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高不危摇手道:“少主说笑了,十个高尚叠起来也不是少主神功的对手,不过……江少主功夫虽高,栈道上人马迤逦数百步远,首尾难顾,少主又当如何?”
说话间,忽听背后嘈杂声起,江朔转头看时队尾,火光冲天,竟也有曳落河武士,傥骆道这一段栈道,在高山密林中穿过,想来这些曳落河趁着夜色躲在栈道边的山林之中,等高不危在前头举火之后,再突袭南诏使团的后队。
江朔心中懊恼,大半年没遇到敌人,又已接近骆谷关的出口,还是大意了,竟然被高不危堵在了狭窄的栈道之上,江朔转回头来却见高不危已经飘身退远了,全身甲胄的曳落河武士手持短槊迎了上来。
他们拥在一起,短槊从第一名武士的肩头,胁下穿出,如同刺猬般面向江朔织成一张满是尖刺的网。
江朔冷笑一声,抽出七星宝剑,随手一挥,削断了所有槊尖,然而那些曳落河武士手持半截槊杆仍然悍不畏死地向他冲来,在这狭窄的栈道上,根本无需兵刃,只要将对方推下悬崖,就算有什么绝顶武功也不得施展了。
江朔剑交单手,运起神功,一掌拍在那人胸口,那武士顿时胸甲塌陷,口吐鲜血,眼见是不活了,但后面的武士推挤上来,将那个死尸当盾牌一般向上推来,江朔抵住死尸,运劲猛推,想将尸体推下崖去,但后面的曳落河武士挤作一团,数十人与江朔一人较力,江朔竟没能推动。
江朔将手中宝剑还匣,出双掌齐推,江朔劲力陡增,竟然把那几十人齐向后推的退了一步,在狭窄的栈道上又有拐弯,退一步都可能是致命的,眼看这几十人都要被推得翻落悬崖,又有更多的武士涌上来,死死抵住了他们的后背,止住了后退的势头,双方再次相持不下之际,柳汲忽然喊道:“江小友小心!”
只听“咔嚓”“咔嚓”悬刀声响,忽有箭雨从天而降,江朔抽出右手再度拔出七星宝剑,在头顶一舞击飞了射向他的箭矢,身后的南诏人就没此等身手了,立刻有数人中箭,惨叫着坠下悬崖。
而江朔单手与众曳落河武士抵力,虽觉吃力,但他内力充盈源源不绝,一时还不至于落败,只是此刻头顶箭如雨下,身后不断传来人、马中箭的惨呼之声,江朔心中焦急却无法回援。
这时罗罗从后面钻了过来,道:“江兄弟,后面形势紧急,你还在这儿拔河玩呢?”
江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手上劲力不敢稍泄,对罗罗道:“狭窄的山路上不得施展,只以力取胜了。”
罗罗笑道:“我来助你!”
江朔正好奇她如何帮忙,却听“嗤”“嗤”声响,头上不知道什么事物从头顶飞过,却听对面曳落河武士惨叫声起,江朔手上压力陡减,对方一旦不能形成合力,立刻便一溃千里,江朔劲力吐时,那些曳落河武士站立不稳,纷纷倒地,倒有一半坠下崖去。
江朔借着月光一看,地上不知什么东西在扭动,原来是罗罗抛出的毒蛇毒虫,那些曳落河武士虽然悍不畏死,但突然被这些毒物钉在脸上,也禁不住惊恐,一旦气泄便溃不成军了。
罗罗嬉笑道:“这些北人忒也的胆小了,只可惜山上的射手离得太远,否则我把虫儿们撒上去,管叫他们满地乱窜!”
江朔回头见到山中栈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马儿被箭射得都惊了,还好在栈道上人们都不敢骑马,只以马儿驮货,只有几人被惊马踏倒,坠下山崖,但马已多数被射死了。
南诏人悍勇,以马尸为壁垒掩护,取弓箭向山上还击,但此刻夜色深沉,曳落河武士藏身莽莽大山层层密林之中,南诏武士无的放矢哪里射得中,而他们置身狭窄的栈道上,就算熄灭了所有的火炬,曳落河武士只需瞄着大致方位,便能命中目标,一时间南诏人只能挨打,却无从还击。
此刻眼前栈道上重又聚起了曳落河武士,只是他们不敢再短兵相接,手持弩箭指着他们却不射击,对他们而言只要阻止南诏人前进即可,剩下的事就交给藏身山林间的武士了,江朔举目四望,早不见高不危的人影,此人狡猾阴鸷,自然不会和江朔面对面交手。
他轻功极高,要攀上绝壁倒也不是难事,但山高林密,要一一找到藏身其中的曳落河武士可非易事,他更怕自己上山之后,栈道上的武士杀过来,更难抵挡。
江朔和罗罗立在柳汲身边协护,柳汲急道:“江小友,别管我,快想办法脱困啊!”
话虽如此江朔怎敢稍离柳汲半步?正无奈之际,听罗罗埋怨道:“哎,若是在南诏,我用虫笛招来山中蛇虫,还怕山上藏这些人么?”
这句话点醒了江朔,他自言自语道:“对啊,我们也不需要什么毒蛇毒虫,只要能招来山中猛兽猛禽,不也能驱赶曳落河武士么?”
罗罗道:“江兄弟,你说得倒简单,我们的虫笛召些蛇虫还行,虎豹鹰隼可不会听人召唤。”
江朔笑道:“这可未必!”
说着他忽然纵声发出一声长啸,罗罗一惊,道:“呀!有老虎!”
江朔不管她,又发出是一声长啸,罗罗才发现,道:“江兄弟,是你发出的声音么?怎么这么像虎啸之声?”
江朔如是又发出一声长啸,终于林中有了响应。
太白山险峻,荒山野岭绝无人烟,因此蛇虫虎豹其实极多,只是平时畏人不敢轻易出洞,江朔发声相邀,群山中的老虎纷纷响应,竟都向这边山上汇聚过来。
虎啸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一会儿就听山上传来呼喊之声,江朔笑道:“老虎来了!”
罗罗抚掌道:“江兄弟,你太厉害,竟然能招来老虎。”
江朔道:“可惜老虎终究太少了,这样我再看看有没有豹子。”
说着他又发出豹子的咆哮之声,这次只喊了两声,便有豹子响应,秦岭山中豹子名为金钱豹子,在月影下极似树影斑驳,难以被察觉,因此对曳落河武士的杀伤力更大。
此刻山上虎啸豹吼和北人呼喊之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常,射下来的箭矢也少了不少,江朔侧耳听了片刻,却道:“哎,虎豹虽猛,但都是各自占山独自活动的,终究数量太少,什么猛兽能多一点呢?”
罗罗道:“猛禽也多是独自行动的,哎……江兄弟,你会蛇语么?”
江朔为难道:“蛇虫无声,如何能学他们的话呢?”
罗罗为难道:“也是……”
就在此时,忽听空中一声凄厉的鸟鸣,罗罗道:“说猛禽就来了!”
江朔细辨之后,道:“是黑雕,可惜黑雕也是单独行动的,唤来也没什么大用。”
他话音未落,又听到一声鸣叫,紧接着鸟鸣之声越来越多,竟成连绵之势头,江朔抬头一看,空中黑压压的,竟有无数飞禽正从山头掠过……
第706章 红衣骑士
江朔心中奇怪,一般而言,素食动物才会成群结队,肉食动物则多单独行动,猛兽如此,猛禽亦是如此,这太白山中怎么会有这么多猛禽同时行动,更奇的是,这些鸟鸣声不同,并非同类。
罗罗却忽然恍然道:“我知道了,这是禽鸟南迁,我在南诏也见过,只有这个时候,各种猛禽才能和谐相处,不互啄击。现在呀……就看江兄弟你有没有本事把它们唤下来咯。”
江朔笑道:“看我的!”
说着嘬口发出一声清啸,空中有一尖啸声相和,江朔又转舌发出另一种声音,果然也有禽鸟相和,他须臾间转了数十种鸟鸣,莫有不和。
一时间空中各种鸣叫声连成一片,好不热闹,紧接着只见空中无数大大小小的黑点如箭般落下,山坡上立刻传来呼喊声、惨叫声,飞禽的视力更胜野兽,藏在山林中的曳落河武士无所遁形,人人受到猛禽从天而降的攻击。
这时已经再没有弓矢射向栈道,偶有零星弓弦声响,也是射向山中禽兽的,咆哮声、扑击声渐渐止息,人声也几不可闻,山林中再度静了下来,众人却皆伏低身子不敢轻举妄动。
江朔侧耳倾听片刻,忽然急喊道:“快举火,快举火!”
南诏众人原本为了躲避箭矢,熄灭了手中的火炬,此刻听江朔呼喊都是一愣,罗罗却知道野兽的性情,忙跟着喊道:“听江兄弟的,快举火!”
说着罗罗在地上摸索,找到一个火炬点燃了举在头顶,火光一旦燃起,立见一只不知名的巨鸟从头顶掠过,钢钩般的巨喙几乎贴着她的头顶划过。
身边的南诏人见状不用吩咐,立刻打火点燃火炬,空中的飞禽迅捷尚且看不清身影,栈道边的山林中那一盏盏灯笼般的眼睛却无比清晰,众人皆未想到这些山中猛兽居然已经离得这么近了,都不禁下了一跳。
江朔虽然能做虎豹、猛禽之声,将它们唤来,但野兽毕竟是野兽,不可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只能叫众人尽量多的燃起火把,野兽畏火,这是物性使然,虽然此刻猛兽飞禽的数量远远超过栈道上的众人,但见到火焰,皆躲在阴影之中逡巡不前,却也不肯就去,这却是江朔也无法可想了。
众人正战战兢兢地伏在栈道山,忽见前方山上天空一片赤红,江朔道一声不好,上前查看,他艺高人胆大,手持火炬避开脚下曳落河武士的尸体前进,转到山后却见栈道上连天火起,料想是高不危退走时点燃了栈道,以阻南诏人的去路。
眼见面前烈焰飞腾,目光所及之处的栈道皆陷入火海之中,此刻火势已起,就是江朔也毫无办法,只能回去告诉柳汲前面的情形。
柳汲道:“我们快退,万一引起山火,烧将过来,可就糟了。”
众人在一片狼藉的栈道上艰难地转身回撤,环伺四周的猛兽早已畏惧山火远远遁去了,各类飞禽也都振翅飞走了。只剩下一众人在栈道上踉踉跄跄赶路。
江朔和柳汲、罗罗辗转到了队尾,这时背后火光愈盛,照得栈道上甚明,只见前方栈道上东倒西歪躺满了曳落河武士的尸体,这些尸体皆残破不堪,不是被野兽噬咬,就是遭猛禽啄食而死的死状惨烈,叫人不忍猝睹。
江朔见曳落河武士的尸体不下五十人,虽说南诏人利用栈道狭窄,堆起马匹的尸体作为街垒抵挡曳落河的冲击,但以曳落河的战力,南诏人的损失似乎也忒小了点,由于急着撤退,江朔只是匆匆检查了一下他们的伤口,似乎除了鸟兽的痕迹,再无其他的伤口了。
南诏使团损失了二三十人,此外更有数十人受伤挂彩,马匹更是损失了一多半,行李损失更大,准备奉献给圣人的礼物丢了一多半。众人此刻已经十分疲惫了,在栈道上本也走不快,江朔望着背后红透的半边天不禁担心,若野火烧来,自己倒是带柳汲、罗罗逃生不算难事,但势必无法救出所有人。
幸而秋雨忽至,淅淅沥沥的细雨濡湿了山林,山火虽然不至于就灭,却也不再延烧,眼看空中火光渐渐暗淡,转为灰白,烟气和水汽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将山头整个笼住。
众人终于不用担心被山火追上了,一个个就地瘫倒在地,山火所隔也不用担心高不危带着北地武士杀回来,众人安心歇了几个时辰,直至东方微曦之际,秋雨暂熄之际,江朔和柳汲才转回山口查看栈道损毁的情形。
这一阵及时雨,虽然将山火扑灭,却也救不了这一段栈道,群山中的连绵栈道此刻只剩下崖壁上的一个个黑窟窿,下面山崖上散落着烧的焦黑的栈道木板,还兀自冒着青烟。
此地距离骆谷关只有几十里路,站在山口甚至已能远远眺望到远处的骆谷口。只可惜此刻连绵群山成了天堑,再也无法通行了。
众人无奈之下只能原路返回,栈道上的死人死马既不能带走,也无法焚烧,只能统统推入山谷之中,这二十几名南诏人便此埋骨中原腹地的秦岭山中了。
一路北上时,蜀道虽险,但每行一日,距离长安便近一分,众人心怀希望便不觉疲累,而此刻居然要沿着险途重新回到起点另觅出路,怎叫人不灰心丧气。
更兼回程还会不断遇到北上的旅人,还要费口舌告诉他们前面道路已断,回程的人多了,不免山路阻塞,更是难行。
回程走了十日,终于回到傥谷口的出发点时,却又途遭到官军盘问,见使团并非汉人,又人人带伤,免不了要盘问山火的原因,和受伤的原因,柳汲怕彼等不信,更怕他们和燕军有勾结,不敢说是遇到了曳落河武士,只说撞见盗匪,栈道也是盗匪点燃的。
柳汲的解释不但前言不搭后语,更是漏洞百出,单说盗匪烧山之说,蜀道上山贼盗匪倒是不敢说没有,但山贼靠山吃山,怎会烧毁栈道毁了自己财路?此说实难取信于人,更何况他们是敌国南诏来的使团,守关军士自然更加怀疑,这样折腾了小半个月,还多亏了崔圆的一纸文书,才替他们解了围。
南诏使团自然还要去长安,走不来哦傥骆道,照例该走陈仓道,但见众旅人都取道褒谷北上,柳汲不禁奇怪,拉住一旅人问道:“老客,不是说褒斜道早就废弃了么?怎么你们还走褒斜道?”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道:“客是第一次走蜀道北上关中吧?褒斜道南起汉中褒谷口,北至郿县斜谷口,借两条河谷而行,沿褒水而行的叫褒谷路,沿斜水而行称斜谷路,褒谷缓而斜谷险,被斜水冲毁的栈道是斜谷路,褒谷路却完好无损,虽然驿路废弛,百姓却自会找出路,顺斜谷道北上至回车,再向北翻越越紫柏山、紫关岭,与陈仓故道相连成为回车道。”
柳汲喜道:如此说沿褒斜道再走回车道就能到达关中了!”
那人道:“是了,同样是到散关,走褒斜新道比走陈仓道可进了数百里呢!”
此刻耽搁了这么久早已过了八月初,万长节是赶不上了,但听闻唐皇圣人十月会去骊山华清宫驻跸,若再错过,就要等过了正月圣人回朝了,于是众人急急赶路,沿着褒斜道北上。
不料这一年秋雨连绵不断,褒斜道北段早已被斜水冲毁了,南段褒谷道下的褒水日益高涨,栈道最高处在距褒水百丈的高崖之上,但低矮处只有几丈而已,不少栈道下有木柱支撑,连日秋雨,河水暴涨,冲毁了多处栈道,众人一路行,一路与旅人、官军一起修路,这样边修便走,走走停停,走到褒谷道中枢褒谷城时就已经用了一个多月。
九、十月山间已经十分寒冷了,翻越紫关岭时就已经下了第一场冬雪了,回车道是简道,风雪之下更是难行,一日也行不了二十里路,到达凤州河池郡时,已经是冬月了。
冬季走栈道也有好处,就是没人,十一月的栈道上早没了商旅行人,眼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南诏人来自四季如春的南中,虽也见过雪山,但这般冰雪世界却是第一次见,众人皆十分兴奋,更兼过了凤州就是散关了,入了散关便是入了关中了,蜀道之行终于要结束了。
这一日走在蜀道上,距离散关也就一二日的路程了,却见对面山路上出现了一骑马旅人,那人身穿红袍,长长的雉鸡尾在头顶突突乱颤,在雪地里十分醒目,这时节鲜有遇到旅人的,众人心中正感到奇怪,却见那人来的好快,他居然在积满冰雪的栈道策马飞驰!
须臾红衣骑士便到了面前,柳汲上前一叉手正要询问,那人却连连挥手,高呼道:“闪开!快闪开!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第707章 潜行散关
江朔等人心中都是一惊,时值冬月,何来如此急务?吐蕃也好,东西各番夷也好,均在冬季苦寒之地,从没听说过冬季入寇的。
可是除了军情又能有什么事值得以八百里加急传递呢?
要看红衣骑士到了眼前,江朔一伸右手,挽住了奔马的辔头,道:“上差且住!”
那红衣骑士鞭鞭打马,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江朔突然闯出,他虽然意外却也没有勒马。
百姓冲撞八百里加急快马,可不问而斩,因此红衣骑士只管策马向江朔撞去,却不料江朔一伸手,竟然让飞驰的骏马突兀地停了下来。
马上骑士猝不及防,身子向前冲势不停,险些从马脖子上滑下来,幸而江朔手疾眼快,左手一托扶住了骑士。
那骑士惊怒交加,举马鞭向江朔劈头抽来,口中喝道:“小子不要命了!”
江朔右手挽住缰绳不放,左手却顺势一带,将马鞭从那骑士手中劈手夺过。
他所用袖里乾坤的手法极其巧妙,以至于在旁人眼里,便似那红衣骑士手递手将马鞭交到他手中相若。
江朔手中施展神技,脸上却陪笑道:“上差辛苦了……”
红衣骑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将马鞭递到了对方这位青年公子手中,一时愣在原地,听江朔道“辛苦”,顺嘴答应“嗯”了一声。
江朔问道:“上差如此匆忙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红衣骑士定睛看了一圈,反问道:“诸君看来不是汉人,冬月在蜀道上跋涉,却是为何?”
柳汲叉手道:“我们是南诏来的使团,要入长安拜谒圣人。”
红衣骑士道:“哎……我劝你们先回去吧,圣人定无暇接见番邦使者了。”
柳汲一惊,道:“这却是为何?”
红衣骑士道:“安禄山造反啦,二十万大军横扫河北,叛军所到州县,无不望风瓦解,或开门迎接叛军,或弃城逃跑,或被叛军擒杀,安贼的兵锋已抵达河水北岸了!”
此言一出闻者皆惊,江朔不自觉地放开了马缰,道:“安禄山终究还是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