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374章

作者:圏吉

  江朔心道不错,对何千年道:“我送你进去!”

  何千年一惊,他虽知江朔武功卓绝,但要穿过上千人密密挤在一起的战场也绝非易事。他还在思忖之际,江朔却已经携着他从楼顶一跃而下。

  楼下的团练兵和燕军正在紧张地对峙,忽见空中飞来两人,一时都呆了一呆,江朔利用这一瞬间的犹豫,钻入了燕军的阵中,这支千人队全是胡人,他们见江朔和何千年一汉一胡冲入阵中,手持刀枪正不知道该不该往他们身上招呼,江朔却脚步变化在阵中飞速穿行起来。

  燕军没想到江朔在如此拥挤的阵中竟然能飞快的穿行,此刻即使他们想攻击江朔二人,也来不及出手了,江朔轻易穿过了燕军军阵,到了北营木栅之外,木栅不似城墙,营内士兵不能站在栅上守御,皆手持长枪立于栅后。

  团练兵不知道江朔是敌是友,但见二人从燕军阵中穿过,燕军竟然没有阻挡,自然不敢放松戒备,只等二人越过栅墙便以长枪攒刺。

  若跃在空中,数百条长枪往空攒刺,就算是绝顶高手怕也难以应付,何千年道:“小心……”

  却不料江朔双掌横推,带起的罡气立时将面前数十条木栅拍断,木栅断后其势未衰,携着尘土飞向枪兵,团练兵登时大乱,江朔重又拽起何千年的手,借着尘土的遮蔽,向前疾冲,长枪兵只在栅后密密排了几层,一但冲过,便再无遮挡,二人冲入了曳落河与团练兵混战的沙场的中心。

  江朔手按何千年背后,以内力放大他的声音,何千年高喊道:“曳落河,住手!”

第727章 绿袍太守

  曳落河多认得何千年,但团练兵虽然军械粗糙,却斗志昂扬死死缠斗,就算他们想停手也不能就停,众武士且战且聚,慢慢收拢队形,一旅帅问何千年道:“何将军,你回来了,安大将军呢?”

  何千年道:“大唐河东节度副使李光弼已率大军通过了土门关,安思义已降,唐军天兵须臾便到,再做抵抗也是徒劳。”

  团练兵闻言一齐欢呼,他们原是身陷绝境,不得不与装备、训练远优于己方的曳落河殊死一战,此刻听说李光弼大军须臾便到,自然也不愿再拼命厮杀了,若曳落河真的就此投降岂不更好。

  这样营内战事为之一变,百余曳落河慢慢聚到何千年身边,数倍于曳落河的团练兵则将他们团团围住,成了对峙之势,不再厮杀了。

  先前那旅帅问何千年道:“安大将军当真降了?”

  何千年道:“非但安思义降了,我们随护的曳落河也都降了。”

  旅帅道:“可是……曳落河从无临战降敌之先河啊。”

  何千年斜睨他一眼道:“你对安贼倒是忠心耿耿。”

  旅帅一惊,道:“何将军慎言……你难道忘了脑虫?”

  何千年知道要解释清楚前因后果实在太费唇舌,只是简而言之,道:“江少主从南诏国带了的朋友,能解脑虫之蛊。”

  高不危确实曾说过脑虫蛊毒源自南蛮,听何千年说江朔带来了南诏朋友,那旅帅倒又三分信了,口中却问道:“何将军这可事关众家弟兄的性命,马虎不得,你确定那南诏人能解蛊毒么?”

  何千年道:“此地不是讲话之所,我只能告诉你,解蛊的法子已经验过了,确实可行。”

  围在他身边的曳落河眼中都是一亮,那旅帅却道:“真要如此,何止是投降啊,我们先冲出去杀了姓卢的狗贼出气!”

  众曳落河齐声叫好,竟有武士对团练兵道:“劳驾,让一让,我们让我等出营去杀个痛快!”

  团练兵听了面面相觑,却怎敢放他们出去,唯恐这是曳落河的奸计,一旦他们出去却和外面的燕军合兵一处却如何是好。

  江朔先前就听守城门的胡人说什么卢太守,就一直在想这卢太守是何人,问那旅帅道:“卢太守也在此间么?却是那个?”

  旅帅见江山和何千年一路来的,只当是何千年的朋友,向外一指道:“绿袍银带,样貌出众的便是。”

  江朔心中好笑,形容官员怎么还有“样貌出众”一说,但他一眼望去,外面乌泱乌泱全是人头,哪里去找绿袍银带之人?那旅帅见他举目眺望,笑道:“是了,你定找他不到,卢太守最是惜命,只管往人最多,守御最严密的地方去找就是了。”

  江朔口中道一声好,人却忽如利箭射出,从团练兵中间穿过,须臾又到了栅栏边,这次却是飞身一跃单腿金鸡独立于木桩之顶,向下望去,果然有一群盾牌手紧紧夹护着一绿袍官员模样的人。

  栅外燕军见江朔立于高处,忒也得目中无人了,举起弩箭要射,一晃眼江朔却已经跃下木桩,向那绿袍官员方向冲去。这次燕军不似先前一般浑噩了,各抽兵刃向江朔身上招呼,这支燕军由粟特胡人组成,所用武器有弯刀、有直剑,有重锤、有板斧,也是林林总总,各式各样,一旦会动起来,为怕伤同伴,人与人之间的空隙却加大了,江朔在一众轻重兵器间游走,前进的速度反而更快。

  一片刀光剑影之中,江朔闪转腾挪,似险实安,飞快地掠过军阵,不一会儿便冲到盾牌手的面前,这些盾牌手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将盾牌叠在一起同一个圆筒般将那绿袍官员围在中间。

  江朔嘿嘿一笑,竟然径直向一面盾牌撞去,那人见江朔来势汹汹,不敢用手中长刀反击,而是死死抵住盾牌,只等与江朔较力。

  却不了江朔到了跟前,并不猛击盾牌,而是忽然稳稳停住,同时轻巧地抓住盾牌往外一带,那人全身紧绷,要将他推倒要费一番力气,但带得向外扑倒,却是简单之极。

  那盾牌手被江朔的巧劲一带,扑跌在地上,边上的人见江朔扑来,忙往后退,没想到这次江朔却不往外拉,而是顺势一推,那人也是始料未及,一屁股坐在地上。

  如此江朔或拉或推,将这一圈盾牌手全数打翻在地,这可不是靠运气胡乱猜测的,而是江朔能从每人微妙的动作中判断出他下一步运劲的方向,才能出手便中,毫无差错。

  这时内里身穿深绿色袍子,腰间蹀躞带上饰着银板的卢太守才显露了出来。

  那卢太守生得长大,看面目果然是一表人才,但此刻却如一只虾米似的弓着身子半蹲在地上,体似筛糠般哆嗦不止。

  江朔一提他的衣领,笑道:“磐郎,一别十年,不想你已做了太守了。”

  那人战战兢兢转头看了一眼,江朔,却面露迷茫之色,道:“这位英雄如何称呼?卢某……这个卢某并不认得英雄啊。”

  众燕军见太守瞬间被擒,一时不敢上前,既是投鼠忌器,又是因为忌惮江朔出神入化的武艺。

  江朔却不理身边的胡人武士,对卢太守道:“当年在范阳城中,磐郎还送我们和静乐公主出城呢,怎的就忘了?”

  卢太守转头仔细看了看江朔道:“你,你……你莫不就是当年和独孤家老爷子一起的那对男女中小子?”

  江朔笑道:“正是江某,磐郎记性不错么。”

  这卢太守正是范阳卢氏之后,漕帮北把头卢玉铉的胞弟卢磐桓,他见是江朔,心道:倒霉,倒霉,怎的在此处遇到了这尊瘟神,面上却笑道:“原来是江英雄,果然自古英雄出自少年,当年我看你就是丰神玉朗、天资英特,乃是不世出的奇才,今日重逢,果然已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好汉……”

  江朔心道:这卢磐桓果然是没皮没脸,奉承话张口就来,心中颇为不耐,道:“卢郎,速速命令你手下这些胡人投降!”

  卢磐桓却苦着脸道:“不满江兄,我虽名为太守,实在没多少实权,这些胡儿只听安思义的,我可差派不动。”

  江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既然说了不算,磐郎你这太守做的又什么什么滋味?”

  卢磐桓叹息道:“我是鬼迷心窍,上了安禄山这奸贼的当,做了这有名无实的太守。”

  其实是卢磐桓错估了形势,他只道:“安禄山举兵后,便会摧枯拉朽一般地推翻李唐皇朝,自己投靠安禄山便能做得大官,岂知安禄山不过是想借他拉拢范阳卢氏,不想安禄山反叛之后,范阳卢氏非但没有举族投靠,卢氏中更有不少忠烈之士,或如东都武部选事卢奕以死全节,或如饶阳太守卢全诚死守孤城不降不走。

  没有范阳卢氏的支持,卢磐桓对安禄山而言与一条癞皮狗无异,随便给了个常山太守便扔在一边了,这于卢磐桓所期望的紫袍金绶,号令卢家,可是差得太远了。

  江朔却不知道他心中这许多盘算,对着胡人高喊道:“尔等的太守已被我擒住了,再战无益,不如速投降!”

  但这支燕军中的胡人多不通汉化,听了江朔的话,面面相觑,手持武器将江朔团团围住,并无要投降的意思。

  江朔心中焦急,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见燕军西边阵脚大乱,一支枪步兵将胡人军阵齐齐切开,后面是排列齐整的弩兵,原来是李光弼的大军到了,他先以太原弩兵的齐射打垮了胡人外围的守御,在以持枪步兵突入阵中。

  胡人果然如安思义所言,一见唐军正规军已经杀入城中,装备精良军容整肃,哪还敢抵抗,纷纷跪倒乞降。

  只见一将大跨步走来,他内着山文甲,外披红袍,头上幞头外系着红色抹额,正是李光弼。

  卢磐桓见了李光弼,直比老鼠见了猫还要害怕,不由得低头想要躲到一边,但他被江朔拽着如何能走脱?见李光弼走近,已然避无可避,不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慑道:“李将军饶命……念我父与你阿爷交好……”

  原来卢玉铉与卢磐桓的阿爷卢鼎原也是范阳有名的仗义豪杰,而李光弼之父李楷洛是南附的契丹人“柳城李氏”的族长,二人曾同在幽州军中效力,当年唐军遭遇“冷陉之败”,李楷洛和卢鼎一同被罢官免职,后李楷洛复起为朔方节度副使,征战吐蕃,李光弼随父出征,才去了西军,而卢鼎回到范阳卢家再未入仕。

  两家既是故交,卢盘桓与李光弼自然认得。

  李光弼走到他面前冷笑道:“范阳卢氏世受皇恩,卢磐桓你身为卢氏子孙,不思报效朝廷,却委身事贼,如何能留你?”

  卢磐桓忙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有重要军情禀报!”

  李光弼道:“是何军情?”

  卢盘桓道:“史思明已经得到常山失守的消息,不出十二个时辰,大军必至!”

第728章 援军来袭

  其实派人向史思明报告常山城生变的不是别人,正是卢磐桓本人,李光弼一转眼珠,已知其理,对卢磐桓道:“史思明不可能知道常山已落入我军掌中,估摸着几个时辰前城中团练兵起义之时,你唯恐弹压不住,就派人向史思明通禀城中起了叛乱,你又唯恐史思明不发援军,才极尽夸张,假传常山城已失的消息。”

  卢磐桓嘿嘿笑了两声,道:“也不算假传,这不是真的失守了么……”

  李光弼看着眼前这个膏粱子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理他,自顾分析道:“史思明可没这么好骗,他知道城中燕军的兵力,三千团练兵未必能拿下城池,若安思义带走的三百曳落河回城,平息城中之乱更非难事,只是常山不容有失,他为人谨慎,还是会派一支快骑前来探查的。”

  卢磐桓谄媚道:“是,是,李将军说的有理。”

  李光弼捻须道:“这一切都是基于史思明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常山城……打退他的先锋并不难,但先锋骑兵一旦受挫,史思明必然亲率大军来攻,能否抵御住这第二次进攻,才是我军能否在常山站稳脚跟的关键所在。”

  身边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这时唐军已经缴了一千胡儿的军械,何千年也已说降了那百余曳落河,李光弼命将他们的武器全部分发给团练兵,以扩充其军力。

  就地将北营改为牢城营,关押一千胡儿,曳落河则迁往西营,另派重兵看管,卢磐桓与何千年却留在军中听用。

  何千年对于夺下常山城立了大功,而为什么留下卢磐桓,江朔却大惑不解,李光弼笑道:“磐郎怎么说也是范阳卢氏的子弟,就算要押解回京请罪,也得先向卢家族长禀明缘由,况且他这人百无一用,却通些文墨,留在军中做个掌书记也是好的。”

  卢磐桓丝毫不以为耻,连声称是,那副恬不知耻的模样,令江朔忍不住心生厌恶。

  李光弼对张奉璋道:“奉璋,事急从权,我现下就写表举荐你为我军中裨将,率领这三千团练兵并你本部人马,助我守城。

  张奉璋却不敢领命,看向江朔,毕竟江朔这个江湖盟主、漕帮帮主还是白身,张奉璋却做了裨将,似乎不合江湖尊卑之道,江朔已看出他心中顾虑,道:“张大哥,我虽蒙江湖弟兄们看得起,推为少主,但我素无宦游之志,只愿做个游侠,奉璋你却不同,看得出你颇有将才,如今朝廷正在用人之际,望你切勿推辞。”

  张奉璋这才领命,李光弼哈哈大笑,道:“奉璋、溯之随我到常山东门去看看如何布阵迎敌。

  留下一众军士收拾残局,李光弼与江朔等人径直走到东城门,此刻守城的胡人早就或死或降,四城均为唐军何团练兵所控制,李光弼登上城头向东眺望,此刻日已向晚,夕阳将常山城的影子拉得极长,常山城在河北大地上的投影显得比真实的城池更高大了十倍百倍。

  卢磐桓在一旁献媚,指着北面道:“北方有大河名滹沱河,土门关的太平河从太行山而来,亦汇入此河,此刻大河已然解冻,河水不深却奇寒难渡,大河北岸便是恒州常山郡治所真定城。”

  江朔这才知道原来常山郡的治所不在常山城而在真定。其实在秦汉之际,常山郡的治所确实在常山城,三百五十多年前,北魏皇帝拓跋珪登上常山城头,北望滹沱河北岸有一处军事堡垒“安乐垒”,因嘉其名,又因其在河之阳可避水患,便将郡城迁到此,便是如今的真定城。

  如今常山和真定城地位互换,真定成了河北巨冲,常山则成了河前要塞,因为常山城扼守着井陉口,燕军和义军在此城展开激烈的争夺,一河之隔的真定城反而太平无事。

  此刻卢磐桓指着东面道:“正东六十里就是藁城,饶阳则在二百多里之外,藁城城小,又处于四战之地,无险可守。”

  江朔心道难怪颜杲卿起义之后,会来占领常山,最后也是在常山兵败被俘。

  卢磐桓又指着东南道:“城南林地之后便是赵州栾城。”

  李光弼看着那片平原上难得的林地出神,卢磐桓献策道:“史思明为了快速增援,一定派的是骑兵,不如伏兵林内,待骑兵通过大路时,半路击之,使其首尾难顾……”

  李光弼道:“我已知之,不早了,磐郎你回去休息吧。”说着他一使眼色,手下亲兵便上前要“护送”卢磐桓“回府”,卢磐桓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而退。

  何千年知道李光弼是要分派军务,识时务地叉手告辞,李光弼却拦住他,笑着道:“我叫磐郎先走,实是不愿再听他自作聪明的言论,何将军尽可留下,为本帅出谋划策。”

  说着李光弼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众人听了皆叉手称善,李光弼又细细分派了任务,这才叫众人早些回营休息,迎接明早的恶战。

  次日清晨,史思明的援军果然到了,却出人意料的是,一支一万多人的步军。

  江朔与张奉璋立在李光光弼身边,张奉璋赞道:“果然不出李将军所料,来的真的是步军。”

  李光弼见江朔不解,便向他解释道:“饶阳距常山不过两百余里地,卢磐桓向史思明传信在正午前,若史思明派幽燕骑兵来援,何须等到现在,昨夜便到了,但史思明为人谨慎,敌情不明绝不会冒险,况且常山城中恐怕密探也不在少数,恐怕史思明早就知道我军到了常山,甚至连我军的底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因此一定会派步军稳步推进,而将骑兵当作后备。”

  江朔叹道:“李将军果然思虑周到。”

  这时就见燕军在城下列阵,何千年道:“这支燕军胡汉杂处,但将曳落河与其他胡人杂糅其中,指望汉人临阵倒戈是不可能了,曳落河这样分散,我也无法劝降。”

  李光弼道:“无妨,正要和彼等以堂堂之阵对决!”

  江朔一惊,心道:“贼兵势大,除去这一万多人,怕各地援军还有很多,李光弼却只有手上这点兵力,就算算上还未到达战场的骑兵,兵力总归有限,与燕军正面对决恐怕不智。

  他不及说话,只见李光弼一声令下,城头鼓角齐鸣,东门开放,五千朔方步军于城前列阵,燕军唯恐唐军龟缩城内,利用常山坚城死守,没想到唐军居然开城布阵,不禁大喜。

  燕军立刻也排成严密的步军方阵准备与唐军一决雌雄。

  不消片刻双方真的都排成了堂堂之阵,双方军队皆击鼓而进,仿若回到了春秋时的步军阵战,只是燕军大踏步前进,唐军前进的速度却极慢,看起来似畏缩不前一般,燕军士气更盛,高呼着向唐军冲去。

  忽然城头冒出五百弓弩手,正是张奉璋所率领的五百团练兵,他们皆换装了曳落河的臂张弩,此刻往空举弩,齐射出弩箭,弩机原本应该平射,但他们往空射击,箭矢飞行的距离更长,正落入燕军阵中,顿时传来一片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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