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江朔轻声对段俭魏道:“一会儿我和尹先生动起手来,你带着大匠和罗罗见机快跑。”
他却没想到阁逻凤是君,段俭魏是臣,段俭魏虽是白蛮,却饱读汉家诗书,颇奉忠爱之道,岂会自己先跑?对江朔之言,他不置可否,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江朔无暇再管段俭魏,自飘身飞过石案,稳稳立在石厅中央,对两边的二何叉手道:“今日再次讨教璇玑阵之精妙,本是赏心乐事,可惜两翼多有受伤的,倒叫我无端占了便宜。”
他不说尹子奇统率十五人的璇玑大阵对付他,是以大欺小,反说自己占了便宜,二何兄弟都是一愣,正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尹子奇骂道:“国事为重,二何休再犹豫!”
何万载、何千年这才醒悟过来,开始转动阵法,何万载是兄,他看了一眼何千年,何千年也不推让,策动璇玑阵的右翼向江朔扑来,江朔嘿然一笑,侧身避开,脚上施展星垣步,逆踩七星,以奇诡的步伐躲过了自瑶光至天枢,所有武士手中圆月弯刀的劈砍。
江朔到了何千年面前,挥掌佯攻,何千年不敢大意,连忙打滚闪开,身后却听恶风不善,是何万载率阵杀到了,江朔竟不回头,以南方朱雀翼宿的步法,随到随避,脚下步法看似没有章法,却似脑后生眼,将何万载这一路七柄弯刀的路数看了个一清二楚。
江朔不禁想起当年在破渎庙第一次和二何兄弟交手时的情景,如今他随便一跃,便轻松占了中央拱极星之位,提炁在二何的刀阵之间来回纵跃,左闪右避好不热闹。
就在此时,只听尹子奇大喝一声:“小子,接招!”
他飞在半空中,双掌发炁,如排山倒海般向着江朔后背打来。
第689章 气剑双雄
江朔此刻修为何其了得,和二何兄弟交手时,早已防备着在一旁伺机而动的尹子奇了。
是故尹子奇从他背后突然袭来,江朔并不慌乱,先以掌锋逼退左右璇玑阵的武士,再于间不容发之际,忽然了扭转腰身,亦是双掌拍出,与尹子奇双掌拍在一起。
江朔双足踏在地上得了地利,本拟将将尹子奇远远推出,没想到尹子奇双掌中传来一股黏力,牢牢粘住江朔的双掌。
江朔就这样双手托举着尹子奇,自然无法多出手来对付其他人,二何兄弟见状,立刻催动左右璇玑阵,向江朔攻来。
璇玑阵可大可小,大则人人相隔丈许,遥相呼应,小则摩肩接踵,弯刀相叠如一人。
此刻众人见江朔双手被束缚,排成紧密队形,一齐攻向江朔,眼看十四把钢刀向江朔周身上下砍来,若每一刀都砍实了,当时就要把江朔砍成十几段,柳汲和罗罗都不禁惊呼出声。
不料璇玑武士聚在一起,正如江朔所愿,他忽然双脚点地飞身而起,手上举着尹子奇,却浑如无物,身子在空中打旋,双脚连环踢出,十四名武士登时大乱,躲得快的如二何兄弟,堪堪避开却也觉脸上被罡风拂过热辣辣的疼。躲得慢的则肩头,脖颈被江朔踢个正着,重者骨断筋折,轻者也被踢飞吐出几口鲜血来。
江朔这才掌力疾吐,将尹子奇双掌弹开,双脚落地,身边北地武士却已经倒了一半。
原来江朔知道璇玑阵难缠,故意假装无法摆脱尹子奇,引璇玑武士们聚在一处,突施狠手,打翻了几人,璇玑阵便再不能成阵了。
尹子奇和江朔几乎同时落地,他面上虽无波澜,心中却大是惊骇,他方才双掌拍出,以内力粘住江朔双掌,似乎是突然起意的急就章 其实却是他琢磨已久,与璇玑双阵也演练多次,前面的铺垫,出手的时机,围攻中每一把刀划过的曲线,莫不经过精密的计算,只是没算到江朔向上飞起。
尹子奇跃在空中,掌中内力牢牢吸住江朔的双掌,身子却使千斤坠的功夫压下来,料想纵是江朔的内力高于自己毕竟有限,没想到江朔竟然毫不费力地举着他跃起,更没想到江朔内力之纯,竟能将他的黏劲化为乌有,江朔此刻的内功修为实胜尹子奇多矣,竟然令他想到了早已杳然不知所踪的师父北溟子。
尹子奇落地之后竟不再强攻,二何兄弟带着残阵还想强攻上前,尹子奇却一扬手阻止了他们,江朔见尹子奇不动,北地武士也远远退开,心中奇怪,道:“尹先生,怎的不攻了?”
尹子奇冷冷道:“江少主说笑了,你露的这一手功夫,虽只两招,却没一样是老夫使得出来的,如此还要强自出招,老夫岂不是太不知进退了?”
江朔道:“尹先生想走?”
尹子奇摇摇头,江朔奇道:“不战不走,尹先生意欲何为?”
尹子奇冷笑道:“江少主不会以为对手只有我等吧?”
江朔一愣神的功夫,忽听机阔声响,藏身石罅之后的弩手居然再次发出箭矢,江朔处变不惊,反手连弹击飞铁矢,铁矢虽伤不了他分毫,江朔心中却是出离愤怒,他还道是南诏邑君与安禄山勾结,被阁逻凤识破,设下伏兵射杀了这些人,此举虽有酷滥之嫌疑,但终究是邑君有错在先,没想到这却是一出连环计中计。
侧转身瞪着阁逻凤怒道:“原来真正与尹子奇串通一气的人是你!南诏国主阁逻凤!”
阁逻凤却也是一脸震惊,道:“我,我没有!”
江朔却哪里容他解释,一边拨开箭矢,一边向阁逻凤猛扑过去。
阁逻凤喊道:“住手,莫射!莫射!”
弩机果然停止了射击,但此刻江朔已到阁逻凤面前,弩手恐怕是害怕误伤阁逻凤才停手,江朔冷笑道:“射便射,我却不怕你,说着“呼”地一掌拍向阁逻凤面门。
阁逻凤自然不敢接江朔这凌厉一掌,他的轻功又远逊于江朔,就算要躲也已来不及了,阁逻凤只能运起气剑术,指尖内力凝聚成气剑刺向江朔胁下。
气剑不似寻常刀剑,无质无形,即无法格挡又不易闪避,江朔知道厉害,侧身避开气剑的剑路,伸手抓阁逻凤右手腕子,阁逻凤不敢回之以小擒拿的手段,只将左手搁在右手肘上,又射出一道气剑,将江朔逼开。
却不料江朔身随意转,避开两道气剑之际,已然闪到阁逻凤的身后,江朔手出如电,直拿阁逻凤后心。
眼看阁逻凤避无可避,忽然听一声断喝:“小心了!”
紧接着一股劲风袭来,江朔向后飘出避开,他才离开阁逻凤远了些,立刻有弩箭射来,江朔看也不看随手一挥,将铁矢拨到一边。再看出招之人竟是段俭魏,他既要护阁逻凤,又怕无形剑气伤到江朔,故而出招前先出声示警。
然而江朔却并不领情,怒道:“段郎,皮逻阁如此奸诈小人,你还要护着他么?”
段俭魏道:“元君当不会如此,江少主和不听他解释……”他虽这样说,神情语气却显得不太有信心。
尹子奇却道:“解释什么?此子就是个祸根苗,大燕、大食、吐蕃都吃过他的亏,我们今日联手杀了他,免得再为祸大蒙!”
说着欺身上前,左右双掌运起“烛龙功”,向江朔拍来,段俭魏急道:“且慢!”
但尹子奇不理他,江朔也懒得听所谓“解释”,双掌一错,迎向尹子奇,烛龙功可发阴阳二炁,江朔也可发阴阳二炁,但江朔所练玉诀神功,本身是中正平和的道家玄门正宗功夫,并不具备阴阳变换之能,靠的是体内阴阳二炁自生感应,随着他的内力愈发纯熟,阴阳二炁反而不如之前凛冽或炽热。
而“烛龙功”通过开合体内阴阳诸脉而发出或寒或灼的内力,尹子奇越练,寒热之变化越强。
江朔和他连对两掌,只觉掌心传来阴阳变化,竟比他体内阴阳二炁更为强烈,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但江朔的内力修为早已超过尹子奇,烛龙功遇到比自己内力弱的对手,将内力注入对方体内,可立刻叫人血凝或血沸而死。但江朔内力既然高于尹子奇,烛龙功的内力便非但不能传入江朔体内,反过来还会反噬尹子奇自身。
两掌对下来,尹子奇一掌寒白如霜,另一掌却殷赤如血,他心中也不禁一凛。
再看江朔双掌却无变化,他双掌连环拍出,丝毫不给尹子奇喘息之机。尹子奇不敢再把掌力按实,且战且走,他的北狩步虽然不如穿星步那般炫目,却也是世间奇技,几步便到了阁逻凤的身边,他一错身,将阁逻凤让到江朔面前,口中喊道:“元君,快动手!”
阁逻凤来不及说话,江朔的掌锋已向着他当胸拍到。阁逻凤万般无奈,只能双手挥出剑气,他知道江朔掌力惊人,气剑也不刺他手掌,而是上刺喉头,下刺小腹,只盼逼退江朔。
空手交锋,气剑比之人手增加了三尺的长度,距离上可说极具优势,但江朔与气剑交手已颇有经验了,他脚下施展灵蛇绕龟的北玄武步法,同时双掌一翻,分别拍向阁逻凤的双腕。
气剑术虽如无形利剑,但需凝炁于指,腕上变化却小,只要瞅准他的剑路,避其锋芒,以短打功夫拿他腕肘,阁逻凤的功夫便无从施展了。
阁逻凤见江朔欺近只能闪避,但江朔的轻功步法远比他精妙,阁逻凤闪转腾挪数次,仍不得脱,反而险象环生,差点被江朔拿住腕子,江朔的内力极强,尚未触及便觉腕上刺痛,若被他拿住,只怕立时就要骨断筋折。
段俭魏见元君遇险,虎吼一声,冲上前和阁逻凤一同对敌。论武功段俭魏其实强于阁逻凤,他出招端凝厚重,颇似无锋钝剑,虽无阁逻凤气剑的凌厉,却专点人体各处穴道,他认穴极准,这剑法倒似加长的点穴镢一般。
二人双战江朔仍然没有优势,只因江朔掌风凌厉,脚下穿星步更是神妙,段俭魏对阁逻凤道:“元君,用六脉剑法。”
阁逻凤的阿爷皮逻阁曾创出六脉同时御剑之法,但当年段俭魏指出六脉气剑只是看起来厉害,其实将有限的内力分作六份,反而大大降低了每一脉气剑的长度与威力,与高手交锋时往往不如单脉出剑,但此他却叫阁逻凤用六脉剑法。
阁逻凤闻言先是一愣,但随即明白,手上六脉齐开,六道气剑向江朔身上刺来,江朔一脉尚不怕他,何况六脉,他轻轻摆动身体避开所有剑气,从空隙间出掌拍响阁逻凤,然而却忽觉一道雄浑气剑袭来,点中了他小臂上的外关穴。
原来是段俭魏利用阁逻凤发出的纷乱剑气做掩护,隐藏自己的重剑之气,觅得机会刺中了江朔臂上要穴。
第690章 别有洞天
江朔向后稍退,略一运炁,被封穴道立解,他的内力高出段俭魏太多,段俭魏自然封不住他的穴道,但这门功夫确实了得,竟能隔空点穴,果然之后数百年,段家后人不断打磨,将这门功夫变作南中第一绝技,只是今时今刻,仍然不是江朔的对手。
江朔甫退,弓弩又至,江朔照样打落,却觉如耳边的蚊蝇一般,不胜其烦。才顿了这一顿,尹子奇又至,二何兄弟带着另四人跟在他身后,和尹子奇组成了一个小北斗阵,尹子奇自领天枢,其余六人随着他转动,上前兜击。
江朔早就知道对付北斗阵的关键在于抢占拱极位,璇玑阵原本是尹子奇站定拱极,两个北斗阵围绕着他旋转,但此刻仅剩一个北斗阵,拱极位便空了出来,江朔移步上前,正要抢占拱极,却见阁逻凤已抢先立在拱极上。
尹子奇笑道:“好,元君站定拱极位,我们夹击姓江的小子。”
江朔抢步上前去夺拱极,按璇玑阵的走位,阁逻凤本当左移,因此江朔出招时候便兜着左边打来,没想到阁逻凤向前扑出,手掐剑诀,气剑径向尹子奇刺去。
他这一招从拱极位置刺来,其他六人皆无法援助尹子奇,尹子奇向旁边一闪,身后的何万载措手不及,被阁逻凤气剑划中肩膀,立刻鲜血长流,与被真剑刺中了无异。
尹子奇怒道:“阁逻凤,你做什么!”
阁逻凤道:“孤本就和你不是一路的,你和江溯之的恩怨自去了结,浑赖孤做甚?”
江朔却绕道他二人身前,两掌一分,拍向尹子奇、阁逻凤二人,尹子奇还尚可以应付,阁逻凤则全靠段俭魏抢步上前,以气剑指江朔掌心劳宫穴,才逼退了江朔。
段俭魏道:“江少主,我主已表明心迹,元君与范阳并非一路的,你怎还出手打他?”
江朔冷笑道:“谁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假装内讧,诓得我不留神之时,再出手加害也未可知。”
阁逻凤亦冷笑道:“嘿,我今日先杀了尹子奇,倒叫你看看装是不装!”
尹子奇鼻中哼了一声,道:“就凭元君你的身手怕也杀不了老夫吧?”
段俭魏道:“江少主,我们一起联手杀了北人,皆时你便信了元君了。”
说话间阁逻凤与段俭魏已双双向尹子奇扑去,江朔并不上前,向后退了两步,双手拢在一起,道:“既如此,你们杀了尹子奇,我便信你!”
立刻又有箭矢射来,江朔好整以暇,也不见他动手,就把来箭尽数打歪了,此乃赵蕤袖里乾坤的功夫,配上玉诀神功的内力加持,比之赵蕤本人只怕还要神异几分。
看江朔对付尹子奇和北斗阵似乎易如反掌,阁逻凤与段俭魏二人与之对战却是险象环生,若不是一开始阁逻凤重创了何万载,二人早就身披数创了。
罗罗见状急道:“江少主,快去帮帮阿兄啊。”
江朔闻言又退了一步,此刻仍然不断有冷箭射来,罗罗和柳汲自知没有躲避箭矢之能,只能仍然贴着石壁而立。
江朔回头看了一眼罗罗道:“你阿兄心机深重,他有的是办法,无需我帮忙。”
柳汲道:“溯之,俭儿不是这样的人啊……”
江朔索性转过身来,对柳汲道:“阁逻凤厉害的很,备下了连弩,真要杀尹子奇,只管对着他开弓放箭就好了,却为何一直射我?”
柳汲道:“你怎知这弩手就是阁逻凤的手下?”
江朔道:“射杀邑君的命令,可是阁逻凤下的!”
正说话间,罗罗一声惊呼,原来是段俭魏被何千年的弯刀划中臂膊,血染衣衫,罗罗忍不住就要上前助拳,却被柳汲拉住道:“就你这点本事,上去也是添乱。”又转头对江朔道:“先前射弩的确实是南诏爨人,后来射江少主的可是北人了。”
江朔笑道:“大匠,你先前说能听出南弩北弩的区别,我还信得,此刻说能听出用弩箭之人的不同,我可就难以置信了。”
柳汲正色道:“前后两队人用的都是弩,尺寸是唐军标准臂张弩,但乌蛮人生得矮小,开弩时臂力虽足,臂长却短了一些,因此多时踏弩上弦,北人高大却只用单臂就能上弦了。”
江朔道:“大匠耳音这么好么?可以听见手拉还是脚蹬?”
柳汲道:“脚蹬弩臂乃是大忌,若老夫制弩,需得按人臂长、力量调整弩臂和弩身的长度,才能……”
罗罗打断他道:“阿爷,什么时候,你还说这些做什么?江少主你自己看,这像是演戏吗?”
江朔回头望去,阁逻凤和段俭魏都已经受伤,好在北地武士忌惮气剑厉害,不敢近身,因此二人身上刀伤都不深。但鲜血溅得到处都是,看起来倒有几分惨烈。
江朔心中略有动摇,随即哼了一声,转回头来,柳汲继续说道:“北人以臂开弩,不会损伤弩机,弦声凝稳,而南人踏弩上弦,弩机受损,射出弩箭时弦音先急后缓,虽是同一种弓弩,发射之时声音却还是有不所同。”
罗罗跌足道:“阿爷,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钻到对面去印证,姓江的小子怎能信你?”
她见江朔不肯帮忙,说话便不客气起来,江朔却道:“要到对面去看看谁在射弩却也不难!”
柳汲道:“不错,能在石罅背后射箭,自也是有入口进入的,不过苍山广大,林木茂密,急切间又怎知入口在哪里呢?”
江朔道:“不用这么麻烦!”只见他飞身跃起,立刻引来弩机大动,江朔人在空中,随手弹开铁矢,向着一个射出箭矢的石罅扑了过去。
以弩射箭,需要瞄准,这些石罅中的弩箭又能转动角度,射杀石厅中的人并无死角,可知形成石罅的山石不可能很厚,否则人躲在后面视线受阻,不可能连环射出箭矢了。
江朔随手抓住射向他的铁矢,回手一掷正飞回石罅之中,只听一声惨叫,显是石罅背后之人被江朔掷回去的铁矢刺中了,从声音来听,果然石罅并不深。
与此同时江朔落到那处岩壁,如大壁虎般趴在石之上,运起张果先生所授观炁之术,将双手拔住石罅两壁,运起神功,这运炁之法与当年在昆仑神泉打塌隧道入口山岩是一个法子,过不得片刻,耳听得一声巨响,那石罅两侧的石头竟在江朔内力的感应之下,碎为齑粉,被他生生打开了一人肩宽的石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