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李光弼道:“如此甚好,若得常山坚城,我带来的三千太原弩兵足以抵挡数倍的叛军!”
张奉璋忽然想起,道:“差点忘了,今日捉了条大鱼,快把那俘虏带到这里来。”
他手下军士领命,不一会儿押着安思义等人到了城外,安思义已经醒了,对张奉璋怒骂道:“狗贼!我待你不薄,何以施展此下三滥的手段对我?告诉你,我若不回去,蔡希德大军须臾便到,你也活不了!”
李光弼眉毛一扬,道:“安思义?”
安思义见了李光弼一惊,嚣张气焰立消,低头不语了。
张奉璋颇为意外地道:“原来李将军认得此贼。”
李光弼道:“我曾在前朔方使安思顺帐下听用,安节度使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光弼,我实不愿,万般无奈托病辞官,后多亏翰帅奏明圣人,将某召回长安听用,此番才被郭节度使重新启用,平叛杀贼,此贼乃安思顺胞弟,我怎不识得。”
众人听了心中都觉好笑,不知道是李光弼不愿意和安家扯上关系,还是安思顺的女儿太丑,竟然把李光弼吓得官都不做了。
江朔却道:“如此说来,安思顺也已经叛唐了?”
李光弼摇头道:“安思顺并没有参与叛乱,反而多次上表,言安禄山必反,只是当时圣人无论如何不信,然安贼叛乱,国失太平,乃是十恶不赦之罪。其子太仆卿安庆宗被腰斩,所娶荣义郡主、其母康氏亦被赐死。安思顺因有先奏之明,故免坐株连之祸,但统帅重兵的朔方节度使是做不了了,立即被征入朝,改任户部尚书,这才有了郭子仪将军接任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之弟安元贞亦由羽林军大将军改任太仆卿。”
江朔听到庆宗和其母康氏遭连坐被杀的时候,不禁唏嘘道:“安庆宗其实人不坏,他若知道其父要反,自然早就逃了,康氏夫人更是不为安贼所爱,当年安贼得宠之时,获诰封的是小妾段氏夫人,如今安贼造反获罪被杀的却是康氏……”
安思义却道:“没想到我大哥、幺弟竟然无事……我还道早都被唐皇圣人杀了呢。”
江朔道:“安思顺既是你大哥,你怎在河北做了安禄山的走狗?”
安思义眼睛一翻道:“小贼,你又是何人?”
张奉璋上去左右开弓,“乒乓”抽了他两个耳撇子,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我漕帮帮主,江湖盟主江朔江溯之!老贼安敢无礼?”
安思义居然听过江朔名号,讪讪道:“原来是叫严庄和尹先生都头痛不已的江少主,失敬,失敬。”
张奉璋道:“江少主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安思义道:“是,是,安禄山原本没有姓氏,他自幼丧父,其母是个突厥巫师,给他取名轧荦山,乃战神之意,后来我阿爷安波至的二哥,也就是我二伯安延偃娶安母为妻,禄山才从了安姓。”
江朔皱眉道:“你说的这些世人早已知晓,又何必费此唇舌?”
安思义道:“是,是,小人长话短说,开元初年,我们所在突厥部落破败,其时我阿爷安波至已病死了,伯父安延偃带着我们投奔同姓亲族,我们大伯安道买之子,时任唐朝河东道岚州别驾的安贞节,与我们同行的还有安道买的大儿安孝节,安贞节非常感激安延偃救助其兄,遂相约两家子辈为兄弟。当时,安禄山年不过十岁,与我们虽无血缘关系,但是从小感情亲密,自幼便以兄弟相称。”
安思义咽了口唾沫,见江朔并未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续道:“长大成人后,大兄思顺应募从军,不久就在陇右战场崭露头角,禄山因通晓六国语言,却当了个为买卖人协议物价的牙郎。”
江朔若有所思道:“后来安禄山在河北偷羊被抓,反而因祸得福,投效张守珪帐下,之后平步青云,直至今日之祸。可是你又为何会来河北呢?”
安思义道:“禄山富贵之后,与大兄思顺曾在朝中相见,禄山倒是热情得很,大兄却待他十分冷淡,我问大兄贫贱时尚且相亲相爱,何故如今都富贵了反而疏远了呢?大兄只是不语,后来禄山邀我到他幕府,给我谋个差使,我便来了,当时大兄极力反对,我却鬼迷心窍……哎。”
罗罗调侃道:“恐怕你也是今日被擒之后,才发现自己鬼迷心窍的吧?”
安思义讪讪道:“是,是,知迷而返尤为未晚……”
李光弼道:“安思义,你随着安禄山叛乱,又做了他的将军,论罪当死,光弼看在旧相识的份上,倒可以上表替你求情,就看你是否愿意为国立功了。”
安思义忙道:“愿意,愿意,需要思义做什么?李君只管指派。”
李光弼道:“你久在安贼军中,可知史思明、蔡希德军中虚实如何?请君为我谋划,若思义之谋可取,当不杀你。”
安思义闻言略一思忖,道:“史思明、蔡希德号称二十万大军,其实真正能战的精兵不过两三万,不过么……”他扫了一眼李光弼身后的军队,道:“我看你手下弓步不足万人,且唐军远道而来,士马疲惫,猝遇叛军,恐抵挡不住史、蔡的胡人铁骑。”
张奉璋作势要打,怒道:老猪狗长贼人威风,看打!”
安思义这会儿却不慌不忙地斜睨了张奉璋一眼,道:“恕我直言,奉璋你也就使诡计擒住了我,若是野战相遇,你手下这点团练兵还真不一定干得过我带来的三百曳落河。”
李光弼阻住张奉璋,对安思义道:“你接着说。”
安思义道:“不如率军直取常山,依托坚城备御,胡骑虽然精锐,但难以长久坚持,战况不利之时,气沮心离,那时再设法谋取,不过一定要快,史思明现在正在围攻饶阳,离常山不过两百里,若知唐军攻打常山即刻回援的话,其先锋一昼夜便到城下,也就是说你攻打常山必须一击成功。”
李光弼闻言笑道:“思义之谋正合光弼之意。”对张奉璋道:“替思义松绑。”
张奉璋虽不情愿,但他久慕李光弼之名,一心想要投效到他麾下,自然不敢违拗李光弼的命令,下令为安思义松绑。
李光弼道:“思义,你便随我征战河北,待破贼建功,我必奏明圣人为你脱罪!”
安思义叉手道:“敢不奉命。”
李光弼道:“事不宜迟,立刻发兵常山!”
于是张奉璋从团练兵中选出五百人为先锋,头前带路,李光弼率五千步兵和三千太原弩兵为中军,其他两千多团练兵留下数百人在土门关等朔方骑兵,其余人押着曳落河为后队,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向常山城前进。
土门关是井陉锁钥,东出几里便出山了,原来方才江朔追赶何千年已经到了山口,只是他自己不知,再行一遍山路,江朔才暗道好险,当时若叫何千年走脱了,此刻不但常山城早就加强了防御,恐怕史思明的援军也已经出发了。
常山城坐落于太行山东麓的平原之上,距离土门关不过四十里,一望无垠的大平原此刻大部分仍被白雪所覆盖,江朔展目望去,不禁感慨天地造化之奇,太行山有多险峻,河北大平原就有多平整。
江朔随着张奉璋一同走在最前面,远远已能眺望到常山城了,常山城在广袤的平原上如小山般凸起,虽不甚大,却也显得雄壮高大,不愧为河北名城。
正在此时,忽见城中一道灰烟升起,直冲云霄,紧接着一道道烟柱接连升起。
江朔与张奉璋都是一惊:城中怎么先打起来了?
第726章 突入城中
江朔道:“难道史思明得到消息,已经到常山了?”
张奉璋道:“不可能,常山现在还在燕军手中,当是城内团练兵提前举事了。”
他们身边还带着缚在马上的何千年,何千年道:“城中曳落河大多随着安思义出城了,此刻城中还有两百曳落河,胡人兵将千余人,团练兵三千余人。团练兵虽然人数更多,但军械差得太多,只怕未必能胜。”
张奉璋道:“此话不假,我们须尽快入城。”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路,道:“李将军的大军要出谷列阵,只怕还要半日,说不得只能我们团练兵的兄弟们先上了!”
团练兵得了曳落河的兵器,曳落河出了全副甲胄,大多配备了主副兵器和远程弩箭,三百曳落河的武器装备五百团练兵还绰绰有余。张奉璋这五百人,多是漕帮弟兄,会些拳脚功夫,此刻得了精良的兵器,不禁士气大振,听张奉璋直言,毫不畏惧,高呼愿随张头领攻下常山城,夺此首功。”
江朔道:“我头前去探路。”
何千年道:“我随你前往,至少可以劝降剩下的两百曳落河。”
江朔想也不想就道:“好!”
张奉璋惊道:“不可,不可,曳落河狡诈,江少主切不可中了他的诡计。”
江朔却道:“不妨事,如今军情紧急,少一个敌人,汉人就少一些伤亡。这个险我愿意冒。”
张奉璋道:“那我和少主一起去!”
罗罗也道:“我也去!”
江朔却道:“奉璋,李将军命你统帅先锋军,怎能擅离职守?罗罗姊姊更不能去,曳落河戒断底也伽全靠姊姊,你若有个一差二错,这些奚人可怎么是好?”
张奉璋知道江朔说的不错,只得留下,罗罗老大的不愿意,却也只好和张奉璋的先锋军一起行动,江朔将何千年松绑,还要给他找武器,何千年却道:“不用,快走吧。”
何千年催马便走,江朔飞奔跟上,二人一骑马一步行,居然并肩而行,后面的团练兵看了不禁咋舌。
不消片刻,何千年和江朔已到了常山城下,江朔看夯土城墙上坑坑洼洼,多有破损修补的痕迹,何千年道:“这是正月蔡希德、史思明攻城时留下的。”
再看城下壕沟中还有很多尸体暴露在外没有掩埋,由于天气寒冷尚未腐坏,临死前的扭曲表情被冻结在脸上,真是既恐怖又凄凉。
何千年到了城下,城头探出一个胡人的脑袋,高声喝问:“什么人?”
安禄山军中多胡人,但各族语言并不相通,因此交流还是需说汉话,实在是莫大的讽刺。
何千年对上喊道:“某乃安思义大将军帐下裨将,何千年!”
那胡人叉手道:“原来是何将军,安大将军去土门关巡视,怎还没回来?城中汉人造反,正需要大将军回来主持大局。”
何千年道:“大将军已经得到消息了,这不是派我先赶回来了么?快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那胡人谄笑道:“城内混乱不敢开门,小人用绳索把将军拽上城来。”
何千年点头认可,那人便将长绳子抛下城来,何千年对江朔道:“你先上去!”
江朔知道这是何千年怕他不放心,让他先上城头,江朔点点头,将绳索缠在身上,任由城头的胡人把他拉上城头。
那胡人看江朔是汉人的装扮,一不似曳落河,二不似奚人,不禁疑惑道:“小兄弟,你是何人?怎么这般打扮?”
江朔一时不知如何回复,何千年却在城下喊道:“这是雒阳来的密探,另有要务在身,休得多问。”
那胡人吓了一跳,不敢再问,命人将何千年也拉上城头。
何千年问:“城内情况如何?”
那胡人道:“叛乱方起,卢太守只命我严守门户,城内战况如何,小人确实不知。”
就在此时,忽然“嗖”的一声,一支羽箭擦着那胡将的头顶飞过,他吓得一缩脖子,有胡人上来禀告,这支守城的胡人都是粟特杂胡,互相之间说的胡语,江朔虽然听不懂,却也知道是团练兵已到城下了。
江朔探身往城下一看,果然数百团练兵手持各式各样的武器向城门涌来,其中有数十人手持弓弩向城上射来,只是他们武器本就质量不佳,数量更少,无法压制城头的守军。
何千年给江朔使个眼色,江朔忽然靠近领头的胡人,那胡人道:“你做……”
“什么”二字尚未出口,已被江朔点了穴道,定在了当场,这一下突生变故,城头胡人都是一愣,何千年对江朔喊道:“先干掉弓弩手!”
二人一左一右,冲向守军,别看何千年和江朔交手不是对手,对付普通武士却是毫不含糊,他一路奔行一路挥刀劈砍,不消片刻就斩杀了十数人,江朔则更为潇洒飘逸,也不拔剑,或掌击或点穴,不一会儿绕了一圈回来,又帮何千年制服了数人。
城下守军失去城头弓弩的援助,立刻陷入被动,被团练兵尽数消灭,团练兵上的城头,才发现肃清城头守军的居然不过区区两人。
但又见何千年穿着曳落河的装束,不禁生疑,一首领上前叉手道:“二位是什么来头?城上这些守军是你们打翻的?”
江朔叉手道:“我名江朔,表字溯之。”
对面那人大惊,道:“原来是漕帮江少主!少主从何而来?”
江朔道:“自土门关而来。”
那人道:“这么说江少主已经见过张奉璋了?”
江朔向城外一指,道:“张大哥正在向常山城而来,后面还有李光弼将军的一万多朔方军。”
众团练兵一听,皆感振奋,一层层传下去,城上城下顿时传来欢呼之声。
团练兵首领喊道:“快打开城门,迎接李将军进城!”
江朔问道:“城内情况如何?”
那首领道:“我们原本准备等张大哥在土门关拿下安思义之后,再举事,没想到事有不密,守城太守派曳落河入兵营捉人,我们才仓促举事,团练兵在城中共有三处兵营,北营被曳落河攻陷,南营正在向北驰援,我率西营的弟兄,拿下西城门,原本是想出城投奔张大哥,现在既知唐军旦夕便至,我们便在此死守,为李将军入城留一门户。”
那人说到曳落河时,不自觉地又向何千年扫了两眼,江朔心想解释何千年的事,又要费一番唇舌,便道:“好,大哥自在此守住城门,我们去北大营帮忙!”
那人喜道:“如此有劳少主了,我派人给你们带路。”
何千年冷冷道:“不必,我认得道路。”
那人一惊又打量了一番何千年,江朔却不再多耽片刻,携着何千年的手,一起跃下城头,城上城下传来一阵惊呼,再看两人翩然落在城下屋脊之上,踏着屋瓦走远了。
何千年指明北营所在,正是烟尘最盛之处。常山城南北长不下四里,二人从西门而入,到北营不过二里,对江朔而言须臾便至。
二人站在一座高楼的屋脊之上向下看去,却见北营已经一片大乱,一支团练兵据木寨而守,外面围着黑衣黑甲的曳落河武士,但他们此刻已经无暇进攻,正在与背后赶来解围的数百团练兵展开厮杀,这些人已经占满了大营,营外有更多胡人兵将,却还来不及闯入营中,他们要对付的是南面大街来的千余团练兵。
江朔正不知道从何处着手,何千年却已经看出了端倪,道:“营中曳落河是关键所在,只要曳落河投降,营内团练兵合兵一处,就能对外面燕军形成夹击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