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江朔展现出如此伟力,下面正在打斗的阁逻凤君臣和北地武士都不禁停手,心中皆是震惊战栗,其实他们不知,江朔内力虽强,捏碎岩石却也靠的是巧劲,若无张果先生和摩诃衍的制导,江朔纵是内力再强,也是无法击碎岩壁的。
江朔见石罅之后果然别有洞天,其广大不亚于他们所处的石厅,藏在里面的弓弩手见竟有人能徒手拆开岩壁,皆惊为天人,哪里还敢反击?早就扔下臂张弩逃跑了,只有被江朔反掷铁矢刺伤的那人因被射中小腿不及逃跑,抽出腰间横刀准备拼死一战,此等困兽之斗却哪里被江朔放在眼里,随手一点,封住了他的穴道,那人手中钢刀落地,立刻瘫倒在地上。
江朔飞身上前,追上其他武士,那些武士反身还击的自然被江朔一下点到,低头猛奔的却也不过多跑出几步而已,不一会儿的功夫,小三十名武士尽皆被江朔点倒了。
江朔再细看洞内,地上果然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从服色来看,皆是南诏军士。果如柳汲所言,藏在石罅后的武士发生了变化,他辨识兵器之能果然世上无双。
他随手提起被他射伤的武士,那人一声黑色皮甲,髡发未带幞头,一望而知是个曳落河武士,江朔把那人扔下岩壁,对柳汲道:“大匠听音辨器堪称神乎其技,果然是北地武士潜入杀了原先埋伏的南诏武士。”
柳汲手捻胡须,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再往石厅中央看,只剩下阁逻凤和段俭魏两人孤零零站着,江朔入洞之际,尹子奇眼看事情败露,已先自撤走了。
江朔心知错怪了阁逻凤,但阁逻凤射死忠邑君却是事实,他心中厌恶,不愿向他道歉,只是对段俭魏叉手道:“段郎,是我错怪了你,果然都是尹子奇的阴谋!”
段俭魏尚未开口,阁逻凤却先开口道:“尹子奇这偷梁换柱之计,确实难料,若非江少主看破,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还道是最亲信的侍卫被人收买了呢。”
江朔心想并非我看破,而是柳汲大匠对弓弩了若指掌,但他不愿和阁逻凤多说话,也没解释,道:“如今尹子奇已退,我也走了。”
阁逻凤道:“不错,尹子奇虽去,但难保他没有后招,还是快些离开此地,回太和城去。”
江朔摇头道:“我不随你去,阁逻凤你将李将军的衣冠冢作为杀人陷阱,人品忒也的拙劣了,在下不齿为伍。”
阁逻凤哈哈大笑道:“溯之,远不怪你这么生气,不过,你真以为我会这样亵渎李将军么?他的衣冠冢并不在此处,来来,溯之,我带你前往祭拜。”
第691章 元君三愿
江朔闻言一呆,终于压抑不住好奇,道:“好,我就随你去看看。”
正在此时,忽然听人声嘈杂,阁逻凤道:“不好!尹子奇把邑君的护卫引来了。”
江朔通过此前阁逻凤与尹子奇、众邑君的话语,知道同来的护卫有上百人,尹子奇并非是杀了所有人才进入洞府的,而是邑君们的护卫杀死了忠于阁逻凤的护卫。
阁逻凤在山洞中射杀了所有邑君,外面的护卫并不知道,此刻尹子奇出洞告诉他们洞内的情形,那些护卫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正在蜂拥进来找阁逻凤寻仇。
柳汲一指上面被江朔扒开的洞穴道:“快,走上面!”
那洞口距地不足两丈,众人皆身负武功,虽然不像江朔可以一跃而上,各施其能,却也不难攀上岩壁。
众人才上岩壁,就见近百名南诏武士冲进石厅,见了满地的邑君尸体,不禁暴跳如雷,向岩壁这里冲来,若他们爬上岩壁不免又要一番大战,死伤必然惨重,江朔不远再添死伤,随手一拍岩壁,石块坠下,堵死了这个小洞。
柳汲道:“趁他们上不来我们快走,小元君你认得路,头前带路。”
柳汲与上代南诏国主皮逻阁同辈,因此称阁逻凤为小元君,这样称呼十分不敬,但阁逻凤也不以为忤,果然头前带路,也不管那些被江朔点到的北人,一路走去,地面越来越潮湿,甚至可以感觉到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大,走不到里许,便听到隆隆水声,前方水幕如帘,竟是一处瀑布的背面。
众人在阁逻凤的带领下穿瀑而过,见是一不大的水潭,回望瀑布,却是从峰上挂下的一道白练。
段俭魏道:“原来是仙鹤塘,没想到这道瀑布后面居然别有洞天。”
阁逻凤道:“这个洞还是孤与段郎幼时发现的,我们那时偷懒不想练功习字,就在洞中一躲个半日,你可还记得么?”
段俭魏叉手道:“怎不记得,倏忽半生,已有二十几年未进此洞了,只是没想到会和彼洞相通。”
阁逻凤道:“我幼时一日在洞中游玩耍,意外地听到父王说话的声音,原来他和邑君秘密聚会的石厅就在我们发现的山洞背后,透过石罅不但可以听到,还能看到。”
方才的洞厅是南诏国君与邑君密谋仪事之所,难怪阁逻凤在此设李将军衣冠冢会另众邑君如此愤怒。
段俭魏意外道:“原来元君早就知道这两个洞相通?难怪后来元君就很少来这里了,我还道是你终于要安心修习了……”
阁逻凤道:“段郎你别怪我不告诉你,此洞背后石厅中事多涉机密,不让你与闻也是为你全族好。”
听了阁逻凤之言,段俭魏默然,皮逻阁一世雄主,若他知道有人偷听,亲子阁逻凤或许还不过是受一番训斥,段俭魏一个外臣,只怕当时就有杀身之祸。
其实阁逻凤不让段俭魏来,自己可没少来,也是在这洞中,他听到皮逻阁与邑君的矛盾、争执,知道南诏国主的权力远不如汉人皇帝,受乌蛮各族挟制,其志不得伸展,他心中早就埋下了早晚要尽灭邑君,执掌实权的想法,从石罅后布置弓弩手的想法也是十几年前就有的了。
两洞相连的石罅原本并不多,后来阁逻凤遣亲信秘密开凿多年,才将石罅增加到十几条,在洞厅内看来不过是狭窄的石罅,在另一边却是藏兵洞一般的弩手位,可以无死角地瞄准洞厅内所有人。
今日之事阁逻凤可说已经准备了十几年的时间,只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这些话阁逻凤当然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段俭魏。
阁逻凤道:“只是没想到燕军能知道这处秘密,其间人渗透之深,实令人生畏。”
江朔心道:你自己心机深沉,若论令人生畏,可也不遑多让。
柳汲道:“既然燕军知道这个入口,我们当速速离去,免得尹子奇带人又兜回来。”
阁逻凤道:“大匠所言极是,诸位随孤去将军洞。”
众人皆是一愣,别说江朔,连柳汲、段俭魏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将军洞在哪里。
段俭魏当前领路,众人跟着他钻入山中,这道山岗被称为“斜阳峰”,斜阳峰乃苍山十九峰最南一峰,由于其西南再无高山,夕阳西照之际,整个山峰南麓一片灿然,故有“斜阳胜景”之称。
众人在山洞中耽了这么长时间,此刻正是夕阳时分,一路向山中走去,远远望见金色的峰峦,果然是好景致,可惜众人心中沉重,各怀心事,没无暇观景。
黄昏时分,到了一处榕树林,四周皆是盘根错节的大榕树,几乎无法通过,好不容易钻过榕树的屏障,竟是好大一片空地,地上广布营垒,竟是一处不小的兵营。
阁逻凤道:”此地是我藏兵之所,原本是坚守太和城最后的生力军,不想李将军坠河身亡之后,唐军迅速溃败,并没有用到这支军队。”
段俭魏疑惑道:“元君藏兵于此,一旦用兵之际,穿林过涧,到达太和城殊为不易,似乎有违兵法。”
阁逻凤笑道:“我既说是将军洞,自然指的不是这块平地。”
众人走进兵营,有人上前叉手行礼,这些人的服色,军械,军中礼仪都与唐军相类似,看来是阁逻凤仿照唐军所建立的精锐部队。
阁逻凤对一都尉模样的军官耳语几句,那人叉手低声唱喏离开了,阁逻凤并没有解释他叫此人做什么去,只领着众人向一株大榕树走去,榕树可孤木成林,这株榕树高逾十丈,树冠所覆盖的区域需以亩计,越是走近越觉巨大,仿佛一座小城相仿。
南诏军队的瞭望哨塔就建在这株榕树上,既高大又节省木料,阁逻凤却不往上看,带着他们径直走到树下,钻入榕树高大的板根和气须根之间,树下已是一片昏暗,有武士手持火炬照明在前引路。
板根如墙,须根如帐,众人仿佛钻入了迷宫之中,却有越来越多的武士加入护卫的行列,簇拥着阁逻凤前进。这些武士人数虽多,从脚步声来看,并无高手,江朔倒也不惧。
随着火炬越走越低,众人竟然不知不觉钻入了地下,原来这大榕树下竟然是一个溶洞入口,走进溶洞,除了寻常的石钟石笋,更有无数粗壮的榕树根须钻透地层插入洞中,再贯穿洞底,扎入大地。
根须原本生得极密,如今却被人砍斫出一条宽阔的道路,众人沿着大路行走,听到四周有淙淙水声,想来是一条地下暗河贯穿山腹,经亿万年的侵蚀才形成了这样大的地下溶洞,上面的榕树也是因为吸饱了地下暗河的水,才会长的如此高大茂盛。
地下不辨方位,走了几里地,地势渐高,露出一块干燥的平地,阁逻凤道:“这就是将军洞了。”他指着另一边黑黢黢的隧洞道:“那边道路可直山脚下,此地恰在山腹与山脚之间,地势平阔干燥,正适合居中调兵遣将的,为了抵抗唐军,孤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进山做这地下大王了。”
此言一出,簇拥着阁逻凤的众军士皆哄笑起来,现在看来阁逻凤所做的准备似乎是杞人忧天,段俭魏却知道李宓率大军攻入南诏腹地时形式有多么危急,他向阁逻凤叉手道:“元君深谋远虑,实是大蒙社稷之福。”
阁逻凤摆手道:“大蒙国也好,赞普钟也罢,不过是为了存国,诓骗吐蕃、大燕等势力而已,我实愿复归大唐,做个云南王足以。”他向旁一让,对江朔道:“李将军意外坠亡之后,我便将他的坟茔设在此处,毕竟南诏李将军的仇敌不少,若设在明处,怕有宵小之徒扰他的安宁。”
江朔见将军洞中央立了一块大石碑,上面却没有先前石厅中刻得那么复杂,只有右上角刻了“李公宓之墓”几个大字,其他文字一概没有,墓碑中央空了好大一块,颇不似唐代墓碑上刻墓志的风格。
阁逻凤解释道:“孤实在无法找到李将军的尸骨,连他所用之物都没有,说是衣冠冢,其实名不副实,心想墓碑可不能再潦草了,要找个唐人大儒为将军书写墓志方可,故而先留了个无字之碑。”
江朔点点头,道:“元君,你带我进此洞又是何意?南诏藏兵之处,李将军埋骨之所都是贵国机密吧?”
阁逻凤郑重一拜,道:“溯之,我知道你怎么看孤,但孤所求从来不是做个好人,灭唐军,杀邑君都是为了南诏国祚。而江少主你的所作所为,称得起一个侠字,我有三愿,想托付江少主。”
江朔警惕地问道:“是那三愿?”
阁逻凤道:“其一,去剑南道寻李宓的后人,请他们送几件李将军随身之物到南诏,衣冠冢方为真冢,我可以日夜祭拜。”
江朔心道“假仁假义”,面上却不动声色,阁逻凤又道:“其二,是觅一大儒,为李将军写一篇墓志。”
江朔仍然不作声,阁逻凤道:“第三么,就是设法替我传递求和之意,望能得唐皇圣人垂怜,使南诏复归大唐。”
第692章 相约北上
江朔仍在犹豫,不知道阁逻凤所言是虚是实,道:“江朔只是一介江湖游侠,并无功名在身,怕是帮不到元君。”
柳汲却一拍腿道:“元君果有此愿,乃社稷之福,老夫愿持节钺,赴大唐乞和。”
阁逻凤喜道:“柳汲大匠在大唐颇有人望,若大匠愿往,孤无忧矣。”
江朔心想无论如何自己也不想留在南诏,便借着护送柳汲大匠入朝的由头,尽快离开南诏为上,便道:“我可以护送大匠北上,但我有言在先,南诏与大唐是战是和,与我等江湖儿女无涉。”
段俭魏道:“溯之,若出一言而能消弭兵灾,还望你不吝相助。”
江朔心中奇怪,我又不是朝中官员,怎能一言兴废?但他不愿多做纠缠,点头道:“若得其便,自当如此。”
段俭魏道:“死了这么多邑君,南诏国内必然动荡,恕俭魏不能陪你们北上了,阿爷就托付江少主了。”
江朔心道这动荡还不是阁逻凤自己造成的?加强中央集权不能说不对,但此等卑劣手段只怕乌蛮各族不服,造成朝局不稳也是可想而知的。
正说话间,方才离去的都尉回来了,凑近了阁逻凤低声禀报,阁逻凤斜眼扫了一眼江朔,他知道江朔内力高深,纵然这军官声音再低,所言之事也逃不过江朔的耳朵。索性大大方方笑道:“洞厅中各邑君的护卫已被尽数剿灭了,谍者见到尹子奇北地武士出了龙尾关渡过西洱河,当是绕道北上了。”
段俭魏不无担忧地道:“尹子奇武艺高强,昶与元君携手也不是他的对手,为防此人卷土重来,元君务必多带武士护卫。”
南诏国君称“元”,臣子称“昶”,因此段俭魏自称为昶,阁逻凤点点头。
江朔却对阁逻凤厌恶已极,原来他方才吩咐那都尉去办的事就是去石厅截杀石厅中的各族护卫,从时间来看恐怕截击的军队是早就埋伏好了的,那都尉只是去执行屠杀命令的。
江朔一刻也不想多留,道:“既然主意已定,大匠,我们这就出发吧。”
柳汲为难道:“溯之为何如此之急?元君尚未赐国书……”
不想阁逻凤却道:“国书孤早已准备好了,说着他命手下奉上一个木匣,柳汲颇为细心,打开木匣,见是一卷帛书,他展开读来,阁逻凤先是解释了为存其国不得不战,又谦恭地表示因为李宓意外身亡南诏才侥幸得胜,最后说吐蕃意欲并吞南诏是非可信的盟友,最后表达了脱离吐蕃,复归大唐的愿望。
国书用词谦恭,浑不似刚刚打了打胜仗的模样,柳汲这才放心,重新卷好,请阁逻凤钤封,在国书和木匣上都用了蜡封,方才小心的收好,对江朔道:“既然溯之不辞辛劳,我们这就出发吧。”
罗罗道:“阿爷,罗罗也要同去!”
柳汲斥道:“胡闹,阿爷是去公干,可不是去游山玩水!”
罗罗道:“罗罗也不是去游玩的,我也是大人了,可以为国效力!”
柳汲还待要斥责,阁逻凤却道:“罗罗古灵精怪,擅伪装之术,陪着大匠去也有助益,大匠不妨带她去吧。”
柳汲这才应允,阁逻凤道:“孤和段郎还有事要商议,让卫尉送三位出洞,孤赐大匠符节信物,一应所需皆可与国内度支。”
江朔知道阁逻凤要商量的必是扫荡各族加强王权之事,少不了又要血雨腥风,他本也不愿与闻,连忙与柳汲一起告辞走了,那卫尉就是先前替阁逻凤传令之人,他带着三人在溶洞中向东北走了十数里,便从一处山麓钻了出来。
这小山为一池环绕,四周古树环抱,十分幽静,却如何想的到此洞可竟可直通山上,再往外多是房舍,遥遥看看见远处有城墙若隐若,料想便是南诏都城太和城了,那卫尉叉手行礼,便折回洞去了,此洞深遂多歧路,若无人指引,从这边殊难回到将军洞中。
江朔道:“我们往太和城去么?此刻只怕早就关门落锁了吧?”
柳汲低声笑道:“溯之,去什么太和城呀,我们现在就在太和城内!”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他看到的确实是太和城的城墙,只不过不是在外侧而是内侧。
柳汲道:“老夫在太和城中亦有宅邸,走,去我家!”
时值深夜但月色甚明,三人借着月色在太和城行走,太和城与大唐长安城全然不同,由于此地在苍山洱河之间,地势起伏,水网密布,事实无法划成横平竖直的里坊,只能因势象形,在山水间勾画街道,因此城中楼台高低错路,道路迂回曲折,间或有丘陵点缀、溪水掩映,别有一番美景。
江朔正自赞叹,罗罗突然叫道:“呀!不好。”
江朔和柳汲都是一惊,却听罗罗道:“空空儿不见了,自渡西洱河之后就不见他人了,莫不是出事了?”
她话音才落,就听一人道:“罗罗,我在这里。”
三人明明并肩而行,罗罗身边却忽然多了一人,柳汲不禁大吃一惊,空空儿神出鬼没还在其次,他们在山中钻行,又在溶洞这样狭小的空间中走了这么远,空空儿是如何藏踪匿迹,跟住他们的?实在是匪夷所思。
江朔早就发现空空儿一直都在附近,只是他既不愿意现身,江朔便也不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