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363章

作者:圏吉

  回想前先遇到尹子奇和高不危的情景,才蓦然惊觉他们是在破坏唐军的后援与退路。

  江朔此刻尚未意识到高不危率军藏于太白山中,其实是为了伏击撤向蜀中的唐军。

  不想他为了拦击江朔暴露了自己的行藏,又被江朔唤来鸟兽,令其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才不得以焚毁栈道退走了。

  他在七月烧毁傥骆道,发难过早,唐人得以能够有时间抢修复通栈道,之后这条栈道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安禄山的叛军能通过潼关天堑进入关内道。

  红衣骑士见江朔松手,一鞭子打在马臀之上,再度纵马前行,南诏人默默让到山崖一边,看着那人策马飞也似的走了。

  南诏使团中有人问柳汲:“邑君,我们还去长安吗?”

  柳汲犹豫半晌,道:“就算安禄山真的反了,要打到长安终究是不太可能吧?中原板荡之际,正是南诏表达忠诚的机会。”

  罗罗喜道:“那我们还是去长安咯。”

  她一心想着要去长安,要看即将抵达关中,怎肯就回?其实南诏人多作此想,此番穿越蜀道实在是太艰难了,就此回返实在是心有不甘。

  众人沿着栈道行不一日,又遇到八百里快骑,他们知道定还是向剑南道传递河北战事的,也不阻拦,让他过去了。

  第二日散关关城在望之时,遇到了第三匹快马。江朔问柳汲:“大匠,你曾在大唐朝中供职,这八百里加急都是如此频繁吗?”

  柳汲摇头道:“这我可也不知道了,大唐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过如此紧急的军情传递了……”

  江朔不禁怅惘道:“不错啊……边关倒是年年有战事,中原却承平日久,百姓多不知战,这安贼忒也得可恶了……”

  柳汲道:“我们先进散关,再设法打探目下的战事如何。”

  然而到了散关城墙下,却见城门紧闭,此刻天光尚早,根本没到关闭城门的时候,城上守将却无论如何不肯开门,问其缘故,却说朝廷有令,所有胡人均不得入关。

  安禄山虽在河北起兵,但他是西域康国人,手下将领除了契丹,奚人,也有突厥,康国,石国人。唐廷唯恐东西勾连作乱,也情有可原,但柳汲他们是南诏人,和安禄山并无关系。

  柳汲哭笑不得,对守城将领道:“我们是南诏来的,并非北地胡人。”

  没想到不说还好,一说是南诏人,城头顿时探出无数弓弩,那守将道:“听闻去岁南诏叛乱,杀了七万唐军,尔等此刻要入关意欲何为?”

  且不说是唐军三路主动攻打南诏,何履光三四万人压根没有出发,李贞元两万人带回了一万多,李宓中军全军皆没也不过两三万人,唐军的损失被夸大了一倍有余。

  自来都是夸大敌人的损失,缩小自家的损失,原来是记述的文官厌恶杨国忠,故意夸大杨国忠力主的讨伐南诏之战的损失,逐级放大,以讹传讹,到了关中已成了南诏叛乱斩杀唐军七万了。

  柳汲还待要解释,那守将却已经失去了耐心,一挥手道:“还不滚回去,休怪本将手中长弓无情。”

  说着他“咻”地放出一箭,只是这一箭绵软无力,远远飘落在距离柳汲数丈远的地上,甚至都没插入土中。

  大唐边军十镇与中原腹地简直是两个世界,十镇节度使以长征健儿为基础,加入边地番兵,军械齐整,战力极强。

  而中原腹地,承平日久文恬武嬉,加之府兵制崩溃,不修军备久矣。这守将手中长弓松弛,本人武艺更是拙劣,靠这样的官兵如何抵挡如狼似虎的河北燕军?江朔和柳汲都不禁暗自担忧。

  以江朔的武功,自然可以跃上城头,揪住那守将,逼迫他开城门,但南诏人是来求和的,总不能用强过关。

  众人只能先退到城外三里,关中号称四塞之地,是一群山拱卫下的一片平原,东南西北皆有关城控锁,散关就是西方的关隘。

  江朔固然可以视群山为无物,来去自如,但南诏这么多人、马、行李,却无法飞度。

  江朔只得道:“我先潜入城中,看能否设法放你们入关。”

  柳汲此刻也无法可想,只能答应,罗罗却嚷着要与江朔同去,江朔早已看出她的轻功得自空空儿传授,本领已远在自己阿爷柳汲之上,心道有个人从旁相助也不是坏事,就答应了。

  二人也不往关城去,直接钻入东面山中,秦岭横亘关中之南,东西向的大山中有颇多南北向的沟壑河谷,二人想寻一处小径能让南诏使团通过,找了大半日却不一无所得。

  罗罗道:“江兄弟,天色已暗,我们先进城看看,或许可以说服守将放阿爷入城……”

  江朔知道她又在打歪主意,但此刻实也无他法可想,只能点头答允,却对罗罗道:“姊姊进城后徐图通关之法,千万不要用强。”

  罗罗满口应允,江朔却知她虽是女流,却与中原女子大不相同,要她守规矩了太难了,到时候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二人翻山越岭,到了散关之东,此刻天色已然全暗了,可以清晰看见城头士兵手持火炬巡逻,二人轻松避开巡防,翻过城头,进入城内。

  和所有关城一样,散关并不大,中央一条十字大街,兵营,马厩,军械,粮秣都有独立的坊墙包围,那是一旦城破后还能做最后巷战抵抗之用的。

  衙署是唯一高大建筑,绝对不会错过,此刻东面战事正紧,可以看出城内士兵十分紧张,街上巡逻不断,但避开这些人马对江朔和罗罗而言并非难事,二人三弯两绕,便到了衙署之外。

  二人飘身入院,却发现似乎所有兵力都被派到城墙和街道上去了,署内黑黢黢的居然无人。

  时值隆冬,地面积雪甚厚,上面脚步纷乱,足印尚新,可见刚才还有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大院中唯有中央堂屋点着烛火,透过户牖投射出来,将雪地照亮了一小片,奇怪的是外面却一个守卫都没有。

  江朔唯恐罗罗踩在雪地上发出声响,轻轻托住她的手肘,二人如在雪地上滑行,松软的积雪上居然连脚印都没留下。

  二人藏身西山墙的阴影之下,罗罗皱眉道:“这里一扇窗也没有,怎么看里面的情形呢?”

  江朔趴在墙壁上似乎在听壁角,罗罗也学他的样子趴上去,立刻失望道:“什么都听不见么。”

  却见江朔伸双指在她双目前比画,她一拍江朔的手道:“什么时候了,还有空玩闹。”

  江朔仍然不答话,转身用两根手指在墙上一杵,罗罗定睛一看,砖墙完整,什么都没发生,她刚想发问,却见江朔在墙上轻轻一拍。

  “噗”的一声轻响,两条圆柱形的砖条从墙上跳了出来。两道光柱从中透出。原来是江朔以内力在砖墙上打了两个孔,再以内力反掷,让砖条反向跳出。

  此刻屋内明亮,屋外昏暗,除非有人在这边山墙边,否则屋子中间的人绝对无法发现这两个小孔。

  罗罗凑过去看时,那两个洞的间距,高度都恰到好处,屋内的情景却让她大吃一惊。

第708章 置身阴影

  罗罗见了屋内情景,猛地转头对着江朔张口就要喊,江朔早料到有她可能有此暴露自己行踪的行为,老实不客气出手疾点了她哑穴,罗罗出不得声,皱眉瞪着江朔,拿手一指屋内,就要转身迈步,江朔又一次赶在了她前面,连点她手足各脉,定住了罗罗。

  江朔确保罗罗不会添乱,才如法炮制,在墙上又开了两个目孔,自己凑上去观看,只见堂内陈设竟十分华丽,散关是出入关中的重要关隘,虽然只是一座小小的关城,但看来守城将官油水不少。

  屋内地面满铺青灰色花砖,与中原常见的图案不同,纹饰多有胡风,精美繁复。天花做了细密的斜纹方格平闇,内施彩绘和手工雕花,墙面倒是素白,却放满了各类橱柜,除了常见的几案、矮柜,更有不少胡人的高挑家具。陈设更丰富,金银器皿、各色瓷器多到几乎堆在一起。

  最要命的是,还悬挂了瑟瑟珠串的帘子来分割空间,在屋内红烛照耀之下,映得屋内光怪陆离,让人眼花缭乱,不知看哪里好,当然也多亏了这些珠帘,江朔和罗罗在西山墙外开孔观望,完全不用担心会被屋内人发现。

  这堂屋倒是富丽堂皇,但主人的品味却实在堪忧,只是将各种精美华贵的物件堆砌在一起,满目金玉,却毫无美感。唯独主位榻后的一副立屏用的只裱了一张浅色纸的素屏,才让人透了一口气。

  而那素屏之前所坐之人却叫江朔也险些喊出声来,只见那人身穿灰布大袍,未戴幞头,一头花白的头发束成一个道髻模样,正是隐盟巨子,裴旻!

  再看裴旻左侧客位坐着的那人,江朔便知道罗罗想喊的原因,是大匠柳汲!当自己和罗罗在山中寻路之际,柳汲却自己进城了?江朔颇感意外。

  他转过头,见罗罗眉头紧皱,满脸埋怨的神情盯着他,不禁好笑,他将手指压在嘴唇上,对罗罗比了个禁声的动作,罗罗点点头,江朔才解开了她的穴道,又伸手在嘴上比了比,见罗罗点头,才转头向内看去。

  堂内只有裴旻和柳汲两人,其他南诏使者不知道去了哪里,不对,还有一人,只见一白衣女子手捧茶盏款款走来,向柳汲奉茶,虽然她此刻背对江朔,江朔立刻认出她来,是李珠儿!

  李珠儿给柳汲和裴旻都奉上茶盏,便自退回屋内一堆家具遮挡构成的阴影之中,若非那忽明忽暗的茶炉,还真看不清她的所在。

  柳汲浅饮了一口茶,赞道:“好茶,好茶,老夫好久没喝中原的鲜茶了。”

  裴旻感慨笑道:“流年如水倏忽而逝,转眼间大匠离开中原也有小二十年了。”

  江朔这才想起来柳汲确实说过他认得裴旻,给七星宝剑配樫木剑鞘,就是柳汲大匠的手笔。

  柳汲道:“裴将军当年何等英挺,如今可也已经满头华发啦。”

  裴旻笑道:“旻已年过花甲咯,大匠倒是依然精神矍铄。”

  柳汲忙摇手道:“不成咯,咱们两个老东西就不要互相吹捧了,未来都是年轻人的天下咯。”

  裴旻笑着点点头,道:“伴着大匠同来关中的江溯之,大匠以为如何?”

  江朔一怔,原来裴旻对他的去向了如指掌,当年江朔常有被一张无形大网笼罩之感,似乎裴旻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始终盯视着他,后来他随鉴真东渡,可以确定绝对没有隐盟的人跟在身边,之后遇到海难,一路漂到安南,虽然九死一生,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竟然以为已经摆脱了隐盟的监视,没想到不知从何时开始隐盟又已经悄然跟在了他的身后。

  江朔不禁感到心中一阵恶寒,他倒说不上有多厌恶裴旻,但他一来无法苟同隐盟的所作所为,二来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裴旻对他如此看重。

  却听柳汲道:“江小友确是丹心侠骨,在他身上似能看到将军年轻时的身影。”

  裴旻摆手道:“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可没有他这般的成就。”

  柳汲点头道:“单以武艺论,可说是很多人穷其一生,也达不到他此刻的成就。”

  裴旻却摇头道:“我说的不是他的武艺,而是他打动人心的能力。”

  柳汲疑惑道:“哦……此话怎讲?”

  裴旻道:“大匠应该知道,江溯之尚未弱冠时,就已经做了江湖盟主,漕帮帮主之事吧?”

  柳汲点点头,裴旻道:“大匠恐怕还不知道,他与契丹盟汗李怀秀,于阗国主尉迟胜,党项羌首领拓跋守寂寞,回纥太子叶护都交情匪浅吧?”

  柳汲确实不知,这些事江朔可没和他说过,道:“哦,还有此事?”

  裴旻接着说道:“不止如此,他和唐军哥舒翰、郭子仪、李嗣业、程千里、仆骨怀恩等人也都是过命的交情。”

  柳汲可有点不可置信了,道:“这我可有点不信了,他本领再怎样高强,毕竟还是只个青年……”

  裴旻道:“我可还没说完,他与王维、李白、岑参、颜真卿、张旭、吴道玄这些名士,也都有交情。”

  柳汲此刻只剩下手捻胡须,啧啧称奇了。

  江朔却觉脸上发烧,心道我只是认得这些风云人物,却怎说得上交情,他们不过是看我年轻,照拂些个罢了,又想却不知裴旻在柳汲大匠前面提这些做什么。

  裴旻一指阴影中的李珠儿道:“便是我这个小伴当,对谁都是冷冰冰的,对溯之却青眼有加。”

  李珠儿啐道:“巨子只说那些大人物便了,我一个婢子又提来做甚耍笑?”

  柳汲却哈哈大笑道:“要提,要提,小妮子泡茶的功夫天下第一。”

  他说这句话时,茶圣陆羽还只二十出头,其名尚未彰显,因此倒也不能说是信口虚夸,李珠儿冷冷却道:“大匠谬赞了,奴实不敢当。”

  裴旻道:“大匠可知道我观溯之,想起了什么人?”

  柳汲笑道:“我已说了有几分裴将军年轻时的英姿。”

  裴旻再度摇头,这次却说出了他的答案:“像极了年轻时的圣人。”

  柳汲一愣,道:“你说圣人?当今天子?”

  裴旻点头道:“不错,不过不是如今的耄耋天子,而是当年的李三郎。”

  柳汲闻言陷入了沉思,良久不置一词,江朔却心中大为疑惑,裴将军怎把我和天子做比较,他是庙堂之高的圣人,我是江湖之远的游侠,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却哪有什么共通之处?

  柳汲却点点头道:“不错,当年唐隆政变时,三郎亦无所恃,却能得钟绍京、李仙凫、葛福顺、陈玄礼等人来投,靠的也是这种独特的魅力,这种感召人心的力量确实可称得上万中无一。我们不也是因此而为圣人效命,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的么?”

  此言一出,江朔又是一惊,听柳汲话里的意思,他和裴旻与当今天子的关系不仅仅是朝中供职这么简单。

  柳汲继续说道:“不过三郎杀韦后、杀安乐公主、杀太平公主、杀上官婉儿,乃至后来诛尽韦氏一门,此等杀伐果断,江小友可是绝对做不到的,这恐怕就是真龙与凡人的区别吧?”

  裴旻不以为然地反驳道:“假以时日,安知不会鱼龙变化?”

  他越说江朔越是迷惑,实在想不明白裴旻这等类比是何目的,柳汲却道:“好啦……裴旻老弟,你我老友重逢,想必不是为了和老朽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吧?所谓何来不妨明言。”

  裴旻笑着抬手一让,道:“不急,先饮茶。”

  柳汲举起茶盏,一口饮尽了,李珠儿便即上前添茶,柳汲如饮酒般饮了个满盏,李珠儿又添了一次茶,柳汲再度一饮而尽,李珠儿再要添茶时,柳汲却倒扣茶盏道:“已饮了三盏茶了,裴将军有什么话可以讲了。”

  李珠儿回头看裴旻,裴旻一扬手示意她退下,李珠儿才福了一福重新退回到阴影之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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