作者:圏吉
段俭魏为难道:“这是奉了东帝之命……”
老人啐了一口道:“什么东帝?吐蕃给的伪号也当得真吗?”
吐蕃赞普尺带珠丹赐阁逻凤为“赞普钟”,“钟”乃兄弟之意,他自号“西帝”,称阁逻凤为“东帝”,这东西二帝除了吐蕃,南诏二国,无人承认,因此老人说是“伪号”。
段俭魏竟然唯唯诺诺,不敢反驳,却也不下令军队收起仪仗。
老人见他口中称是,却无行动,怒道:“逆子,给我跪下!”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皆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段俭魏真的跪了下来,道:“阿爷,莫生气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老人怒道:“我不回去,就在这里当着众人的面说明白!”
段俭魏低头道:“儿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回府后一定向阿爷解释清楚。”
然而任段俭魏如何劝解,老人只是不理。围观的百姓这时也不再言语了,都抱着双肘等着看热闹了。
江朔看了空空儿和罗罗一眼,心道:此二人早就知道段俭魏的阿爷会来当街拦军吗?他们不预先劝阻却来看热闹,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却见二人并不看向段俭魏父子,而是一直抬头四处张望,江朔正自奇怪,忽听空空儿轻呼道:“来了!”
只见大街两侧屋檐上冒出数百手持臂张弩的黑衣人,一言不发,瞄准段俭魏父子便射。
黑衣人射得快,空空儿动作更快,不见他身形怎么晃动,就已经冲到数丈开外的段俭魏父子面前。
段俭魏身负武功,听见弩机声响正待出手护住阿爷,然而未及起身,就觉脚下一空,已被空空儿夹在胁下,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空空儿又用肩扛了他阿爷,飞也似的跑了起来。
段俭魏武功不弱,但被空空儿单手夹了,只觉浑身酸软,完全无力挣扎。
他阿爷被空空儿扛在肩头自也无法动弹,口里却咒骂不止,也不知是骂他,骂空空儿,还是骂那些正瞄着他们射弩的黑衣人。
事发突然,空空儿和罗罗显然要有准备,待他们冲出去,江朔再想追可就追不上了,街上已然大乱,百姓在街上四处躲闪弓弩不说,空空儿也太坏了,他身上负了两人,速度丝毫不减,转往人堆里扎,黑衣人则是毫无顾忌,追着他们一路射去,射死射伤百姓无算。
后面的南诏军队见主帅被夺,忙拉兵刃抢了上来,然而街上被混乱的人群堵塞,他们上来只是让眼前的乱局更乱,根本无法通过。
眼见大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江朔只能另辟蹊径,三蹿两纵上了屋顶。
一众黑衣人在屋面上射得正欢,忽见江朔上的房来。还没来得及回转弩机,就被江朔提起来扔下屋顶。
大街上的百姓正苦于无法还手,见黑衣人自己落了下来,立刻上前按住便打,南蛮悍勇,跌下来的黑衣人不及抽刀便被愤怒的人群淹没。
江朔上的屋顶,见下面空空儿如大蛇游走在人群之中,罗罗跟在他身后,将那食盒拆成两半,在空中挥舞,弩箭射中竟然不能贯穿,原来在藤篮之中竟然夹了钢板,如同两面小盾,替空空儿护住了身后。
江朔看明二人方向,在屋面一边追,一边顺手将黑衣人抛下屋面。
他此刻轻功内力均臻绝顶,随手抛掷可说毫不费力,江朔在屋顶走的是直线,空空儿在街上的路径却曲折,更兼他身上多了两人,便被江朔抢到了前头。
江朔将他这一边的黑衣人都被尽数抛了下了屋面,空空儿的压力顿时少了一半,他仰头笑道:“多谢骆谷先生助我,向润客有礼了!”
江朔心中好笑,这空空儿遮掩自己的身份,还不忘败坏范阳人的名声,此刻已有不少黑衣人转过头来,有用弩机的,也有拿刀剑的,江朔全然不惧,遇着射来的弩箭或是侧身避开或是接过回掷,遇着刀剑的不管对方如何出招,他都是一把抓住对方臂膊直接扔下屋顶。
江朔脚下不停、手上不停,口中高声喊道:“向兄不必多礼,刘骆谷也是为安中丞尽忠竭力。”
他故意捏着鼻子模仿刘骆谷的声音,倒有几分刘骆谷的酸腐气,登时引得空空儿哈哈大笑。
江朔怕空空儿把李珠儿的名字安在罗罗头上,又喊道:“咦,你身后的老妪竟是安二公子扮的吗?”
罗罗颇为配合,粗着嗓子道:“正是本公子。”也不管安庆绪是否这样说话,三人又是一阵大笑。
通海城东西大街长不到一里,江朔和空空儿速度极快,罗罗竟也不遑多让,不一会儿就到了西面城门,西门的守卫听到东面喧哗声起还在伸长了脖子张望呢,忽见空空儿扛着一人夹着一人到了门口,再想关门已来不及了,空空儿和罗罗钻出城门之际,江朔纵身一跃,跳上城楼,城上守兵还没来得及喝问什么人,他已从另一面一跃而下了。
空空儿和罗罗看来早计划,出城后不多远便走上了小路,一头钻进了山里,又走了数里,江朔眼看一路走来多有歧路,想来不管是南诏军队还是黑衣刺客都追不上了。
转过一片密林,见有一所小木屋,当是猎户冬季避风之用,目下是夏季并无人居住,空空儿一脚踢开木门,肩头一耸,单手一扬,将段俭魏父子二人抛在地上,江朔和罗罗紧跟着进门,罗罗走在最后,反手掩上了屋门。
空空儿并没有点二人的穴位,段俭魏和他阿爷二人落地后立即爬起,段俭魏道:“是哪里的朋友和段某开这样的玩笑。”
他知道空空儿功夫高他太多,如要杀他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因此说话带着几分客气,空空儿却不满道:“甚开玩笑?我等刚刚在数百刺客手中救下你二人的性命,段郎却道我在玩笑?”
罗罗一拉他的袖子道:“好啦……阿兄他不知道么,你也不要怪他。”
段俭魏听了她的声音,疑惑道:“是罗罗?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罗罗一扯脸上人皮面具露出本来的容貌,道:“阿兄,我易容了来救你,这两位……”她顿了一顿,道:“是我请来相助的好朋友。”
话说到此处,空空儿和江朔也只能取下面具,段俭魏不认得空空儿,却认得江朔,奇道:“江少主,怎么是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朔颇为尴尬地道:“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也是刚刚牵扯其中……”
罗罗道:“阿兄,我来说吧,我们早就知道今日的伏击!”
段俭魏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道:“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不告诉我也该告诉阿爷,你怎能让他老人家涉险?”
罗罗不满道:“你和你说了,你会信吗?阿爷就更不用提了,我若和他说他定然会以为我是故意诓骗他,好叫他不来截你。”
段俭魏的阿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段俭魏自问罗罗说得不错,问道:“那刺客是哪儿来的?”
江朔和黑衣人交过手,他开口道:“他们用的臂张弩是唐军军械,但身手来看不是中原或者北地的功夫。”
空空儿道:“不错,武器来自范阳,刺客皆是南诏人!”
第681章 国之罪人
老人“哼”了一声道:“你道我不知么?只听弦响便知是北弩。”
江朔奇道:“这臂张弩还有南北之分?我看唐军军械制式统一,东西两军跨地万里,看起来并无任何差别。”
老人道:“那是你小子眼大无珠,不懂兵器之道。”
江朔心里怪自己不该多嘴,忙叉手道:“是,是,原是我不知。”
老人见江朔“是”了半天,竟然不追问,怒道:“你这小子,不懂却也不问,如此不求甚解的么?”
江朔心道我原想让着他,不想反倒落了不是,只得顺着老人的意思,问道:“臂张弩有何区别,还请老先生教我。”
老人一本正经道:“我不是什么先生,我叫柳汲,你就叫我大匠吧。”
江朔心中好笑,哪有人叫别人称自己大匠的?但心想和一个边地老人又有什么可争的,便即叉手道:“是,请大匠不吝赐教。”
柳汲老人道:“弓弩之要在于制造弓臂,下品用杂木,中品用桑木,上品却是柘木,唐弩数量极大,不可能都用柘木,多用桑柘复合弓,无论南北东西,皆是如此,但北地干燥寒冷,木中少了水分,便容易折断,南方湿润温暖,韧性更加,因此历代良弓皆出自蜀中。”
江朔听了点点头,柳汲道:“唐军制弓匠人自然知道此中道理,虽说其力制为一石,其实工匠在制造北弓时减了一分力,制造南弓时则加了一分,如此一来,力量不同弓弦之声便不同,南北弩弓弦之异,简直和南人北人体型差异一样大。”
江朔其实从未听出弩机发出的声音如何不同,但见这位柳汲说的郑重其事,想必所言非虚,于是叉手道:“原来如此,段大匠果然好见识。”
没想到柳汲竟又怒道:“柳汲便是柳汲,哪个和你说我姓段了?”
江朔一愣,心道:你不是段俭魏的阿爷么?怎的不姓段?罗罗似乎看出江朔的疑问,在一旁笑道:“我和你说过了,乌蛮无姓,我叫罗罗,我阿爷叫柳汲,都是名,没有姓的。”
江朔道:“这么说段俭魏也不姓段咯?”
柳汲道:“段郎自然是姓段,你这小子怎么夹缠不清?”
江朔这下可是彻底糊涂了,他不敢再问柳汲,求助似的转头望向罗罗,罗罗道:“阿爷是罗罗的亲阿爷,却不是阿哥的亲阿爷。”
段俭魏道:“我是白蛮,罗罗和他阿爷却是乌蛮,我阿爷慕唐之风,给自己定了个段姓,上古时段氏为掌铸冶镈的官职,我阿爷与柳汲大匠有嵇康、向秀之谊,又有柳林锻铁之雅好。因此一个取姓为段,一个取名为柳汲。”
江朔这才悟道:“竹林七贤中嵇康和向秀最好,他二人在汲水之畔的柳林中打铁,柳汲便是柳林、汲水之意了。”
柳汲捋须道:“小子倒还有些见识。”
其实江朔知道“竹林七贤”,也还是因为太白先生,唐朝文士多好魏晋名士,而李白最为推崇的便是竹林七贤,在东鲁时与五位好友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和陶沔并称“竹溪六逸”,就有模仿竹林七贤之意,江朔没少听七贤的故事,因此知道“柳”“汲”的意涵。
江朔问段俭魏:“那段郎你怎么称柳汲……柳汲大匠为阿爷?”
段俭魏道:“我阿爷与柳汲阿爷世为蒙舍诏大王阁罗盛家臣,后随着皮逻阁征战,助云南王一统六诏,不想我阿爷战死疆场,彼时我尚年幼,柳汲阿爷便收养了我。”
江朔道:“原来是义父。”
段俭魏道:“虽非生父,义父待我直如亲生的无二。”
柳汲又“哼”了一声道:“你却不听为父之言,一味要和大唐作对,莫不是想气死老夫么。”
段俭魏柔声道:“阿爷,我是有苦衷的……”
江朔亦不解道:“大匠,你既然是乌蛮,段郎胜了唐军就算不喜,也不至于如此气愤吧?”
柳汲道:“你懂什么?我亲眼见识过大唐的繁华与强盛,南诏就算凭着运气能胜在一时,终有运气耗尽的一天,唐虽百败不损其国,南诏一败则国之不存也。”
江朔道:“原来大匠你也去过大唐?”
柳汲道:“什么叫‘也’,我这‘大匠’之名,就是唐皇封的。”
江朔一呆,没想到这位柳汲还真是“大匠”,却不知是什么大匠,锻铁的大匠么?
柳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道:“老夫别的不会,就会打铁,大匠者自然是兵器大匠咯。”
江朔听到“兵器大匠”四字,只觉得耳熟,似乎曾听说过不止一次,柳汲随手一指江朔的腰间道:“你腰里佩的裴将军就是我改的。”
江朔大吃一惊,世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他忽然想起李嗣业曾告诉他,替七星宝剑配鞘的兵器大匠出自河东柳氏。但随即一想,这位柳汲名字里有个“柳”字,恐怕是李嗣业误以为柳汲是河东柳氏,却没想到这名字是柳汲自取的。
柳汲见他出神,道:“你不信?此剑原是东吴大帝孙权的佩剑,原是用的鲨皮鞘,但裴旻得此剑时,距汉末已不下五百年了,剑鞘早已朽坏,且汉剑短于唐剑,作战时多有不利,我想起故乡有树名樫木,既然坚且韧,正合着可以做剑鞘,又能将宝剑头尾相连,组成双手剑,说起来……”
他捻须神思道:“这剑尾的精铜套丝还是段俭魏的阿爷所铸造。”
江朔奇道:“原来段郎的阿爷也是铸剑师。”
柳汲道:“非也,俭魏的阿爷心性聪慧,非我所能比,老夫只会卖傻力气,他学的却是谋略、机括之学。我做的很多兵器,其中的巧思往往出自俭魏阿爷。”
江朔此刻已心悦诚服道:“大匠,你们是怎么认识裴将军的?”
柳汲道:“不要以为只有东瀛日本才有留学生,我等年轻时仰慕大唐,彼时南诏尚未立国,翻越大山离开南诏,到中原求学的人多得很。我和俭魏阿爷想要学打铁,就只能从军,当年我二人便在裴旻军中,一个铸造刀剑兵刃,一个改进军械机括,正是有了这段军中经历,我们回到南诏后才会有排兵布阵的本事。”他看着段俭魏道:“所谓段家世代相传的兵书、战策其实都不过传了一代而已。”
柳汲又瞥了一眼江朔,道:“小子,你还没说为何裴旻将七星宝剑给了你。”
江朔不敢隐瞒,从汉水屠龙开始,将裴旻如何失去七星宝剑,黑白二龙如何双双殒命,自己离开习习山庄时候阿楚夫人让他带走了宝剑,自己后来遇裴旻还剑,裴旻却反将宝剑赠给了他等前事诉说一遍。
柳汲听了捻须道:“奇哉,奇哉。”
罗罗不解问道:“阿爷,你说什么事奇怪?”
柳汲道:“裴旻在任龙华军使时,又一次遇到奚人伏击,虽然力战得脱,却丢失了七星宝剑,幸得契丹将领李楷洛潜入敌军营中,夺回了宝剑,饶是如此大功一件,裴旻也没说把宝剑赠予李楷洛,只是厚赠金银而已,江小友,你却何其幸运,裴旻竟然将随身的佩剑赠给了你。”
江朔听了也隐隐觉得裴旻赠剑时似有不协之处,但彼时自己还是少年,裴旻思虑竟然如此深远,当时就想好了要利用自己么?
柳汲又道:“你腰后的玄铁刀也是我所打造,那一年北地松漠天降陨铁,一块整玄铁摔为两段,契丹人用尽各种方法仍然无法熔炼打造,彼等知我治剑之名,便请我为他们打造长短二刀,以天然陨石为锋刃,你腰后所挂就是其中的短刀。”
柳汲的眼睛似乎能穿透江朔,看得到他身背后的佩挂,说起话来从容淡定,江朔听了也忍不住按了一下后腰的短刀。
段俭魏道:“柳汲阿爷不但替唐军打造军刃,更将唐人冶铁锻造之术带回南诏,才成就了南诏剑的威名。”
江朔忽然记起,道:“听说当年皮逻阁获封云南王,他派人进京朝拜圣人,献上三浪剑,圣人试之锋锐无匹,亲赐南诏剑之名,之后南诏剑声名大噪,成为世间闻名的神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