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圏吉
李珠儿道:“当年四人对弈比武之事,师父也和我说过,他同时与中原三大高手斗智斗力,如何敢有所保留?但他那日为慧能大师点悟,又见识了中原武功的博大精深,知道自己的功夫原来还远未臻绝顶,回到北地后闭关苦思数十年年,终于又创制了一套武功,和一套阵法。
功夫名‘鲲鹏术’,乃是鱼龙变化之意,比之阴阳变化的‘烛龙功’更为玄妙,阵法曰‘天车阵’,天车周游环宇,比之仅居极天一隅的‘璇玑四游’却有多了一层变化。所幸这两门功夫都未传给尹子奇。”
独孤问叹道:“北溟子真乃武学奇才,我只道他创制了烛龙、北狩两功已是才智绝伦了,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再创两门绝学。”
李珠儿叉手施礼道:“家师说,如非当年和三位前辈文斗,大家把各自所修功法都合盘托出,他再怎么聪明,有生之年也无法创出新的武功了。”
独孤问捻须笑道:“此说原也不错,其实我们三人在那日比武之后,各自的修为也大有精进。”
李珠儿道:“师父传我天车阵时,自然也说到了璇玑阵的缺陷,其一是天罡刀法守强攻弱。”
独孤问道:“不错,若非如此,我也闯不出阵。”
李珠儿又道:“其二是两翼遵循北斗璇玑四游之态,阵型太过古板。”
独孤问道:“呣,如对手是个通星象之人,威力确实会大打折扣。”
李珠儿道:“最后一节却最为致命,就是璇玑阵全赖阵眼发动,两翼一十四人可看做是阵眼拱极之人双臂的延伸,只是将他的双臂加长加多了七倍而已。”
独孤问道:“这一点我也识得,只需胜得阵眼之人此阵立破,然而尹子奇武功既高,在璇玑阵中又得以加强了七倍,溯之也未必胜得过他啊。”
江朔心道不错,赵夫子那日也已发现了天罡刀法和阵型的破绽,只是因为胜不了尹子奇,才被困在阵中。
李珠儿却叉手道:“前辈见谅,这破阵之法我只能讲与溯之一人听。”
独孤问摆摆手道:“我知此阵乃北溟老儿心力所粹,自不会觊觎,你们到一边去讲,莫让我听见。”
李珠儿携着江朔的手又绕到假山后,对他说:“溯之,其实你无需破阵眼,只需……”
却忽听独孤问喊道:“不行,不行,我仍能听见,须得离得再远些,我和湘儿到前面厢房,先做些准备,你们说好了再来找我们。”二人再转回来看时,独孤爷孙俩却都已不见了,二人心想独孤问不愧为一代宗师,他耳音极好本能偷听李珠儿述说破阵之法,却自我暴露,实是耿直又可爱。
李珠儿笑道:“独孤前辈确是高人风范……溯之,这样我也不需特为压低声音了……”
说到此处却听到独孤问在远处喊道:“不行,不行,还是听得见,这样,我们去坊外水边等你们,水声嘈杂能遮掩你们的声音。”说话之声愈来愈轻,想来是独孤问是边说边往外走,去的好快,最后一个字已经几不可闻了。
二人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吃惊的是独孤问的耳音竟然敏锐至斯,好笑的是老爷子也忒也得耿直了。李珠儿又等了片刻,凝神细听确保独孤问没在说话,才对江朔道:“其实破阵之法不在夺阵眼,而在另创一眼。”
江朔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甚么又不甚明晰,说不清楚,问李珠儿道:“何谓另创一眼呢?”
李珠儿道:“就是你在阵眼和某翼之间,此时这一翼是无法攻击你的。”
江朔道:“是了,那日我见赵夫子占了拱极位之后,两翼北斗阵便如听他的指挥一般,可是尹子奇定会复夺阵眼,若是打他不过还是枉然。”他和尹子奇交过几次手,知道尹子奇的厉害,竟然有些怯了。
李珠儿道:“无需和他动手,只是化一眼为二眼,你只需将璇玑阵两翼隔开,和尹子奇各领一北斗阵,如他来夺你的眼,你就去占他的眼,如此一来你虽无法胜他,他却也无法胜你。”
江朔道:“但是我虽能占一翼,他们总是要和另一翼相合重归尹先生指挥的,如何能让一翼听我的调遣呢?”
李珠儿道:“这里面有一项诀窍就是‘虚势’,你另造一眼之后,要假想自己督帅了两翼,一是实在的,一是虚幻的,这虚幻的一翼就是‘虚势’,再想象对方阵眼也是这样一虚一实,如虚势与对方实翼相合,则两阵相融为一,如虚势与对方虚势相合,则两阵相剋不能合一,这道理你可明白?”
经李珠儿一指点,江朔立刻全盘想通了,道:“原来如此,我那日在雒阳听韦坚韦相公说雒阳城的皇城虽偏在西北,但以南北城与西苑观之,皇城仍在中央,当时我就在想这依虚建极之法似乎暗藏了破解璇玑阵的法门,只是一直想不通透,今日经你一提点,可是终于想明白了。”
李珠儿叹道:“溯之你真是不世出的奇才,家师其实是从弈棋中悟出的此理,所谓一眼死而二眼活,但天下万事之理其实是相通的,因此你能从雒阳城建城之法中悟出这个道理。”
江朔腼腆道:“我只是朦胧的感觉,若非你提点,我实是想不通透的。”
李珠儿道:“家师也是潜心闭关数年之后才悟道的,你和璇玑阵交手既少,时间又短,能领悟到这些已经殊为不易了。”
李珠儿又讲详细的破阵夺眼,虚实判定,以眼引阵的法门都和江朔详细的说了,江朔才知道这璇玑阵实是博大精深,变化万千,自己所见实是冰山一角,又想天车阵必然更为高妙,自己当日能一剑断九刃,实是契丹武士只学了个皮毛,而七星宝剑又太过锋利之故,对北溟子之能更是高山仰止。
李珠儿说完,让江朔自演练一边,居然分毫不差,李珠儿赞道:“溯之你的功夫虽高距离天下第一却还差得远,只是你的记性天下第一却是无人能及的了。”
两人在小花园中这一耽就是小一个时辰,却听人喝道:“什么人?”原来是一队巡府的金吾卫,两人专心讲解阵法居然没有注意,李珠儿道:“溯之我们走!”二人飞身翻墙而去,金吾卫士兵却如何追得上。
只听到身后锣响,巡卒鸣锣示警,登时小院内外一阵喧哗,街角转过一队金吾卫士兵,又喝道:“站住休走!”
第117章 静乐公主
区区几个金吾卫士兵如何挡得住江朔和李珠儿,二人飞身重又上了院墙,几个起落,就将金吾卫甩在了身后。
忽听背后破空之声,有铁矢飞来。范阳城是边地要塞,卢宅为防备匪患,坊内修筑的墙垣也足有七尺来高,金吾卫士兵自然跃不上去,只能在地上以弩箭射击,江朔和李珠儿随手拨打,将铁矢尽皆打落,然而金吾卫不断涌来,箭矢愈加密集,二人不愿伤害无辜,李珠儿便携着江朔避开箭矢又复跃入院内。
见却是另一处大院落,居中一座大屋子,李珠儿道:“溯之,我们先进屋子避一避。”
二人推开屋门,见大屋共有五楹宽,内里雕梁画栋极尽奢华,赏玩用具皆精美无比,中间以一面巨大的五连漆画屏风分隔成内外两进。内里应是卧榻,外面的坐具、几案却时雕饰华美的月牙凳配以镶嵌螺钿的板足案,都是最时兴的高脚家具。
忽听屏风后有娑娑响动,李珠儿一指靠在墙边的三彩漆画立柜,和江朔二人飘身过去,打开柜门藏身其中。两人刚藏好,就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是谁啊?”
江朔以为被发现了,正犹豫要不要答应,却听门外一人道:“静儿妹子,是我。”
二人在柜内对望了一眼,心里都觉诧异,李珠儿掩住柜门时留了一道缝隙,此刻光线透过柜门缝射进来,此刻只见一身披大袖纱罗衫的妙龄女子转过屏风,半开屋门朝外道:“磐郎,你怎来了?外面这样吵闹,出了什么事?”
却见一身着绣锦襕袍的贵公子挤进屋里来道:“许是来了小贼,金吾卫就是这么大惊小怪的。”
女子道:“我的那两个丫鬟呢?”
贵公子道:“都叫我打发了。”说着却挽上了女子的臂膊,女子一甩他的手,转身道:“我是御旨赐婚的公主,休得无礼!”
原来此女就是今次赐婚李怀秀的静乐公主,静乐转向柜子这边,江、李二人见静乐公主面目姣好,脸上虽饰了粉黛,却未贴花钿,头发松松地绾了个坠马髻没插钿头云篦,看来方才应是在午休,因此未带首饰,她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大袖罗衫,半露出内里的裸肩长裙,一片旖旎风光只看的江朔脸上发烫。那贵公子被她甩开手却不着恼,又凑上来道:“静妹,那契丹胡人有什么好?你不若留在此间与我长相厮守。”
静乐坐到月牙凳上,蹙眉道:“磐郎我何尝不想长耽在此地,但那契丹蛮子天天来催,耶耶又从京城来了,恐怕不去松漠是不行了……”说着竟然呜呜地抽泣起来。
贵公子忙跪在她身侧,抚着他的手温言道:“安节度使早晚要了那蛮子的小命,到时候我便求节度使将你赏给我。”
静乐止住悲声呸了一声道:“安禄山这个老猪狗有什么权势?我贵为公主,他有什么权利将我赏给你?”
贵公子轻声道:“我只说与你听,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安中丞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起事的。”
静乐嗤道:“他只这极北苦寒之地的二镇兵马,如何能和李唐争江山?”
贵公子道:“这你就不知道啦,安中丞绝非有勇无谋之辈,他已联络了黑衣大食,让他们出兵葱岭拖住西军;又联络了吐蕃,让他们出兵临洮切断西域与关中的联系;安中丞自从范阳起兵,直取两京;另有魔教在中原各地起事,几下夹攻,李唐必亡!”
那公子说的眉飞色舞,静乐却坐着叹气道:“磐郎,你说这些我女儿家也不懂,只是我听说安贼狡诈,如此机密,他却为何要告诉你呢?”
贵公子道:“静妹你有所不知,安中丞要在范阳起事,却少不得我范阳卢氏的支持。”
静乐笑道:“哟……我倒不知,你卢磐桓一个庶出的次子,做得了范阳卢氏的主么?安禄山要巴结你作甚?”
卢磐桓凭她冷嘲热讽,却不着恼,笑道:“嘿,原是轮不到我,家严在京任户部员外郎,嫡子卢翰却是个书呆子死脑筋,安中丞已承诺我,一旦举事,先杀了卢翰,支持我做这卢家之主。”
静乐道:“我听说你在河朔可还有个哥哥呢。”
卢磐桓道:“你说玉郎呀,他已叫尹将军捉住啦,此刻正关在笼火城牢中呢,嘻嘻,想来好笑,就押在卢家眼皮子地下,卢翰竟然不知,岂不是太颟顸了么?这样的人怎能做一家之主。”
静乐转作柔声道:“磐郎,只是安中丞不晓得何时才能起事,你现下也还做不了卢家的主,我这松漠之行却已是箭在弦上了。”
卢磐桓见她又泫然欲泣,忙伸双手环住她道:“我今儿就是来解你这个心结的,那个契丹蛮子李怀秀啊,活不了多久啦!”
静乐喜道:“当真?”
卢磐桓道:“千真万确!这还的感谢你祖爷爷。”
静乐气道:“独孤问每日里疯疯癫癫的,我谢他做什么?”
卢磐桓道:“安中丞不杀李怀秀那是因为松漠兵权实是在大夷离堇涅礼手上,如杀了李怀秀,涅礼必反,如今多得你祖爷爷相助,将涅礼擒来范阳啦,安中丞只需将这两酋一齐杀了……”他以手一比,道:“那契丹蛮子可不就是一盘散沙,群龙无首了么?”
静乐喜道:“没想到老疯子还有这能耐?”
卢磐桓道:“是啊,高掌书和我说,祖爷爷当年并称中原三子,是武林中不得的人物,将来还要和他多亲多近,如得他相助,争夺天下可是轻省了许多。”
静乐蹙眉道:“我可不喜欢他,他那个孙女儿也是粗鄙的很……”
卢磐桓已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好啦,这事儿从长计议……你只说今日怎么谢我?”
静乐笑着一挣道:“你立了什么功劳?却要我谢你?”
卢磐桓不撒手,嬉道:“告诉了你这么个天大的好消息,还不算功劳么?”说着就向静乐耳鬓蹭去,赞道:“静妹用的什么香粉,如此醉人……”静乐被他几句话哄得身子酥软,卢磐桓就势将她扑倒在地狎昵起来。
江朔再也忍不住,推开柜门冲了出去,卢盘桓和静乐两人忽见江朔从柜中飞出,都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江朔出手连点了麻穴、哑穴,登时两人叠在地上动弹不得,姿势颇为不雅。
此时李珠儿也从柜中走出来,静乐见江朔是一个丰神玉朗的少年,李珠儿面容枯黄的,看身材却是个少女,她心里有鬼,立时想起佛经中善恶二部童子,以为是菩萨派二人来赏善罚恶,不禁吓的花容失色,心胆俱裂。卢磐桓却知二人是两个少年高手,眼珠乱转,寻思如何脱身。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轻轻拍门道:“标下右金吾卫怀化司戈高赉,给公主请安。”
江朔咬牙道:“珠儿姐姐,我们杀了这一对狗男女,再冲出府去。”静乐和卢磐桓吓眼睛直眨,却苦于无法开口告饶。
李珠儿轻声道:“溯之不可,如今我阿哥和大夷离堇的性命还要着落在这女子身上。”
江朔道:“那怎么办?难道放了他们不成?”
李珠儿轻轻一笑道:“我们出府之事自然也着落在静乐公主身上。”
说着将静乐公主扶起,拔出贴身的匕首低声道:“公主,我等不欲伤你性命,只要你和我们合作,保你平安无事,不然么……”她以匕首在板足案角上一削,那匕首甚是锋利,立时斩下一角。
静乐吓得只想尖叫,然而却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点穴之法,只道是神人将她魇住了。这时外面又有人敲门,那高赉又道:“公主可安好?标下右金吾卫怀化司戈高赉给公主请安。”
李珠儿道:“我这就让你行动自如,开口说话,不过你若乱说乱动……”她将匕首贴着静乐额头一削登时落下几根头发来,道:“婢子出手不知轻重,下次可就不知道是削到头发还是脑壳了。”
静乐公主连连眨眼,表示知道了,李珠儿将卢磐桓掰到一边,向江朔点点头,江朔衣袖一挥将静乐扶了起来,江朔这袖里乾坤点穴解穴的手法学自赵蕤,潇洒又隐蔽,一挥一拂之间已将静乐被封的穴道解了,静乐忽然又能行动,张口矫舌亦能言语,心中更加坚信二人是神非人了。
这时拍门声又起,却重了许多,高赉道:“公主告罪,标下可要进来了。”
静乐忙上前拉开门户,怒道:“做什么!高赉你一个小小的八品武官,来本公主门前罗唣个甚?”她方才被李珠儿和江朔吓的不轻,此刻可是将满腔怒火都宣泄在这金吾卫司戈头上了。
高赉正要拉门闯入,却被静乐公主批头盖脑骂将出来,忙跪地磕头道:“标下多有冲撞,公主宽宥则个,只因有人见有贼人进了这个院子,标下担心公主安危才……”
他身后的金吾卫士兵却见卢磐桓坐在里面月牙凳上,衣衫不整、神色慌张,心中已猜到一二,心中暗笑高司戈这次可是坏了贵人的好事。
第118章 珠儿智谋
静乐公主骂道:“狗杀才,滚出去!”高司戈携着众金吾卫诺诺而退,静乐又喊道:“慢着……”
高司戈忙叉手道:“公主还有和吩咐?”
静乐公主拿眼一瞟身后,其实是示意李珠儿、江朔躲在背后,但那高司戈如何领会得,还道她在瞟卢磐桓,忙低头道:“标下什么也没看见。”
静乐公主还待要说什么,李珠儿躲在她背后,用手一推她手肘,静乐公主并不会武功,不由自主地双手推“碰”一声合上了门,高司戈心下惶恐,忙驱赶手下道:“快走,快走!”
江朔、李珠儿都还是少男少女,身材自然比成人小些,各自则伏在静乐和卢磐桓身后,众金吾卫虽见二人神色有异,但只道是二人私会被人撞破羞怒所致,绝没有想到二人叫人劫持了。
李珠儿转过来拿匕首指的静乐道:“公主方才想和高司戈说什么呢?”
静乐挤出一丝笑容道:“没有,没有,全按仙童你吩咐的办的。”
李珠儿道:“你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不然……”说着她忽然一撩卢磐桓的襕袍,一匕首扎在他左腿上,登时鲜血迸流,卢磐桓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也无法呼喊,但额头上立时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静乐见她如此凶戾残忍,直吓得眼泪夺眶而出,话都说不出来。李珠儿却异常冷静,她出手如风,疾点了卢磐桓伤口边的穴道止住血,又掏出刀伤药敷上,从身上衣服下摆撕下一条布来,将他的伤口细细包扎好,仿佛先前一匕不是她刺的一般。
李珠儿这一刺看似冲动,其实异常冷静,她这一刺并未伤到卢磐桓的筋骨,伤口一经包扎实便无大碍,刺前又特意撩开了他外罩的襕袍,包扎好伤口之后盖上袍子,从外面完全看不出被刺。但是这凶狠一刺和迸出的鲜血已经足够震慑静乐公主了,江朔看得也心里暗暗心惊不已。
李珠儿仍是用冷冰冰的口气问静乐公主道:“公主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