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萧大有也道:“是啊,光顾着比武,吵架,定约,立盟了,我老萧也饿着肚子呢”
俞兰棹道:“我是浮梁人,便请诸位喫茶吧。”
萧大有忙摆手道:“小娘子听错了吧,我们肚皮还没填饱,你却叫我们吃茶?”
俞兰棹笑道:“萧大哥别忙,我着喫茶也能填饱肚子。”说着唤来侍女引众人到画舫中另一间阁子里坐了。
这间阁子里有整套的茶具,俞兰舟请众人在榻上坐了,自以一个银碢轴在鎏金鸿雁纹银茶槽子里将茶饼碾碎,她边碾便道:“此乃洪州西山之白露茶,虽比不得湖州顾诸的紫笋贡茶,但其性暖,正适合酒后饮用。”
碾磨完毕,有用一鎏金仙鹤纹银的茶罗子筛了,倒入一个大瓦钟内,这时旁边小炉上的水也烧开了,一侍女将沸水注入瓦钟,另置炭盆之上,再加入花生、芝麻、核桃、红枣、杏仁、龙眼等物,待煮开了,又加入盐巴、姜片、桂皮、茱萸、薄荷等香料,再沸之后将瓦钟从炭盆上取下,此时已是满室生香了。
俞兰棹将茶汤注入大碗盏之中,由侍女双手捧着奉到各人面前,江朔向碗中看去,半稀半稠好像一碗粥汤。
俞兰棹道:“此乃‘茗粥’,各位请用。”
原来这喫茶并非普通烹茶之道,而是以香茶为饵做的一味茶粥,众人举碗饮了,但觉齿下留香,意犹未尽,萧大有又叫添了三次,吃了三大碗才心满意足,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喫完茶,已是深夜,俞兰棹让侍女引众人到楼下休息,江朔问浑惟明:“浑帮主,我再舫上也没听到桨棹之声,怎么画舫一直在向上游溯行呢?”
浑惟明笑道:“少主不知,扬州进江水出海口,夜间感海生潮,所生潮汐一直涌至茱萸口,此刻便是潮汐推着画舫在走,少主自去安睡,天明便到茱萸口,山阳渎宽阔无需换舟,画舫可直抵洪泽。”
江朔这才知道浑惟明前面急着从何逊楼跃上画舫,倒也不单在窦庭蕙面前为了炫耀武技,也是为赶潮头,不敢让画舫稍停。
侍女引他到一间雅室就起身告辞走了,江朔见卧具、衾褥也都精洁雅致,他躺在榻上,听外面有琴声响起,料想是俞兰棹在抱琴弄月,他却不甚通晓乐理,心想要是湘儿爷爷或者葛庄主在就好了,他们必知琴音何意,他奔波了一天,头一粘枕不一会儿便昏昏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听到少女歌声幽幽传来: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第81章 洪泽闻变
第二日天蒙蒙亮,江朔就起来了,走到画舫顶端,见俞兰棹正在苗圃内修枝浇水,他走近道:“俞姐姐,这么早就来侍弄花草啊。”
俞兰棹道:“是啊,日头出来再浇水可就都要死了,江少主,你起的挺早啊,莫不是床褥不够宣软么?”
江朔不好意思的说:“不是,是太舒服了,我睡了二年的硬地,突然睡这软床可是有点不习惯了,反而睡不着了。”
俞兰棹心道:是了,他小小年纪一身绝世武功,定是下了不少苦功的,听说有人修炼内功特为躺在石板之上,为的是让体内真炁为抵御地下的寒气而运转不息,这样即使睡着了也是在练功不辍,道:“却是十娘疏忽了,今儿就让婢子们另铺硬床。”
江朔忙道不必,俞兰棹哪里知道江朔躺了二年地板并非为了练功,实在是句曲洞中没有家具罢了。
江朔又问俞兰棹:“姐姐你为什么会在船上做苗圃呢?”
俞兰棹道:“船家儿女很多人在陆上都没有居所,终其一生都在船上生活,养生送死嫁娶悉在其间,我自小就梦想要造一条大船,陆上有的大船上都有,也可以种花种菜、养鸡养鸭,生活在这大船上的船民便和生活在陆上无异。”
江朔道:“那姐姐你已经做到啦。”
俞兰棹道:“这小圃子可不算,这些花草都是陆上培育了拿上船的,土也要定期从陆上换新的,船也忒小了,我要造的船呀,是能载万石的大船,上面的园子要能种果树。”
江朔吐吐舌头道:“那可太大了,我可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俞兰棹浅浅一笑,道:“没见过的才叫梦想么。”
正说话间,浑惟明等人也上得船来了,浑惟明向江朔叉手道:“少主,你看,舫船已出茱萸口,驶入山阳渎主航道了。”
江朔这才向外眺望,但见水道平直开阔,碧空如洗,两岸栽满了杨柳,时已三月末,却仍见团团柳絮飞舞,蔚为壮观,江朔赞道:“太白先生所云‘烟花三月下扬州’原来是这番景象。”
浑惟明道:“春季行东南风,我们扬帆御风,无需纤夫也能上溯到洪泽,到了洪泽,我们走陆路入东鲁,画舫却走不了汴渠,诸位兄弟可就要换裴兄弟的歇艎支江船咯。”
萧大有笑道:“老萧有言在先,汴船可不如俞十娘的画舫雅致舒服,大家这几日该吃吃,该喝喝,该赏景的赏景,上了汴河可就要过苦日子啦。”众人闻言一起哈哈大笑。
俞兰棹指挥画舫上的船工升帆的升帆,操舵的操舵,划桨的划桨,大船在运河上开始缓缓上溯而行。江朔见画舫上船工尽是女子,但在俞兰棹居中调度之下,手脚利落,有条不紊,竟丝毫不逊于男子。
河上行舟与陆路不同,走陆路人马均需休息,走水路船员却可以倒班,一天十二个时辰画舫均能不间断的前行,又合着这几日东风正紧,只五日便行了三百里水路到了山阳,从山阳转入淮水,又行一日便到了洪泽。
洪泽湖在隋朝时原是淮河上富陵湖、破釜涧、泥墩湖等一系列小湖,隋开大运河,汴渠注入破釜涧,水域才渐渐连成一片,大业十二年,隋炀帝从洛阳乘龙舟游幸江都,一路干旱,途径此湖,突然天降大雨,炀帝一时兴起将此此名为洪泽浦,到了唐朝各湖连成一方大湖,又改称洪泽湖。
画舫进入洪泽之时已是向晚时分,湖面上薄雾升腾,湖边靠泊的大小船只也多已掌灯,江朔凭栏望去,见湖面帆樯疏落,比起瓜州渡、茱萸口的热闹景象可是差多了。
萧大有忽道:“奇怪,奇怪……”
江朔问他:“萧大哥,什么奇怪?”
萧大有道:“此时已近夏运,我汴水之船应该早已齐聚洪泽,准备南下了,今日看湖面疏阔,却没几艘船。”
江朔道:“会不会是萧大哥手下得到今年开始分段漕运的消息,故此还未南下。”
萧大有摇头道:“就算不南下,也应该在洪泽内靠泊,等着转运才是啊。”
这时见远处一艘船缓缓的驶来,船头挂了一长串灯笼,正在不断的升起降下,江朔见每次升起的灯笼数量都不相同,问萧大有道:“萧大哥,这船头的灯笼升升降降却是什么意思?”
萧大有道:“是灯语。”他一望而知,道:“是自己人。”又问俞兰棹:“十娘,画舫之上可能打灯语?”
俞兰棹道:“自然,请萧大哥写下串数。”原来船只航行不比陆地跑马往来那么方便,水面上相距甚远的船只之间互相沟通就要通过“灯语”,“灯语”就是将文字编为事先约定的数字,再用灯串在船头挂出,对方根据灯笼的数量,获得一组数字,与暗号比对便可传递信息了,不过四帮灯语各不相同,因此俞兰棹请萧大有自依暗语写下数串。
萧大有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去船头知会,俞兰棹便吩咐侍女带萧大有去船头打灯笼,江朔在画舫居中的房间,看不到船头,但见水面或明或暗的变化,知是船头在打灯语,来船也在以升降灯笼回信,如此过了一会儿,两船上的灯笼串都不再升起,那船却桨棹齐摇,向画舫驶来。
萧大有回来对江朔道:“少主,是我渠东的徐兄弟,我让他们来拜见少主。”
那船来的好快,不一会儿就靠在的画舫舷侧,来船比画舫可是矮的多了,那船的头目站在艏楼之上却也只到画舫三层楼高,但这船却极阔,画舫本是又长又阔,但来船几乎有画舫一倍宽,想必便是汴河独有的歇艎支江船了。
船上头目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生的不高却甚是胖大,这身材横了到比竖了长,简直和歇艎支江船相仿,众人见了都暗暗发笑,那人叉手躬身道:“渠东帮菏泽徐来,拜见萧把头,拜见少帮主。”
萧大有叱道:“如今四帮已归而为一,以后天下只有漕帮,没什么渠东帮了!”
徐来忙叉手道:“小的口误,把头、少主担待则个。”
江朔忙道:“不碍事,不碍事,徐大哥上来讲话。”
徐来唱个喏,双脚一点甲板,平地跃起一丈来高,在画舫四楼檐口之上略一借力,再复腾起,在空中一猫腰,如一个肉球相仿从窗户中滚入,甫一落地立刻翻身跪倒。
江朔见他身材臃肿,轻身功夫却甚是了得,不禁喝了声彩,忙上前搀扶。那徐来见江朔如此年轻,不禁心中暗自嘀咕,见江朔来搀扶,暗使个千斤坠的功夫想要试试江朔的功夫,不了江朔在他双手下一托,浑如无事一般将他直接扶了起来。
徐来乃曹州菏泽人,菏泽自秦汉以来就是武学之乡,有齐人技击出菏泽之说,他武功颇有些根基,更兼身躯胖大沉重,料想就算江朔能将他托起也必花一番力气,不想江朔浑如不觉,之轻轻一托便毫不费力地将他搀扶起来,心中震颤实不下于被打得翻了十个八个跟头。他赶紧叉手道:“少主神功,徐来佩服。”
萧大有上去飞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道:“少主神功还要你这贼厮来秤量?快说,洪泽怎么才到了这些船只?”
徐来道:“把头有所不知,今年河水下沙严重,已将汴渠入河口全堵死了,如今河阴到汴州之间航路不通,兄弟们可都被困在运河里了。”
江朔不解问道:“徐大哥,何为下沙?”
徐来道:“禀少主知,河水多沙,而汴渠水清,河水河底经年累月的泥沙堆积,河床远高于汴渠,每年桃花汛都会将大量泥沙冲入汴渠,谓之下沙,今年下沙尤甚,疏浚不及,整个河汴之间整整一百里的河道都淤塞了。”
萧大有急道:“距离夏运不到两个月了,若是疏浚不及,朝廷怪罪下来,我汴渠数万船工可都要遭难了。”
卢玉铉道:“何止是汴渠水工,运河漕运只一条路,一堵具堵,我们河洛可不也跟着倒霉么?”
二人道:“帮主只能自去东鲁了,我们要尽快北上,联合两帮之众一起疏浚。”
江朔道:“二位大哥说的哪里话?我既蒙众家兄弟看得起,忝为这漕帮帮主,现在漕帮遇此等大事,我怎能一走了之,自然要随你们一起去河阴。”
浑惟明道:“可是,少主,这去北海之事……”
江朔道:“浑二哥,事关漕帮数万十兄弟,任是什么事情只能先放一放,就怕我帮不上什么忙。”
萧大有道:“太好了,怎帮不上忙,如有帮主坐镇,我们可就有了主心骨了!”
卢玉铉也道:“漕帮新立,此次疏浚汴渠需要两大帮会相协互助,有帮主居中协调,自然最好!”
谢延昌道:“怎是两大帮会?漕帮既是一家,我关中船工自然也要来相帮的。”
浑惟明闻言也起了慷慨之心,道:“震泽当然也要参加,我即刻调派人手北上襄助二位兄弟。”
南霁云鼓掌笑道:“哈哈,谁能想到旬日前还都得你死我活的四大帮会,现在竟同时起了敌忾之心!诸位精诚若此,何愁大事不成!”又对江朔道:“李使君那边倒也不用担心,南八不是漕帮中人,我先去北海替少主打个前哨。”
第82章 黑帆奇船
众人在画舫上又做了详细的商议,卢玉铉熟悉漕运之事,又有才智,颇具谋略擘画之能,众人便公推他做了漕帮的军师,当下卢玉铉做了安排:
其一、浑惟明与俞兰棹尽快南返,扬州漕运四月便要起运,自也不能耽搁,安排好江南河漕运之后,再抽掉人手北上支援;
其二、江朔、卢玉铉与萧大有即刻乘徐来的汴船北上,指挥两帮人马全力疏浚运河,江朔居中协调,并无实派;
其三,谢延昌随船一齐北上,至河阴后改走陆路入潼关,调集关中船工东出,襄助河汴船工。
卢玉铉请江朔示下,江朔武功虽高,但他毕竟不通河务,听卢玉铉安排的头头是道,自然全盘应允,只待到了河阴再看自己能做什么。
众人商量已毕,俞兰棹的画舫顺水放舟,当夜就启程返回扬州,而徐来的汴船走通济渠需要拉纤,夜间无法航行,便要在洪泽锚宿一夜,第二日在循通济渠北上。
江朔和浑惟明、俞兰棹话别,便随徐来去到那艘歇艎支江船上,南霁云拟明日北上,今晚仍随在江朔左右。
这歇艎支江船是漕船,自然不如画舫来的精致舒服,江朔只能和卢、萧、谢、南众人挤在一个舱室内,好在他本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躺在漕船的硬板床上反觉得比画舫上的软铺更惬意自在,如此到了后半夜,舱内鼾声渐起,江朔却睡不着了,他做江湖盟主之时,面对程昂叛盟、葛如亮蒙冤之时,他对自己解决此事很有信心。而此时面对汴渠淤塞百里,一个人武功再强,又能挖几斛沙子?前途如何实是未卜。
江朔睡不着觉,索性在铺上坐起,闭眼运气功来,他气海中阴阳二炁尚未完全化为己用,虽但已无大碍,但终究内力仍未臻绝顶。他练功之际内炁散入四肢百骸,便好似内功又高了些,一旦收功二炁又自回流,只有冲破一道关索之后,二炁才不再回流,真正化为己用,然而玉诀神功越练越难,要冲破一层关索却是难上加难。
江朔运气冲关片刻便即内心澄澈,再无一丝杂念,杂念一除,感官便变得敏锐起来,他能清楚的感知到舱内每个人呼吸的不同,南霁云内功身后气息最是绵长;谢延昌内功虽著但毕竟年老力衰气息已有一丝不纯;萧大有练的是外家功夫因此呼吸重浊;卢玉铉显是得过名家指点只是尚未成气候。
江朔不断推动二炁冲关,自己的感官也继续延伸,很快全船上下几十号人的呼吸、梦呓、磨牙,守夜人的低声交谈之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将精力集中在耳朵上,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听多远,不一会儿,游鱼、归鸟、远处邻船上的声音都听得到了……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声传入耳中。
江朔倏地真开双眼,耳朵的感觉却迅速退化,分辨不出远处的人声了,他见众人仍在酣睡,轻轻的起身,移开舱门,一跃到了甲板之上,守夜人知他是新任帮主,刚要行礼问安,就被他止住了。江朔轻轻跃上船桅,极目四眺,将东南方锚地有一艘古怪的大船,人声便似从那艘船上传出来的。
那船距此百余丈,别的船夜泊之时都紧紧靠在一起,那艘船却孤零零停在锚地的另一侧,江朔轻轻一跃上岸,从陆上绕行,待靠得近了,他见那船四周开阔,别无他物,只有几棵大柳树。
运河水路沿岸广种杨柳,据说是隋炀帝时下令所栽,这些树都已百龄,长得甚是粗壮,枝叶茂密,江朔便跃上其中一棵柳树,藏身其中,在仔细观看那船。
这船通体刷了黑漆,若非船上有灯火,夜里还真难以发现,只见这黑船艏艉弯弯上翘有如新月,上立三根桅杆,船工正在拉动绳索降下船帆,看来黑船是刚入锚地不久,这船帆也是黑色的,更奇异的是帆居然是三角形的,唐船皆为方帆,这三角形的帆江朔却是从未见过。
再细看船上往来船工,都是深眉高鼻,胡须连鬓,黑色裹巾缠头,露出卷发如虿,竟都是波斯人。
波斯人早在汉代便驾海船远来贸易,其实唐时波斯早已为大食所灭,只是唐人不知,仍称这些海路来的商人为波斯人,称他们在各地开的贩卖珠宝的商行为波斯邸。天宝以前的海路商人尚白,身穿白衣白袍,头戴白色缠头,来船也都是白船白帆,因为他们自称“大食国”来的,唐人便称他们为“白衣大食”,不知怎地天宝后有些波斯来船却是黑船黑帆,其人也是一身黑袍了,因此唐人称其为“黑衣大食”,这艘两头弯翘的怪船便是一艘黑衣大食的商船。
江朔自然不知道这些,此刻船上虽然嘈杂,他略一凝神,却能听到艉楼中有人交谈之声,那个熟悉的声音依稀可闻,但船上众船工仍在忙碌,江朔却也难以登船,他见那船艉楼高高翘起,心生一计,纵身下树,绕到船尾,那船离岸尚有几丈远,但这点距离可难不倒江朔,他提气一纵,便如在水面上凌波踏水行走一般,直贴上船尾木板,船板涂了黑色油漆,异常滑腻,但却也难不住江朔,他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循着板缝、钉头攀上艉楼外壁,听说话之声就从里面发出,他在板壁上游动,寻着一处稍宽的板缝,用手指轻轻一拨,抠掉一小片木板,恰能向内观察。
只见艉楼内与唐船也颇不同,下面无窗,上面半阙空着却都是高窗,顶面亦非木板,而是用油布遮盖,四面漏风倒也风凉,想来是商船来自南方暑热之地的缘故。地上铺着茵毯,那毯子编织极为精美,暗红的底子上织着繁复华丽的纹饰图案,楼内众人皆盘腿席地坐在茵毯之上,所用餐盘酒具均是镶珠嵌宝的华美金银器。
大食与唐人风俗不同,主人大大咧咧地居中而坐,正挡在江朔前面,因此看不见他容貌,只见那主人生得高大,身上穿一条肥大的黑袍,这黑袍长大,将他身子整个包裹起来,只是袍子边缘用金丝绣了花纹,因此虽然黑袍款式简单但看起来仍觉富贵,头上却用黑色缠头层层叠叠裹了一个大包,上面镶满了宝石,看起来颇为沉重,江朔看了不免替他的脖子担心。
主人左右两边都坐着宾客,右边的宾客第一位是个身着华富少年公子,正在与侃侃而谈,比江朔大不了几岁,边上一个精干的老者,老者双手拢在袖内,眼观鼻鼻观心,似在炼气养神,老者下面却是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江朔见了这三人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三人正是平卢军的安庆绪、尹子奇、严庄。
左边却坐着两个番僧,一番僧中等身材,深眉广目,鼻梁高耸,面相颇为不善,身披白色长袍,头戴白色高冠,正则转身子,一手支颐聚精会神听着安庆绪说话。
另一番僧亦着白袍,只是头发披散没戴帽子,顶发却被髡去了一圈,露出头顶一片油亮的头皮,上面纹了大大的十字,那十字的一条脚延伸而下,直到额头,额上却纹着一朵莲花纹图案,这番僧岁数不大,单看面目倒还称得上一表人才,只是脑袋上髡了一块又纹了个奇怪的图案,便显得颇为凶恶怪异了。他手上握着一串珠子,珠子下面也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型的物件,这人双目微闭,嘴里念念有词似在祝祷,面色甚是虔诚。
只听安庆绪哈哈一笑,朗声道:“闹文大王,此次不远万里出使大唐,却是辛苦啦。”却见严庄坐在边上嘴里乌里乌涂不知道说些什么,有如巫祝一般,江朔一惊心道:两年不见,严生怎做了巫师了?
却听严庄说完,那叫“闹文”的主人也开始乌拉乌拉的说话,江朔这才知道原来这“闹文大王”不通汉语,严庄这是在给他做译语。果然等闹文说完,严庄对安庆绪道:“闹文大王说,向轧荦山大王问安,听闻安大王去岁任河北采访使,节度范阳,如今统领范阳、平卢二军,指掌东北,闹文远在大食也替你阿爷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