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365章

作者:圏吉

  江朔心道,又是隐盟这一套说辞,裴旻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耐烦,道:“溯之,我想请你去做一件事。”

  江朔一皱眉,裴旻道:“你放心,绝不是有违侠义道之事,也不涉及你所谓的隐盟的阴谋。”

  裴旻不等江朔发问,继续道:“安禄山为三镇节度,叛军的进攻可也不止一路。”

  江朔这才想起安禄山为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江朔当年入关中,就没有经过潼关,而是走的河东蒲州的蒲津桥进。不过安禄山的进攻路线与他想象的不一样,裴旻道:“安禄山派大同军使高秀岩入寇朔方振武军。”

  江朔又是一惊,当年随哥舒翰攻克石堡城的高秀岩?怎么成了安禄山的大同军使?裴旻道:“振武军在三受降城中最东面的东受降城,东受降城在河套转弯处,若叛军攻克振武军,就能从这里从容渡过河水,从北方威胁长安。”

  江朔道:“裴将军希望我去帮忙防守振武军?朔只是一介游侠,在战场上实是无甚大用。”他亲历过数场大战,知道打仗全靠双方主帅指挥得法,仅凭一人,哪怕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也无法改变战局。

  裴旻道:“那倒不是,振武军由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亲自把守,他手下左兵马使李光弼、右兵马使高浚、左武锋使仆骨怀恩、右武锋使浑释之,都堪称名将,区区一个高秀岩应该攻不下振武军。”

  江朔一听都是熟人,他见识过几人领兵打仗的本事,知道裴旻所言非虚,又不禁疑惑道:“那裴将军想叫我做什么呢?”

  裴旻道:“高秀岩不足为虑,北方朔漠却是大患,安禄山派人去到回纥牙帐,请英武可汗磨延啜发兵南下,约以河水为界,尽割三受降城之地。若回纥真的发兵南下,两下夹击,郭子仪可就危险了。”

  草原雄主骨力裴罗已死,这英武可汗磨延啜江朔却未见过,不知道他是否会经受不住诱惑,而发兵攻唐,问裴旻道:“巨子想叫我去回纥?可我并不认得磨延啜,亦非说客,恐怕去了也无甚大用。”

  裴旻笑道:“溯之,你不认得磨延啜,却和他两个儿子交好,现在回纥掌兵的是太子叶护。”

  江朔道:“若是叶护大哥,只怕不用我去,他也会劝说父汗不要与大唐为敌的。”

  裴旻道:“不与大唐为敌还不够,需说服回纥出兵助唐平叛,安禄山擘画叛乱已有十几载,就算西军齐聚关中怕也只能和叛军打个平手,要想迅速平叛,就要另辟蹊径。”

  江朔疑惑道:“此话怎讲?”

  李珠儿道:“安禄山能从河东绕道攻击关内,唐军就不能从河东攻击河北范阳么?”

  江朔心道不错,他当年就曾随着郭子仪从飞狐陉孔道进入河东,山路虽险却也总比蜀道好走些,况且太行山有八陉,若得河东,确实对叛军的老巢范阳威胁极大。

  可是他又心生疑惑,道:“裴将军,你教我这些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裴旻笑道:“溯之,你只说这些是不是违反你的侠义之道,是不是有利于大唐?”

  江朔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这其中的阴谋在哪里?他不禁苦笑着摇摇头,道:“裴将军之智胜我十倍,我实在参详不透。”

  裴旻道:“溯之,你不用妄自菲薄,我确实有我的目的,但绝不是害你,也绝对是为了大唐江山社稷着想。”

  江朔不再犹豫,道:“好!我这便去朔方!”

  裴旻道:“让珠儿和空空儿陪你同往。”

第711章 嵯峨壁立

  江朔这才想起回头看着空空儿道:“空空儿,你不是说已经和隐盟无涉了么?怎么还替裴将军办事?”

  空空儿无奈笑道:“本来是无涉了,但我们相约的是不入中原,结果罗罗非要我陪她来中原,这不就坏了规矩么……”

  罗罗一惊,道:“那你怎不和我说?”

  空空儿挠挠头没有说话,他武功虽然堪称天下第一,办事却总是颠三倒四,和这个同样颠三倒四的南蛮女子倒是出人意料的契合,罗罗要来中原,他原本不想作陪,但要说清自己不来的理由却要牵涉到太多的陈年旧账,他也不知从何说起,干脆就不说了。

  江朔道:“所以那日在成都城中你就遇到隐盟的人了?”

  空空儿道:“不错,其实营救巧珠,李家南迁等事也有巨子的擘画。”

  江朔一愣,实在想不通裴旻所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似乎在织一张大网,却又无论如何参详不透,江朔道:“后来护送巧珠回南诏,你也跟在后面吧?”

  空空儿道:“巨子让我给崔圆、孙仲传递消息,他怕被你发现,始终躲在百里之外,全靠我跑来跑去传递消息。”

  原来是裴旻知道现在江朔的江湖阅历越来越丰富,唯恐被江朔识破行藏,才叫空空儿代为传递,难怪江朔一直感觉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原因。

  江朔道:“我看你不在,罗罗一点不急,便猜到一二了,但她说的话似乎也不是你能教的,现在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罗罗在一旁道:“空空儿,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空空儿有些为难,江朔却完全不以为意,道:“罗罗姊姊和我们一同去也没什么,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李珠儿冷哼一声道:“游山玩水么?不若让南诏这百十人也一并前往好了。”

  裴旻笑道:“南诏的朋友们可不能走。”

  江朔立眉道:“难道裴将军还要把南诏人拘禁于此么?”

  裴旻道:“溯之,你还不知道现在朝野对番人的态度已经与安禄山叛乱前大不一样了,南诏人此刻再在中原晃荡,可是十分不安全的。”

  柳汲也对江朔道:“江小友,你去办正事吧,此刻进京也不得圣人召见,不如就耽在此地,等开了春再见机行事吧。”

  罗罗急道:“那罗罗呢?我可不要闷在这里。”

  裴旻笑道:“溯之都说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罗罗可以去。”

  罗罗听了雀跃不已,江朔见柳汲神色坦然,不似受到胁迫的样子,道:“好,我们这就出城北上!”

  李珠儿嗤笑道:“此刻外面可还是黑夜呢,歇一宿再走吧。”

  江朔这才惊觉此刻尚未天明,李珠儿安排他们歇宿,才发现偌大的衙署都已经腾空了,南诏人分居各个房间中,看来全都平安无事。裴旻道此城守将是他的故旧,假称军情紧急,住到军营中去了,撤走了所有仆役和军士,腾出整个衙署来给南诏人居住。

  李珠儿给江朔安排了一个僻静的单间,这屋子原也不知是谁的居所,锦帐罗被奢华无比,屋内亦十分和暖,丝毫不觉外面的寒冽,但江朔如何睡得着,他盘腿在床上运功,到天明时倒也觉得神完气足。

  李珠儿叩门进来,帮他洗漱,江朔也不推脱,默默洗漱已毕,出门时空空儿和罗罗已经等在院中了,用过朝食,四人辞别裴旻和柳汲,各骑一马,打马出城。

  罗罗换了汉人装束,守军也不询问,径放他们出城了。他们沿渭河走了一段,转而向北至歧阳,江朔想起当年在处某山路转入就是全宁安的庄园,不过当年是自东向西出关,今次却是从西向东掠过。

  远远望见北方群山皆披白雪,江朔知道麟游矿山便在其中,不免又想起了当年骨力裴罗从天而降在碳山之上,如今斯人已逝,唯剩叹息,又想到要去朔漠见叶护兄弟,不知是否还有情谊,又不免忐忑。

  一行人沿着关中平原的北山而行,直至长安以西的嵯峨山,嵯峨山面向长安的南方壁立千仞,北面却是缓坡,因此看似险峻却易于攀登,相传黄帝铸鼎荆山之阳,鼎成驭龙升天,山脚下还立有“黄帝铸鼎处”的石碑。

  李珠儿道:“这嵯峨山就像是现如今的大唐,正面看巍峨耸立,不可攀缘,其实从背后看不过徒有其表。”

  此刻空中又开始飘起雪来,江朔向南眺望却哪里看得见一百多里外的长安城。

  绕过嵯峨山,取道洛水河谷北上,这洛水可不是东都雒阳外的洛水,东都的洛水水以地名,原是叫雒水,魏黄初时才改称“洛水”,时人为区别两水,称东都洛水为南洛水,关中以北的洛水则称北洛水。

  冬季枯水,四人四马在河谷的冰雪中踏行,这一日风雪大作,一行人在河谷中艰难前行,这四匹马虽然也堪称良驹,但比不得龙骧天马神骏,想到黄马,江朔不禁又想起湘儿,不知她是否平安抵达了东瀛日本国。

  江朔忽然想到为什么自己在安南登岸之后,不直接去东瀛找她,若当时拜托冯大首领,未必不能找一艘船去东瀛,可自己居然没想到这一节,浑浑噩噩跟着众人到了南诏,之后颠簸于南诏、蜀中各地,倏忽间已过了一二年的时间,竟没想到要去找湘儿,他不禁深深自责起来。

  罗罗见江朔闷闷不乐,驱马凑过来问道:“江兄弟,想什么呢?心事重重的。”

  江朔不愿对她提起湘儿之事,此刻山河破碎,正当以国事为重,怎可能放下一切远渡重洋去寻湘儿,回道:“我只想起了一位故人。”

  李珠儿却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一般望了他一眼,罗罗还待再讲,江朔忽道:“有人来了!”

  罗罗转头问空空儿道:“在哪儿?”

  空空儿耸耸肩,表示自己没发现。

  江朔道:“从南面来,距我们尚有里许……太远了分不清多少人……”

  罗罗好奇道:“江兄弟,你是会占算么?相隔一里,怎么可能发现人么?”

  江朔道:“若是行人自然不行,但一支马队还是能发现的,他们的马比我们快得多,一会儿就要赶上来了,怎么办?”

  李珠儿却是丝毫不怀疑,道:“不知道是敌是友,先寻地方藏起来。”

  空空儿抬头左右四顾,指着不远处的一道山梁道:“看那边有个山神庙,我们去那边躲一躲。”

  然而河谷中积了厚厚的雪,随便往哪里走都会留下蹄印,却去哪里躲藏?空空儿对江朔挤挤眼睛笑道:“溯之,你能发现一里之外的奔马,看来内力已在我之上,不过么,轻功却未必胜得过我,我们来比试比试。”

  江朔心道,都什么时候了空空儿居然还想着比试轻功,正待说不比,却见空空儿忽然跳下马来,一哈腰竟然将自己骑乘之马抗在肩头,飞身就往山上跑去,原来他说的比试轻功竟是指的这个。

  空空儿双足踏在雪上果然只留下浅浅的印记,独孤湘曾经对江朔说过轻功的最高境界称为“草上飞”,说是腾身而起,可以在秋季及腰高的茅草上飞奔,既不会落下,也不会踩塌茅草。如今看空空儿的身手,虽非“草上飞”却可称为“雪上飞”,比之草上飞似乎更有难度,更何况他还扛着一匹八百多斤的马呢。

  江朔见状争雄之心亦起,也学着空空儿的样子,下马扛起坐骑向上飞奔起来,两匹马儿惯被人骑,可从来没有骑过人,不禁吓得嘶鸣不断,但被风雪之声掩盖,离得稍远就听不见了。

  二人几乎同时到了庙门前,但空空儿先发而二人同至,其实速度上江朔已胜了半筹,但看雪地上的印记,空空儿留下的印子极浅,此刻天上风雪未停,一会儿的功夫,他的足印已几乎无法分辨了,而江朔落足虽然比行人还浅,但比之空空儿还是深了不少,轻身功夫优势空空儿更胜。

  二人在南诏曾经比试过一次轻功,江朔尚逊色一筹,但后来江朔在峨眉山经广濬点拨,悟彻炁体源流之理,他每日勤加练习,内力比之在南诏时又高了许多,因此与空空儿已几乎不分轩轾了。

  空空儿赞道:“溯之,你何时又得了什么奇遇,居然进步如此神速!”

  二人惺惺相惜,相视大笑,又折回来,李珠儿和罗罗仍在原地未动,她们可没有这样的身手,只能在河谷中等待,空空儿和江朔又一次如法炮制,将她二人的坐骑也运上山去,二女则施展轻功紧跟其后,她们虽不能负马奔行,空身在雪地上踏雪无痕却非难事。

  将四匹马在庙后拴好,掩好庙门,在门内隔着门缝向外看,不一会果见满天风雪中跑来十余骑,罗罗道:“江兄弟,你太厉害了,看这些马的速度,只怕刚才相距还不止一里呢。”

  江朔此刻可顾不上罗罗的吹捧,因为下面的马队忽然慢了下来,一人道:“尹老,先前的马蹄印子忽然不见了。”

第712章 风雪祠庙

  江朔转头和李珠儿对视一眼,道:“尹子奇!”

  此刻风雪正盛,江朔他们上山的痕迹早已被掩盖了,但他们一路行来,可没有刻意控马,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上留下了四行蹄印,四人只管上山时不留痕迹,却忘了身后留下的足迹,若是寻常旅人还有可能会忽略,山下这对骑手却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细节。

  那是尹子奇和他的璇玑阵武士,他们的坐骑来自极北苦寒之地,因此在这样的风雪天气中仍能奔行如飞,先前说话之人正是何万岁,他的阿弟何千年道:“大兄,许是风雪太大,掩住了吧?”

  何万岁摇头道:“这一路下来风雪都是一样的,何以会突然断绝?”

  尹子奇却抬手止住他二人,道:“山中怪事多得很,无需挂怀,我们只管赶路就好。”

  二何兄弟是奚人,奚人崇信珊蛮教万物有灵之说,只道确如尹子奇所说,这马蹄印子许是山中精怪故布迷阵,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坏,只要不加理会,山神鬼怪也不会为难旅人。

  二人于是呼喝队伍要再度出发,尹子奇却道:“且慢!前面山上有座房子,赶了一日路了,去那边暂避风雪,歇息一下吧。”

  何万岁听说山中常有这种突兀出现的房屋,其实都是山中精怪虽幻化,他们刚刚遇到蹄印消失的怪事,就出现了这座房子,岂不是太巧了么?他叉手道:“尹老,这房子前后均无屋舍,孤零零立在山岗之上,只怕有古怪啊……”

  尹子奇却一抬手打断他道:“鬼神皆无稽之谈,休再多言,上山!”

  二何兄弟心中嘀咕,你自己说的山中多怪事,怎又说鬼神是无稽之谈,但二人既是尹子奇的徒弟又是他麾下战将,自然不会对尹子奇的命令有丝毫的违拗,立刻招呼众骑士策马上山。

  江朔等人暗暗叫苦,这山神庙并不大,只一进院子,尹子奇等人上山如何能不发现他们?

  李珠儿道:“不管怎样,先进殿内再说。”

  空空儿道:“先说好,我不与尹子奇交手。”

  李珠儿白了他一眼,径自推开了山神庙的殿门,进门才发现,这殿内并无泥胎木塑,供案后只有数层木刻的牌位,原来这不是山神庙,而是某家大户人家的祠庙。

  按唐代居丧制度,要为去世的父母服丧三年,不过居丧只要在家即可,说是三年其实也只有二十七个月,两年多一点而已。但也有严格遵循儒家孝道的世家,会在父母坟边守孝居丧。

  当然不会如孔子时代一样,真的结庐而居,关中世家大族传承数十代人,跨越千年,祖坟陵园蔚为可观,墓边守孝的屋子也建得如小庙一般。

  这就是一间这种用处的祠庙,供桌正中摆着一个披着白麻的牌位,更有灯烛、果品,看来是有人每日里在此供奉,江朔见牌位上写的是家慈某氏神位,原来是某人在此为母守孝,看时间已过了一年多,唐代守丧满一年祭奠称“小祥”,两年称“大祥”,一般在墓旁居住也就一年左右,而此人过了小祥仍然住在山中,看来守孝甚笃。

  这时大殿侧面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童仆,那童儿一身的麻衣,手上拿着香锞祭奠之物,忽见屋中多了四人,瞪大了眼睛,举手一指,就要喊叫。

  李珠儿那容他出声?上前挥手连点,将他哑穴麻穴一齐点了,那童仆一手戟指,一腿跨步,大瞪其眼大张其口,却就此定住,只有两个眼珠还能溜溜转动。

  江朔温言道:“小哥莫怕,我们不是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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