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52章

作者:圏吉

  李珠儿将匕首抵在他喉头,出左手点他天突穴解穴,卢执事“啊”一声呼出声来,后车更急问道:“卢执事,出什么事了么?”

  李珠儿两眼一瞪,匕首嵌入他皮内,登时鲜血渗出,卢执事忙喊道:“没事,没事,是大房的两个小厮来送帖子。”

  后面那人问:“大房的小厮,我怎不认得?”

  卢执事骂道:“混账东西,你才在府里听差几多日子?自家府里的苍头都认不全,却和我罗唣什么认不认得大房的人?”

  那人被卢执事骂了,忙讪讪道:“是,是,即是卢执事认得便好。”

  马车到了坊门口,二人伏低身子,卢执事揭开帘子,将出入木符交给守门金吾卫核验,金吾卫见是府里的执事,也懒得细查,只勘验了马车数量无误,便挥手放行了。

  卢府占了一坊之地,内里也与别坊相同,也有道路将各家宅子分开,进了坊门,卢执事满脸堆笑道:“二位大王,可是要去钱仓布库?我可为二位引路。”他身上的穴道尚未解开,手脚不能动,脸上却表情丰富,看起来颇为滑稽。

  李珠儿拿刀柄一戳卢执事的锁骨,道:“当我们是强盗么?哪个要去仓廪?”

  卢执事吃痛却不敢喊叫,丝丝吸着气道:“是我口误,两位英雄义气干云,自然不屑于钱帛这种身外之物。”他却不敢再猜了,问道:“两位英雄要去哪里?我是此间执事,哪里都去的。”

  江朔叉手道:“卢执事多有得罪,请带我们去静乐公主下处。”

  卢执事听了心里一惊,范阳卢家家大业大,府里遭了贼少些钱帛自是小事,但静乐公主是圣人赐婚契丹崇顺王的,他也知道兹事体大,心中犹豫一时不敢答应。

  江朔见他神色惊惶不定,愈加恭敬地道:“卢执事放心,我们绝非杀人越货的强盗,找静乐公主下处也不是为了不利于公主,只是想去找一个熟人。”

  卢执事见江朔说话客气,觉得还有回转的余地,道:“小郎君,不是我怀疑你们,只是……只是……”

  江朔还待要劝说,李珠儿却反手又点了卢执事的哑穴,顺手一拳打在他胁下,登时打裂了他两根肋骨,卢执事剧痛之下却发不出声,只能大口吸气。前面御车的人听到厢内动静,问道:“卢执事什么事?我怎听到捶打声?”

  李珠儿对着卢执事挥了挥拳头,虽然看不出脸上表情,但眼神狠厉,也让他不寒而栗,忙不迭地对着李珠儿使劲点头,李珠儿才又解开他的穴道,卢执事忍住痛,喝道:“你还问我?你驾的什么车?将我磕了一下!”

  那人心道哪有此事,但卢执事素来行事跋扈,他也不敢出声反驳,卢执事又道:“快送我们去静乐公主下处。”

  那人道:“可是……”

  卢执事骂道:“可是什么?我忽想起老爷对我有差派,你懂得什么?快去,快去……啊哟哟……”他终于仍不住痛哼了起来,李珠儿忙又点了他的哑穴。

  江朔却于心不忍,出手点了他胁下几穴帮他止痛,卢执事但觉胁下一暖,疼痛立减,虽然口不能言,却感激的向他点点头。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那御手道:“卢执事,到了。”

  珠儿掀开车帘一角,见是下人出入的角门,门口亦有金吾卫把守,她放下帘子,轻声对卢执事道:“让车继续走,到前面拐弯。”卢执事忙连连点点表示明白,李珠儿又解了他穴道,卢执事道:“是我记错了,不去静乐公主宅子了,前面左转,我们到翰公子宅子去。”那人应了,马车又辚辚启动,不一会儿转过街角,李珠儿掀开车帘见此处无人巡守,携着江朔一齐跃出车外,二人足尖在地上一点便自蹁跹飞起,跃入墙内,赶车之人竟然一无所知,临走李珠儿又点了卢执事的哑穴,他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马车便只顾向前驶去走得远了。

  二人翻墙进来,见是一处精致的小花园,内里除了名贵树木、奇花异草,竟然还引了渠水形成蜿蜒小溪,又堆了假山,设了几处亭台楼阁,地方虽然不大,却颇显雅致、奇巧。

  忽听有人声传来,二人忙藏身假山之后偷眼观瞧,却见一少女一老叟走过庭院,少女对老叟:“爷爷,静姊姊可太可怜了,他不愿意嫁给契丹蛮子,她耶耶却非要逼着她去。”

  老叟哼了一声道:“独孤明舍不得这一身富贵,便只能献出女儿咯。独孤家虽也出过些皇亲贵胄,但毕竟不是五姓七族这样的大门阀,子女婚配可由不得自己。”

  时已初夏,范阳虽处北地,却也开始热起来了,那少女穿着白色丝织的长裙,却似宫廷礼服厚重繁复,她抱怨道:“天气这么热,这裙子穿着可太不舒服了!”说着竟然脱掉鞋袜,提起裙摆踏入溪水中,笑道:“这可舒服多了……爷爷,你说我耶耶将来会逼我嫁给不喜欢的人么?”

  老叟非但不喝止他,反而也除去鞋袜挽起裤脚,立在溪水中,道:“当年若非我放弃了独孤家大房的身份,你阿娘如何能嫁你耶耶?你将来自然是想嫁谁就嫁谁,谁要逼你嫁给不喜欢的人,爷爷第一个打断他的鼻子!”

  少女笑靥如花道:“爷爷你对湘儿最好了。”

  江朔在假山后已自呆住了,来者正是独孤湘和她爷爷独孤问。

第115章 追云故友

  独孤问一撩袍子下摆,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喝道:“小子,你出来吧。”

  独孤问当年与司马承祯、赵蕤并称三子,他在三人中轻功最妙,内力却是老幺,但他耳音极好世上无匹,这小院极是僻静,江朔和李珠儿二人和爷孙俩只隔了一座小小的假山,呼吸声虽轻微,独孤问却如何发现不了?江朔只得走出来叉手道:“爷爷……”

  然而他却忘了自己带着人 皮面具,又穿了北方村人的破烂衣衫,独孤湘见一衣衫褴褛、面皮蜡黄的怪人从山石后转出,吓的惊叫一声,抬手就打,她见江朔面目丑怪不敢打他头脸,只单掌推他肩头。

  江朔侧身避开这一掌,道:“湘儿,是我。”

  独孤湘一惊之下,并未听出江朔的声音,手上不停,一手提着裙摆跃出小溪,以赤足飞踢江朔小腹,同时撤掌上拳,直捣他胸口。

  江朔横跨到独孤湘侧边,一手握住她脚踝,一手抓她腕子,道:“湘儿,是我啊,你怎不认得我了?”

  独孤湘这次终于听清了,“咦”了一声,奇道:“朔哥?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江朔这才想起来自己戴着人 皮面具,他急忙撒手放开独孤湘的手腕,扯下面具道:“”湘儿,是我,我忘了自己带了人 皮面,你才认不得我。”

  独孤湘见是江朔,喜道:“朔哥你怎么来了?”又脸红道:“朔哥,你快放开。”

  原来江朔放开了独孤湘的手腕,怀里却还揣着她的玲珑玉足,独孤湘一说,他才察觉自己失态,连忙放手,湘儿一双赤足落在茵草上,整一下裙摆,又问一遍:“朔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江朔方才握住独孤湘的手,但觉她手掌传来内力充盈,再看她面色白里透红,明眸皓齿,全无病衰之相。江朔奇道:“湘儿,你所中的十软散之毒已经解了么?你不是被燕军掳走来范阳的么?怎么现在卢府被奉若上宾了?爷爷又怎么来这儿了?”

  独孤湘笑道:“朔哥,你一气问了这么多问题,我可不知道从何答起了。”

  李珠儿却从假山后转出来,冷冷地道:“只先说漕帮几位把头的去向好了。”

  独孤湘道:“你是谁?”

  李珠儿却还带着面具没有摘下,道:“燕军花了这么大力气把你们掳到此处怎么会轻易把你放了?”蜡黄色脸皮加上她冰冷的语气,令人心生惧意,独孤湘虽然知道这不是她的本来面目,却也忍不住躲到江朔背后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被关在一个小城里,后来来了个当官模样的人,他给了我解药,把我带到此处,遇到了爷爷。”

  李珠儿向独孤问叉手道:“独孤前辈,你是怎么救出你孙女的呢?”

  独孤问还坐在原地,捻须道:“这也没什么难的,燕军只是要找漕帮的晦气,和湘儿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我与此地参军高不危相熟,和他说了一声,他就把湘儿给我送回来了。”

  江朔奇怪道:“参军很大么?尹子奇和安庆绪都要给这位高参军面子?”

  李珠儿道:“高不危名高尚,官拜左领军仓曹参军同正员,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胡麻绿豆大的小官。其实是安禄山的重要谋士之一,安贼有两个最重要的谋士,一个就是你见过的沧州景城人严庄,一个就是这幽州雍奴人高尚。官职而言,严庄只是一个无品级的孔目官,高尚也不过正九品上的仓曹参军而已,这是因为安禄山有意隐藏这两个谋臣,如有了七品以上的品级,二人就要进入吏部官员考评,安禄山不愿意暴露这两个谋臣的存在,故而故意将两人品级压的极低。”

  独孤问捻须道:“不错,你这个小女子很有见地……四十年前,高尚与老丈我都寓居河朔之地,当时他还是个小友,却也雅好鼓吹乐律,我二人相处甚得,皆为忘年交,如今托他把湘儿带出来自然不在话下。”

  江朔道:“爷爷那你又怎知高不危在安禄山手下得宠?又怎知湘儿被掳来此处呢?”

  独孤问道:“我本不知,两年前赤玉凤凰箫制成之后,安禄山派人来取,老丈闲来无事也随着送鼓、箫的车队上京,却遇到了老友高不危。”

  江朔问道:“既然高不危通晓音律,当年为什么是严庄陪着安庆绪、尹子奇来的习习山庄,而不是高不危呢?”

  李珠儿道:“高尚为安禄山掌书记,安禄山肥胖不堪久坐,常躺在床上口述,由高尚执笔在旁记录,经常通宵达旦,安禄山可说一刻也离不开高尚,因此这两个谋臣是高尚主内,而严庄主外。”

  独孤问点头道:“不错,我在长安遇到高尚时,他确是陪侍安禄山一起觐见唐皇……这次么,是我们独孤家嫁女儿,我这个大房的老族长总是要出席的,我和独孤明来范阳时,恰好见到安庆绪、尹子奇压着一队奚车鬼鬼祟祟地进了城外一座小城。”

  李珠儿道:“那是笼火城,当年窦建德与大唐幽州总管罗艺笼火城大战就在此处,是一座小城塞,与范阳城互为犄角之势。”

  独孤问道:“不错,是夜我潜入城中,押着别人我也想不管,却见湘儿居然也被关在里面,我本想将她救走,却听尹子奇说他们中了十软散什么毒,我本想用强的,抢他解药,不想这尹子奇身手还真了得,又有个什么阵法,老丈我都差点被他兜在里面。”

  江朔道:“那是璇玑阵,端地厉害,赵夫子被困在里面都不得脱身呢,爷爷你能全身而退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独孤问嘿嘿笑道:“东岩子的短打功夫虽然厉害,轻功比我老丈却还是逊了一筹。不过我确实也破不了璇玑阵,只能去找高不危想法子,没想道他一口答应下来,第二日就把湘儿送回来了。”

  江朔心想,尹子奇处的解药不是被空空儿盗走了么,又一想定是后来尹子奇果如空空儿所言折返,又向魔教教主阿波要了解药。

  李珠儿却道:“独孤前辈,据我所知,高尚此人阴鸷险恶,不似会念及风月旧情之人啊,他送回湘儿怕是对你别有所图。”

  独孤问笑道:“不错,却有所图,不过都是举手之劳。”

  江朔问:“爷爷,他托你的却是什么事?”

  独孤问道:“只两件事,一是教他们制作大鼓之法,范阳军也真是有意思,不知从哪里也搞了一张大鼍皮,却以为做大鼓简单的很,结果做了两年也没制成,我已教授其法,不消三个月便能制成大鼓啦。”

  江朔道:“爷爷,安禄山制造大鼓是为了行军打仗,你助他制鼓却是帮他杀人害命啦。”

  独孤问不屑地道:“没有这大鼓他就不出兵了?该杀的人一个不会少,我只做乐器,却不管他做什么用。”

  江朔踟蹰道:“话虽如此……”

  李珠儿知道这些前辈高人都脾气古怪,不似江朔般纠缠,却问:“第二件事呢?”

  独孤问道:“那可更简单了,让我去替他擒一个契丹人来。”

  江朔吓了一跳道:“抓李怀秀么?”

  独孤问怪道:“怎么会抓他?李怀秀是我们独孤家的孙女婿,就在城里却要抓他做甚?高不危和我说,怀秀虽为契丹之主,却是有名无实,大权都被一个什么大夷离堇‘捏泥’的给把持了……”

  李珠儿道:“是大迭烈府夷离堇·涅礼。”

  独孤问道:“对对,就是这小子。”其实涅礼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在独孤问眼中都是小子,他续道:“高不危求我第二件事就是把这涅礼擒来范阳,好让我孙女婿指掌实权。”

  李珠儿道:“老前辈你去擒他了?”

  独孤问道:“我一听这是好事儿啊,就算不为了湘儿,为我们静儿的女婿扫清障碍也是好的么,我立刻出发,用了十日就将他从漠北草原给擒回来了。”

  李珠儿听了悚然一惊,涅礼所在的松漠都督府远在北地潢水之滨,距离范阳一千里都不止,独孤问十日里能打个来回就已经了不得了,何况松漠都督府是牙帐在草原上是移动的,并无定所,还要寻着涅礼将擒回,居然只用了十日,简直好像用了缩地的法术一般,单以轻功论,独孤问只怕和空空儿也不相上下了。

  她急道:“老爷子,这涅礼可不该抓,安禄山多次诓骗契丹可汗赴宴,后妄称叛乱而处死,一来好向唐皇邀功,二来趁机延揽契丹的兵员。李怀秀这次之所以敢来范阳迎亲,一来是圣人赐婚料安贼不敢动手,二来就是有涅礼在松漠指掌大军为其后援,如今捏泥被你抓来范阳,盟汗和大迭烈府夷离堇都在一处,安贼再无估计,将他二人或杀或关,再趁契丹群龙无首之际,予以攻伐却如何抵挡?”

  独孤问豁然站起道:“那糟糕了,我本想帮这孙女婿,却不料反害了他。”

  江朔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救漕帮几位把头,顺便将大夷离堇也一并救出,不叫安贼奸计得逞。”

第116章 破阵之法

  独孤问道:“朔儿,这契丹人是我抓错了,老丈我陪你去救他出来。”

  独孤湘也道:“朔哥,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江朔为难道:“尹先生功夫厉害的很,又有璇玑阵加持,要在他手底下救人,我也没把握,怎能让爷爷和湘儿随我去犯险?”

  李珠儿道:“笼火城是兵营要塞,仅凭溯之一人原是难以救出众人,不过现在有独孤前辈在此,我倒有一策,或许能救出几位把头。只是溯之仍需涉险……”

  江朔道:“珠儿姊姊,有什么法子你只管讲来,我不怕危险,但求早些救出诸位把头。”

  李珠儿道:“尹子奇定然认为我们救人必先从他这里夺取十软散的解药,却不知我们手上已经有了解药,我之策便是溯之假装去尹子奇处盗药,尹子奇定会发动璇玑阵将你困住,这时别处守御必然松弛,独孤前辈却拿了解药去解救大夷离堇和诸位把头,以独孤前辈的盖世轻功定然马到功成。”

  独孤问道:“不成,不成……我已听湘儿和我说了,溯之现在练成了神功,能以内力治好阿楚的伤症可见其内功已经颇有造诣,但尹子奇的功夫也不弱,璇玑阵更是非同小可,朔儿如陷入阵中我们也一样救他不出来,最终还是要被一网打尽。”

  江朔道:“我不怕!以我一人换这么多人的性命,也是值了。”

  独孤湘忙道:“不值,不值,朔哥你可不能以身犯险啊。”

  李珠儿笑道:“独孤妹子莫急,溯之你也别急,听我说。如不知破解之法,璇玑阵固然凶险,但如知道破解之法,就算不能破阵杀敌,要自保却也不难。”

  独孤问奇道:“那阵法有破解之法?”他那日抢药,与尹子奇的璇玑阵甫一接触,发觉不对立刻抽身就走,没有深陷阵中才得以走脱,回来后细想了几次,只觉此阵委实玄妙,上应天象,下合人道,怎么想也没什么明显的破绽。

  李珠儿道:“璇玑阵乃家师初得道时所创阵法,基础是北狩步和天罡刀法……”

  独孤问道:“慢来,慢来……小妮子你的师父是北溟子?这璇玑阵是他传于尹子奇的?”

  李珠儿郑重叉手道:“不欺瞒前辈,家师正是北溟子,尹子奇是我大师兄。”

  独孤问喃喃道:“难怪此阵这么厉害,我早该想到北地就这一个能人,不是他又会是谁……”

  李珠儿道:“家师早已看出尹子奇心术不正,只传他北狩步、烛龙功和这套璇玑阵法……”

  独孤问又打断李珠儿道:“什么?什么?只传了这些?难道北溟子当日玉霄峰上居然还有所保留,另有压箱底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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