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罗罗道:“那自然是我阿爷铸造的宝剑,三浪者,指的是邆赕诏、浪穹诏和施浪诏,三浪乌、白蛮混居,皆在西洱河之北,自古以来就是南诏冶金制剑之地,尤其是浪穹诏,在我阿爷的带领下,已成了南诏第一铸剑之所。”
段俭魏解释道:“唐刀需用百炼钢,我阿爷将冶铁之际,上覆石炭,待石炭渗入铁中,所得刀剑比之唐刀更加坚韧锋锐,盖因木炭者木之精,石炭者土之精,土能生金,石炭自然要大大好过木炭。”
其实柳汲冶炼方法称为“渗碳”,钢铁变得坚硬、耐磨的真正原因是“碳”,但彼时此技术不为人所知,还道是“木精”“土精”之辨。
柳汲瞪了一眼段俭魏,似乎意思是要你给我解释,道:“正因为我熟悉唐军兵刃军械,才知道唐军的厉害,大唐可附,不可叛。如今俭魏你一意孤行,灭了何履光的水军,自以为英雄了得,只怕是要成为南诏国的大罪人而不自知!”
第682章 据实禀报
段俭魏见左右无人,跪下叩首道:“阿爷,恕俭魏先前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明言,现下没有旁人,正可以据实禀告。”
柳汲也不搀扶,冷冷道:“你且说来,若有欺瞒定不饶你。”
段俭魏只得自己悻悻起身,道:“我虽然击退了唐军,但其实并没有杀尽唐人。”
柳汲一愣随即摇头道:“我不信,若没有大开杀戒,何履光怎肯撤兵?”
段俭魏道:”阿爷,你应该知道四个月前我曾率军到过交州,借此机会预先勘察了地形。”
柳汲道:“我当初还道是你为大唐圣人排忧解难,没想到是为了四个月后的大战做的准备。”
段俭魏道:“阿爷请想,四个月前何履光只道是率军剿灭生番,并不知我军先到了交州,若我要灭唐军,为何不在彼时乘其不备发起突袭,反而要在几个月后在何履光做好了充分准备的时候再动手?”
柳汲又是一愣,道:“或许……或许你当时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又或许彼时云南王也还没想和大唐彻底撕破脸。”他自己也觉自己说的理由十分牵强,摇摇头道:“谁知道你和阁逻凤打的什么主意。”
江朔亦道:“四个月前,段郎你不是已经撤退,何履光就应该入主交州城了,怎的今月还会再战?”
段俭魏道:“四个月前,我驱退安南生番乱民后,确实是撤走了,但乱民抢光了城内的存粮,何履光夺回交州城后不久就因为缺粮而撤走了。”
柳汲道:“何履光前脚走,后脚你们就又占了交州。”
段俭魏道:“阿爷可冤枉我了,复占交州城的是乌蛮。”
江朔道:“一直听你们说乌蛮、白蛮,到底是何区别?难道乌蛮肤黑,白蛮貌白吗?”
段俭魏道:“乌蛮白蛮其实都是爨人,爨、蛮都是唐人的称呼,并非美称,其实各部各有本名,只是说汉话时,习惯了才说自己是蛮。”
柳汲啐道:“蛮就是蛮,不通教化,不知仪礼,难道不是蛮吗?”
这位兵器大匠心向大唐,居然不惜自贬,江朔也是不禁莞尔。
段俭魏不敢反驳柳汲,续道:“西爨人旧服汉化,着汉衣习汉字,与汉人习俗相近,被称为白蛮。东爨人则多矇昧未开,习俗与汉人迥异,因被称为乌蛮,可不是肤色深浅之别。”
罗罗接口道:“六诏原本皆为乌蛮,但我们浪穹诏、邆赕诏和施浪诏三诏在洱河之北,更接近汉地,因此习俗与汉人相类,可不是蛮夷。”
江朔心道:“原来柳汲大匠是三浪诏人,方才说南诏剑又名三浪剑,原来是三浪人所铸之剑的意思。”
柳汲道:“你东拉西扯的说什么?便是乌蛮占了交州,难道不是奉了阁逻凤的旨意?你作为辅政大臣就没个担当吗?”
段俭魏道:“南诏大蒙国立国不过两代,蒙舍诏以武力威压各族,可不能以武治之。很多事元主也不能独断。”
南诏与大唐交恶以来,其国刻意与汉唐文化切割,改国号“大蒙”,国君自称为“元”,臣子自称为“昶”,这都是蛮语之音,柳汲听了又重重哼了一声。
段俭魏道:“乌蛮占了交州,其实也没什么用,汉人不服管,生番不能管,听说何履光要发兵来攻却都乱了方寸,求元主发兵去救。”
柳汲道:“救什么?退回来不就好了?”
段俭魏道:“毕竟是得来的国土,元主也不能说弃就弃……”
柳汲道:“本就是夺来的土地,为何放弃不得?”
段俭魏知道阿爷执拗,也不争辩,自顾自道:“元主派我领兵去援交州城,我心知如大战双方死伤必重,不若断了何履光的粮道,叫他不战自退。”
江朔听到此处,想到当年安西怛罗斯之战,也是靠江湖群豪毁了对方粮草而迫使大食人撤军的,但吐火罗地与呼罗珊陆路相通,若非阿布被黑衣大食国主所杀,只怕用不了多久,大食就会卷土重来,进逼碎叶城。
柳汲道:“何履光也算得名将,又怎会不保护辎重,任由你破坏?饶是你侥幸得手,唐军失了粮草供给,又失了船只,又怎能安然撤回?不也是等死么。”
段俭魏道:“我却不是等何履光到了交州再破坏他的船只,而是在广州港中烧毁了转运司的粮船,粮船烧毁沉没又堵塞了河道,使得唐军兵船也不得出海了。”
岭南与安南中间隔着崇山峻岭,称为“十万大山”,军队轻装通行都极其困难,辎重更是不可能通过,因此何履光要想从安南方向进攻南诏就必须通过水路运粮,若毁了粮船,确实可以阻止唐军进兵。
柳汲冷笑道:“俭儿编的好瞎话,可是你忽略了一节,南诏距离岭南广州府也是山遥路远,你率军出征不过月余时间,怎么可能来得及打个来回呢?”
段俭魏道:“既然是毁人粮船,自然不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千里奔袭,不需太多人手。”
柳汲这时有些将信将疑了,道:“你一个人干的?据我所知南诏了没多少高手。”
段俭魏笑道:“便是高手,也都在元主身边拱卫,不不可能听我调用。”
柳汲道:“那……”
段俭魏正色道:“不敢欺瞒阿爷,我此番偷袭广州粮船的手,是借了隐盟之力。”
听了这句话,江朔胸口如遭重击,许久没听到隐盟的消息,江朔几乎忘了这个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组织。此刻才醒悟过来,隐盟一直都在,怎么可能自己消失。
段俭魏所述之事,倒颇似隐盟的行事风格,隐盟自称锄强扶弱,维持世间平衡,其实看起来更像是既挑起纷争又平息大战的充满矛盾的怪物。
江朔仍不住问道:“谁和你一道?巨子?李珠儿?”又望了一眼空空儿,空空儿还了他一个白眼,道:“看我做甚?自那日起,我和隐盟便再无瓜葛了。”
江朔记起那日的情景,难道空空儿是自愿留在南诏的?江朔心中有些不信,但空空儿其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说的倒也未必不是实情。
段俭魏向江朔叉手道:“由于隐盟之事涉及元主,请恕俭魏不能告知,在广州烧毁粮船后,只能告诉你,他们便自北上走了,并没有来南诏。”
江朔心道,这句话只是段俭魏想叫自己不要再追查隐盟下落才如此说,却当不得真的。又想当年皮逻阁怕段俭魏夺了自己儿子阁逻凤的王位,想在临死前杀了段俭魏,阁逻凤或许不知,段俭魏却一清二楚,饶是如此,他现今对少主仍是忠心耿耿,实是殊为难得。
柳汲愣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道:“如此,你为何班师之际大为鼓吹,手下军士既然没立尺寸之功,又为何肯配合你演戏呢?”
话说出口柳汲立刻自嘲般的摇头,主官只是叫军士冒功,不需冒矢石之险,军功赏赐却一点不少,哪个会不愿意?
段俭魏道:“如此大吹大擂实非俭魏所愿,但元主有令,俭魏不得不行。这也是为了堵住朝中各族大昶的嘴,最近元主想要与唐人议和的消息很多,元主实也十分为难,既要避免和唐军大战,又不能不顾国内汹汹民意。”
柳汲啐道:“什么汹汹民意,我看就是那几条乌蛮老狗在狂吠,还劝阁逻凤这小子借着与吐蕃结盟的机会,自立为东帝呢。”
江朔想到大食阿布、闹文之辈也都想着要做“东方之主”,直如狂犬吠日,实在好笑。
段俭魏道:“元主何尝不知,但他新王甫立,立足不稳之际,唐军连年来伐,却也不好示弱,以防国中野心勃勃之辈借题发挥……”
柳汲似是彻底信了,沉吟道:“这也不是个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就算一时阻住何履光,终究不过是缓得一时,拖不了一世啊。”
段俭魏压低声音道:“不敢欺瞒阿爷,元主原是想过几日遣我偷偷持节入唐议和。”
柳汲摇头道:“这样也不妥,你现在是副宰之位,离开时间久了容易叫人怀疑,况且,你统帅白蛮大军,为阁逻凤之奥援,若你不在,国中乌蛮忽然发难,岂不要糟糕?”他先前还在大骂段俭魏,此刻却已经开始为他着想了。
段俭魏道:“阿爷所言不错,元主也有此担忧,故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派儿出使。”
江朔道:“看来皮逻阁、阁逻凤的蒙舍诏一族,也是南诏乌蛮中的异类,只是他们心向大唐却无法像柳汲大匠这样说出来罢了。”
段俭魏闻言向江朔一拜,道:“江少主所言极是,元君所苦恼者正是此事。”
柳汲道:“要我说这也不难,俭儿你不必亲自去,只需差一人入京面禀圣人个中曲直即可。”
段俭魏道:“找人代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此人需得元君认可,又需得唐人信任,更要能服众,否则难免回国后被人当作卖国贼,这样的人却去那里找?”
柳汲一瞪眼,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呀!”
第683章 大战在即
段俭魏一愣,罗罗却拍手道:“好耶,罗罗要陪阿爷去长安!”
柳汲瞥了她一眼,道:“你还没说,这小子是谁?你们似乎早就知道有人想要取我和俭儿的性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罗扭捏道:“阿爷,他叫空空儿……”
柳汲皱眉道:“空空儿?汉人可没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空空儿笑着叉手道:“我确实叫空空儿,我无父无母,从小被僧人收养,这个名字取自《智论》‘何等为空空?一切法空,是空亦空,是名空空’。”
江朔心道:“原来空空儿也是孤儿,他自小在寺庙中长大,却是第一次听说。”
柳汲虽慕唐风,但他所专擅的是冶铁锻钢的手段,对于佛教经书却不甚了了,也不知这“空”来“空”去的,怎么就“空空”了,略一皱眉,心想还是不发表意见为好。
空空儿接着道:“大匠想必已经知道刺杀你们的是东爨乌蛮,段郎让手下士兵冒功,虽然能诓骗南诏境内的百姓,却骗不了乌蛮各部的首领,毕竟交州现在还在乌蛮手上,段俭魏并未与何履光真正交战,他们是知道的。”
江朔道:“不管用了什么手段,唐军无法进兵总是事实,就算冒功去朝中弹劾段郎也就是了,因此就要杀了他,这似乎说不通啊?”
空空儿笑道:“乌蛮各部受刘骆谷蛊惑,一心想要和大唐全面开战,夺取大唐岭南、黔贵、剑南领土,对于段郎这种阳奉阴违的手段,自然不满,但冒功本就是阁逻凤叫段郎这么干的,弹劾自然无用,若在百姓面前戳穿他,千万士兵众口一词,只说是大战获胜,又如何分辨得清?”
江朔心道不错,空空儿道:“所以他们就想借题发挥,你段俭魏不是说灭了几万唐军么?百姓不是以你为大英雄么?那便当街射杀了你,只说是被唐军派来的细作所为,不但除了眼中钉,还能激起百姓的仇恨,更能以捉细作为名,弹压在南诏的汉人。可谓一举三得。”
江朔又问:“那柳汲大匠只是凑巧?”
空空儿嘿嘿笑道:“你自问柳大匠,是谁撺掇他今日当街质问段郎的?”
柳汲面色十分难看,道:“是邑君堂……“
江朔奇道:“邑君堂是什么?”
段俭魏道:“秦汉时,南蛮各部各有首领,汉帝授予各部族长‘邑君’之号,并颁赐印绶。这些‘邑君’议事的地方就是‘邑君堂’,后来孟获一统南中,又为蜀汉丞相诸葛亮降服,此地各族变换,关系上分分合合,‘邑君堂’议事的规矩却保留了下来。”
江朔道:“南诏现在不是一统于蒙舍诏了么?这个‘邑君堂’难道可以独立于南诏朝廷之外?”
段俭魏道:“这就是南诏与汉地不一样的地方,汉人习惯于凡事一尊独断,南诏却是王权初立,因此地方耆老的势力仍然很强大,非要比拟的话,‘邑君堂’可以视作门阀故旧的联盟,各诏皆有‘邑君’,阿爷便是三浪的大邑君。”
江朔点头道:“原来如此,但听你们前面所言,‘邑君堂’如是乌蛮各族的首领,那应该反对和大唐议和才对,怎么会劝柳汲大匠来骂段郎呢?”
罗罗插嘴道:“你这小子脑筋不灵的紧,阿爷是邑君中的异类,南诏一统以来,向东、向南扩张了不少领土,邑君们竟不把大唐放在眼里了,阿爷却总每每维护大唐,与那些家伙常有龃龉。这次的事,邑君堂那些人根本不需要劝,只要对阿哥在交州的功绩添油加醋,大吹大擂一番,阿爷可不就中计了么?”
柳汲果然怒道:“这帮老家伙,我今日方知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俭儿的大胜是假的,却对我夸大其词,引得我勃然大怒,当街质问俭儿。”
江朔道:“你们不是说乌蛮矇昧么?怎的计出连环,如此歹毒?”
罗罗嗤道:“这自然不是南诏人的计谋,这背后擘划之人便是范阳来的刘骆谷。”
江朔知道刘骆谷最擅长纵横之术,他来南诏,就是希望能引得南诏能拖住大唐剑南节度使的雄兵,让安禄山发兵时,唐军无兵可用,不禁点点头,又问道:“空空儿,既是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刘骆谷?”
空空儿道:“首先,我脱出隐盟之时就立誓不杀人了,其次,刘骆谷已经离开南诏了,棋局已然布下,再杀他也是无用了。”
柳汲问道:“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罗罗道:“我们也是偶尔听到有人在酒肆中说起,空空儿大哥神功卓绝,潜入邑君堂,探得的消息,我们一商量,阿爷和阿兄都不是听劝的人,只能等刺客动手之际,再将你们救出来。”
柳汲回想起当时空空儿的身手,知道罗罗所言不虚,他自己常年打铁虽然筋骨强健武艺却是平常,但他知道段俭魏的功夫得皮逻阁真传,那是非同小可,居然被空空儿轻松制服,足见空空儿武艺之高强,实已超出凡人的想象。
空空儿却笑道:“今日我实有些托大了,没料到所谓刺客居然是一支军团,若非巧遇江少主,得他相助,可没这么容易摆脱这些弩手。”
罗罗又道:“也只有在这山中无人之处,阿爷你和阿兄才能心平气和地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段俭魏叉手道:“罗罗有心了……”他又要对空空儿道谢,空空儿却大剌剌地摆摆手,避到一边去了。
柳汲道:“好,好得很,罗罗有长进,比你阿爷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