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说着他把那童儿在胁下一夹,掀开门帘,进了偏屋。
这是祠庙不大,中间是祭祀的祠堂,两侧用墙各隔了一个小屋,这一侧是下人的房间,靠南放着做活计的桌子,靠北是一张简单的床榻,除此之外,这间屋子也充做了堆放工具和杂物的房间,里面形形色色堆满了东西。
江朔把那童仆往床榻上一放,自己回到门帘处,见只有罗罗在向外张望,李珠儿已上了房梁,空空儿则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江朔知道空空儿和李珠儿与尹子奇颇有渊源,不想被他撞见,都各自躲起来了。
这时喀啦一声,庙门被推开了,尹子奇居中,何万岁为首的七名北地武士簇拥着他闯进屋内,何万岁警觉道:“这里有人!”
尹子奇道:“两边查看一下。”
江朔心头一紧,手握宝剑,他知道璇玑阵需要七人满员才能发动,只等何万岁过来,先斩杀几人,阵型就不得发动了,不料另一侧的门帘一挑,走出一身穿麻衣腰扎白带的汉子。
那人的身形如同一座黑铁塔一般,既黑且壮,一身孝服显然是为母守丧的正主,那人虽然生得粗豪,出言却谦谦有礼,虽然颇感意外,仍然叉手道:“诸君何人?为何闯入我来家祠庙?”
尹子奇眯着眼睛打量他,此人显然是个练家子,这引起了尹子奇的怀疑,他不答那人问话,反问道:“风雪封山,尊驾为何住在此间荒山之上?”
那人一愣,强压怒火道:“来某在此为家慈守丧,已有一年多没有下山了。”
这时何千年推门而入,他手下的武士却各持弯刀立在门外,似乎还押着一人,何千年对尹子奇道:“庙后有四匹马!”
此言一出,何万岁等武士的手一齐手按刀柄,全神戒备。
尹子奇笑眯眯地望着那姓来的汉子,道:“阁下既然守丧从未下山,要马何用?”
那人也是一愣,道:“祠庙中只有我和童仆二人,并无他人,也没有马匹啊。”
何千年道:“尹老,此人说话不尽不实,不说得是山中匪盗,不若一刀杀了,再两厢找他的同党。”
尹子奇瞪了他一眼,道:“端的沉不住气,我们是官军不是强盗,怎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先把萧郎请进来。”
他自恃武艺高强,就算这祠庙中藏了四五个盗匪,他也不放在眼里,尹子奇早就察觉到右侧偏室内还有人,但江朔和空空儿气息藏匿得极好,他没有发现,只能察觉到童仆、罗罗和李珠儿的气息,此三人加上这姓来的恰是四人,与后面马匹数量相同,以至于尹子奇以为祠庙中就只有这四人而已。
尹子奇也称得上北地的大宗师,李珠儿固然比他不过,罗罗就差得更远了,尹子奇知道隔壁还藏了两个高手,但绝不是自己的对手,于是好整以暇,对那姓来的汉子叉手道:“来郎,我们要有紧急军务赶往振武军,但风雪太大道路难行,想在这里暂避,还请来郎行个方便。”
姓来的汉子不悦道:“非是来某小器,此庙乃祭祀我家先人之所,实在不方便外人进出,众位要暂避风雪,可立于廊下。”
尹子奇却浑若未闻,径直走到供案前,抽了三支香在白烛上点燃自顾自上香给来母的神位拜了三拜,姓来的汉子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何万岁等人上前围住,何万岁道:“外面风雪太大,门廊无法遮蔽,还请来郎恕罪。”
口里说得客气,手上却要将他搡到一边,姓来的汉子正要发作,这时何千年率领手下押入一人,那人见了黑大汉就高喊道:“瑱兄救我!”
那汉子闻言一惊,定睛一看,道:“莫不是萧拾遗么?”
那人道:“正是萧昕,来瑱兄救我!”
原来这黑大汉叫来瑱,他怒道:“尔等何人,羁押朝廷命官所为何来?”
这时也不需尹子奇吩咐,何万岁“仓郎”一声抽出腰间弯刀,照着来瑱就劈,没想到那来瑱身手十分敏捷,一侧身避开了何万岁这一刀,何万岁手下武士此刻纷纷弯刀出鞘,围上来乱刀劈砍过来,来瑱向后腾身一越,又就地一滚,竟然躲回到门帘之内。
江朔见他身手称不上飘逸潇洒,没有一丝花哨,但却十分实用,趁敌人不备,三两下就退入侧室去了。也是何万岁等北地武士大意了,他们没想到这来瑱如此敏捷,并没有布成璇玑阵,否则以他的身手怕也难以脱逃。
何万岁拿眼一横,道:“左右散开,你们两个进去,小心这厮有刀剑。”
唐人尚武,多有佩戴刀剑的,来瑱退入侧室可能就是去取武器的,北地武士分成三拨,各自守着侧门的两侧,中间二人用弯刀慢慢挑开门帘,不想只听“嗖”“嗖”两声,二人均面部中箭,哼都没哼一声,倒地便死了。
江朔见那二人均是眉心中箭,直贯其脑,人倒在地上,箭之尾羽还在突突乱颤,可见此人弓术之精,力量之猛。
祠庙中的北地武士都是一惊,门两侧的武士一时愣在当场,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就在此时,却听屋内弓弦响处,两枚羽箭透墙而出,门两侧的武士太阳穴上忽然钻出两个箭头,竟然是那人以强弓射穿墙壁,羽箭透墙而出,将躲在门两侧的武士头颅贯穿,二人当即毙命,尸体却被箭杆挂住,依然僵立在门的两侧。
第713章 金蝉脱壳
北地武士没想到来瑱的弓术如此了得,瞬间就射死了四人,何万岁不由得暴跳如雷,抽刀就要硬闯,尹子奇却止住他,也不说话,自己走到远离门口的墙边,伸手一拍,“啪”的一声响,那墙体应声碎成齑粉,尹子奇身形一晃,抢入侧室内。
江朔心道不好!他没想到尹子奇会直接破墙而入,此刻再出手相救只怕已经晚了,但就算晚了江朔也不能再作势不理了,他一挑门帘冲了出去,直扑何千年而去。
何千年忽听得身后恶风不善,抽出弯刀转身便砍,江朔的目标却并非何千年,他扑向何千年只是虚晃一枪,随即侧身滑步,施展穿星步的身法,向何千年身边的武士冲过去。
一众北地武士知道屋中不止来瑱一人,早就加着防备,但无论如何想不到冲出来的是江朔这样的硬茬,那武士举刀欲挡,却哪里还来得及,江朔手画弧圈,绕过弯刀按在他胸口,掌力轻轻一吐,那武士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地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另一个武士身上。
二人去势不减,一同撞在墙上,皆口吐鲜血眼见不活了,江朔自内力大成之后,还从未与人交过手,没想到轻轻一拍劲力竟至于斯,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墙壁原本就被印尹子奇开了一个窟窿,此刻二人又撞在墙上,整面墙都坍塌下来,上面的木构梁架吱吱嘎嘎摇摇欲坠,烟尘中却哪有尹子奇的身影?
再看侧室窗户大开,想来是那来瑱连射四箭之后,就悄悄翻窗出去了,尹子奇闯入后扑了个空,也跳出窗外去追了。
江朔一掌击毙两人,何千年的北斗阵已残,而先前来瑱射杀四人,何万岁之阵更是残破,既然无法组成璇玑阵,对江朔而言便毫无威胁,他也不理屋中剩下的北地武士,撞破户牖冲出屋外。
见雪地上竟无足迹,那来瑱虽然弓术不错,但看他此前腾跃的身手,只是军中健儿的手段,并非武林高手,江朔实在想象不到他能有踏雪无痕的本事,况且这么会儿功夫,就算是尹子奇的身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走得无影无踪。
他转头向山上望去,这祠庙建在半山腰,背后的山坡上长满了高大的松树,都盖着厚厚的积雪,却见一棵树正在摇晃,白雪扑簌簌地落下,原来这来瑱翻出窗外,就转头上山钻入了松林。
这时一众北地武士在二何兄弟的率领下,一齐冲了出来,但他们损失了人手,无法结成阵势,胡乱冲上来挥刀乱砍,江朔直是如无物,身形一晃,已从众人身侧穿过,跃上一棵松树的枝头,只见漫天风雪之中,无数松树毫无规律的摇动,完全看不出来尹子奇和来瑱去了哪里。
江朔正在张望之际,忽听身后弓弦声响,原来是北地武士在下面用猎弓向他射出羽箭,这些武士都随身携带着猎弓,当年何千年就曾将自己所携带的铁胎弓送给南霁云,这些武士的弓术都堪称一流,此刻向江朔连珠射来,倒比他们的手中的弯刀更具威胁。
江朔向下一沉,没入树冠,耳听得羽箭破空之声,北地武士的羽箭从空中掠过,二何兄弟颇为冷静,见江朔藏入树中便不再射箭,江朔低头向树林中看去,松林极密,又覆盖了积雪,入林几十步,便是一片昏暗了,让江朔不禁想起了当年松漠黑林。
树下松叶、泥土和积雪混在一起,完全看不见脚印,江朔侧耳倾听,听到一个缓慢的脚步声,脚步十分沉稳端凝,是尹子奇的脚步,却完全听不见来瑱的脚步声,看来他对这片松林十分了解,抢先一步躲入松林之后,饶是尹子奇的武功远高于来瑱,一时也难以找到他的行踪。
江朔轻轻在树枝上纵跃前进,他现在的内力亦非当年松漠黑林时所能比,虽然眼前一片昏暗,但却能清楚地感知到尹子奇的移动,尹子奇却不知道他的存在,因为江朔从另一侧屋中冲出时,尹子奇已经追着来瑱出了祠庙。
江朔追了几步随即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来瑱内力平平,又非井宽仁这样习于黑暗的盲人,若真躲在黑暗的森林中,又如何能用弓箭射到尹子奇呢?难道是虚晃一枪,使的金蝉脱壳之计?
想到这一节,他立刻转身,悄悄退出林子,而二何兄弟正带着众北地武士手持弓箭缓缓进入密林深处,江朔从他们头顶掠过,居然无人发现。
江朔飘身回到来家祠庙之外,便已听到屋内的打斗之声。他推门入户,只见黑大汉来瑱和罗罗你来我往,打得正热闹。
罗罗手中没有武器,来瑱将弓斜背在身上,亦赤手空拳与她交手,罗罗的轻功只是得空空儿点拨一二,便能跻身高手的行列,但拳脚功夫非下十几年的苦功不可,因此罗罗的拳脚功夫十分普通,和来瑱只在伯仲之间。
但有一节,这来瑱显是久历行伍之人,下手既准且狠,没有一点多余的招式,打得虎虎有声,他虽练的是外家功夫,真要被他醋钵大的拳头打中,也是非同小可。
江朔已经看出空空儿教给罗罗的十分有限,但罗罗仅凭着这点皮毛,就已能轻易避开来瑱的拳脚,当然空空儿身负的绝顶轻功实在太过高妙,罗罗能学到这些皮毛已殊为不易了。
再看屋内,这会儿功夫,别说空空儿了,连房梁上的李珠儿也已经不知所踪了,只剩下被北地武士押来的萧郎和侧室躺在床上的那个童仆还在。
江朔道:“二位别打了,我们不是敌人!”
来瑱不语,只管追着罗罗打,罗罗边躲边对江朔道:“江兄弟,不是我要和他打,是这黑厮回得屋来,不由分说,举手就打。”
来瑱道:“尔等擅闯我祠庙,况且如此风雪天出门的,能是什么好人?”
罗罗道:“来兄弟此言差矣,你道我们愿意在这鬼天气出门啊?如此风雪我们还要出门,自然是有要事要办,却怎说我们是坏人。”
江朔已看出来瑱的拳法决计伤不到罗罗,却担心罗罗用她身上藏的毒蛇毒虫去伤来瑱,对罗罗道:“姊姊,你可千万别用你的毒物害来大哥性命,他不是坏人,只是误会。”
罗罗道:“江兄弟,你不提醒我也是无计可施,中原忒也的寒冷了,我的毒物们都冬眠啦,叫都叫不醒。”
江朔不禁哑然失笑,心道不错,蛇虫之属,到了冬天都要冬眠,至春方醒,我们怎么给忘了。
来瑱却不领情,喝道:“小贼,要你假惺惺,说着忽然将斜背着的弓箭反手一拉,他此刻正好背对江朔,弓弦在胸前,弓身在背后,以右肩胛夹住弓身,左手扣一支羽箭,向前一引,拉了一个满,居然从肩头射出一支羽箭,直奔江朔面门。
这一箭射的简直是匪夷所思,既隐蔽又突然,当然这是对一般人而言,江朔见状赞一声“好箭法”,于此同时伸手一抄,将那枚羽箭接在手中。
来瑱转头一看大吃一惊,他手中长弓比唐军标准的一石弓威力更大,是军中射马长弓,满弓可射三百步,而江朔距离他不过丈许,这个距离上羽箭的速度说势如霹雳雷霆也不算夸张,而这个青年从容接箭之际,居然还来得及说“好箭法”三字。
就在他一分神的功夫,忽见江朔眼眉一立,手中羽箭倏地飞出,其劲力竟不输他满引弓弦射出雷霆一击。来瑱眼见躲不开,只能闭眼等死,却觉颊上一凉,那羽箭竟然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
来瑱实在难以想象,江朔这样能掷箭如弓出的高手,居然会把羽箭扔偏,回头看时,那羽箭钉在一棵柱子上,箭尖扎着一支乌黑的蝎子,那蝎子虽被扎了个对穿,却仍在扭动。
罗罗嗔怪道:“江兄弟,我就找到这么一个还醒着的,你却给我一下子扎死了!”
江朔道:“罗罗姊姊,说好了不用毒物,你怎还施偷袭的手段?中原豪杰之士甚多,轻易不可用毒,否则别人可就不似我这般只射死毒虫了。”
罗罗吐了吐舌头道:“你本事大,听你的。”
江朔见来瑱还愣在原地,忙上前叉手道:“冲撞了来郎还请见谅。”
来瑱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心道,今日幸得此人相助,否则看那毒蝎的大小、颜色,只怕被它钉在脑后,今日便是有死无生了。又见江朔如此谦恭有礼,连忙还礼道:“江兄弟多礼了,原是来瑱鲁莽了。”
江朔道:“不怪来郎,实在是我们不请自来,突然打扰,难免叫人有所怀疑。”
那萧昕是个文官,因此北地武士虏了他并不用绳索捆绑,北地武士一离开他便得了自由,在一旁问道:“江郎,你们顶风冒雪又是为了什么呢?”
江朔道:“我与朔方镇郭军使相识,听说燕军叛军入寇振武军,恐其有失,才想到要在这冰雪的季节穿越洛水河谷,去东受降城助他。”
萧、来二人听了点头,不及说话,却听祠庙外一人用冷冷的声音说道:“尔等今日是一个也走不脱了!”
第714章 璇玑弓阵
尹子奇本老谋深算,江朔能想到来瑱不在林中,他如何如何想不到?见二何兄弟入林,立刻想到对方是以计策将他们调开,忙领着众人返回祠庙,不想却撞见了江朔。
现如今的江朔武功远较尹子奇为高,更何况他的璇玑阵已残,江朔更是不怕他。
尹子奇入祠庙前尚未看清,入得屋来才发现是江朔,心中一惊,他在南诏已经见识过江朔的手段,自忖以此刻的人手不足以取胜。
他冷哼一声,道:“江溯之,你怎么会在此处?”
江朔笑道:“我也正想问尹先生,何以到此?”
尹子奇道:“我们北上自有公干。”
江朔道:“安贼已经造反,燕军皆从匪论,尹先生现在恐怕不能叫公干了吧?”
来瑱闻言一惊,道:“安贼……安禄山造反了?”
他在此山中居丧,这些日子风雪不断,消息断绝,因此不知安禄山造反之事。
身边萧昕道:“哎……瑱兄,你有所不知,安禄山冬月初九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除了同罗、奚、契丹、室韦等东夷各部,三镇唐军竟也一同造反,叛军号称大军二十万,杀奔都畿,不过一个月就已经攻克雒阳,目下正陈兵潼关之下。”
来瑱闻言竟然不甚惊讶,冷静地说道:“安贼特地选在寒冬发兵,就是为了借河水结冰之际强渡,一旦失去黄河天堑,雒阳无险可守,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尹子奇冷笑一声道:“看不出来,小子倒有些见识。”
来瑱不理尹子奇,问先萧昕:“守潼关的是何人?”
萧昕道:“原来是安西的高仙芝和封常清,不过二人因战不利,被圣人下诏杀了……”
来瑱这次却是吃了一惊,道:“他二人失了潼关?”
萧昕道:“二人坚守潼关不出,被诬怯战畏敌,而被斩首的。”
来瑱怒道:“安禄山准备造反准备了十几年,一朝发难定是做了万全准备的,能守住潼关就不错了,若出关野战必败无疑!朝中连懂这个道理的人都没有么?”
尹子奇捋着胡须不无得意地道:“朝中重西军而轻东军由来已久,如今可知道孰强孰弱了吧?”
江朔啐道:“安西军的主力并未回到中原,高、封二位节度使所率的不过是河雒之地的乡勇,若是和西军交锋,别个不说,单李嗣业的陌刀队,西军骑兵便不可能如此猖獗。”
来瑱却不急于斗口,继续问道:“那现如今呢,潼关在谁的手中?”
萧昕道:“万幸还在唐军手中,目下守关大将乃是西平郡王,哥舒翰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