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海行 第68章

作者:圏吉

  又捡拾枯枝架起篝火,建成一个简易营地营地,契丹是游牧民族,一应之物都在马背上驮着,他们取下毯子、酒壶、干粮铺排开来,这营地登时就热闹起来了。

  塔里古请江朔和独孤湘与他同坐,湘儿见要在此地露宿,又是高兴,又是兴奋,她道:“我自己有毯子,朔哥,我们坐自己的毯子。”说着从她的桃花叱拨背上取下紫绒毯来,铺在地上。

  塔里古见了赞道:“湘儿姑娘,你这是件宝贝啊,怎拿来铺地?”

  独孤湘奇道:“毯子不就是用来坐的么,这紫绒毯我坐不得?”

  塔里古察觉到自己唐突了,忙道:“妹子见识非凡,想必是中原大族之后,自然坐的,自然坐的,塔里古唐突了,还请见谅。”

  原来紫绒得来不易,极其珍贵,整个契丹八部都没有一条这样名贵的毯子,也就李怀秀帐中有一条灰白绒混编的毯子,也是当年洼可汗留下的,全族无不视为至宝。不过比之湘儿这条紫绒毯可就多有不如了。这么珍贵的毯子一般都在帐中做装饰的,并不真的拿来坐,如今日这般在野外露宿的,更是不会取出使用。

  紫绒毯的前任主人骨力裴罗归为回纥可汗,是北疆的共主,比之小小的契丹可是豪阔的多了,因此他是真的拿这紫绒毯来坐的,因此他送与湘儿,湘儿自然也拿来坐卧,全不知有何不妥。

  众契丹武士也见了湘儿和江朔拿紫绒毯来坐,都不禁为二人的豪阔之举咋舌不已,对二人也愈发地敬重了,纷纷献上美酒,干粮,江朔见酒并非回纥乳酒,而是寻常浊酒,当然没有蒲桃干之类的名贵水果所制的果脯,但果干、肉条看来倒是和那日骨力裴罗等三人所用无甚太大的差异,只是精致程度略有差别而已。

  众人围着篝火坐定,有契丹汉子取出横笛、拍板、拍鼓、竖箜篌等乐器,演奏起来,尽是北地高亢悲凉的乐曲,虽然简单却也别有风致,奏到酣处,杭翰忽然起身,原地摆手踢足跳起舞来,一众契丹武士,无论是塔里古还是杭翰的手下,也都起身一齐手舞足蹈起来,更有人引吭高歌,唱了起来。

  见众人忽然如着魔了般地乱舞起来,湘儿不禁有些害怕,道:“朔哥,这些契丹人怎么突然疯了?难道林子里有妖怪?”

  塔里古却笑道:“妹子别怕,他们在行‘拜舞’之礼,一是感谢二位相救之恩,二是欢迎江少主与我们结伴通行。”

  江朔笑道:“我只听说长安、洛阳的达官显贵爱作‘拜舞’,乃是突厥传来的礼仪,没想到契丹人也是一样的。”

第151章 学弓习猎

  契丹人又唱又跳,折腾了大半夜,才各自歇息,直歇到第二日日落才上路,原来与江朔此前行至相类似,契丹人也是昼伏夜出。林中虽然没有人工道路,其实也自有路径,谓之“兽道”,只有契丹猎户方能辨识,兽道就是林中野兽行走的道路,树木稍稀,更兼沿途均有水源,行动起来可就方便快捷了许多,与契丹人一起行动更有一项好处,契丹武士都是好猎手,一路行来一路狩猎,完全不必为食物发愁。

  江朔虽然随着赵蕤学了些打暗器的手段,却并不会射箭,塔里古等人都十分惊讶,在契丹人看来一个优秀的战士首先是一个合格的猎手,而江朔功夫如此高强竟然不会射箭,简直是匪夷所思。杭翰手下带的一百武士都是族中最好的射手,他本人更是好手中的好手,膂力既强射术又准,被称为“射雕手”,草原上大雕飞的既高且快,射雕自然就成了判断神射手的准绳,于是众人推举杭翰教江朔射术。

  二人虽然语言不通,但武学之道不需太多言语,江朔本就是极聪明之人,根基又深厚,经杭翰亲自示范,又手把手的调教,没几日就已尽得其妙了,准头固然不输杭翰,射得却比他更高更远,只是有一节,江朔内力极强,常常拉断弓弦也就罢了,用力过甚还会摧折长弓,每不留神毁去一弓,江朔就不禁大感歉然,而契丹人生性豪迈,见他如此神力都是赞叹不已,却并不吝惜长弓的损失。

  江朔心想:“可惜这些契丹人用的都是寻常的桑柘木弓,不知南大哥的铁胎弓如何。”他三年前目睹南八以射慢不射快的神奇弓术折服何千年,得何千年赠予吐蕃铁胎弓,只是江朔彼时不通弓术,也不甚倾羡,此刻学了弓术,不禁惦记起南霁云的铁胎弓来,心道等我回去到了北海见了南大哥,一定要借来宝弓一试,更要向他请教射慢之术。

  江朔学弓,独孤湘可也没闲着,她跟着塔里古学挖陷阱、设套子,捕兽捉鸟玩得不亦乐乎,湘儿本是心思灵巧之人,只是懒于用功习武,对捕猎这种这么好玩的事情,她却毫不偷懒,不消几日将各类捕猎的法子都学了个遍,对设套之法更是做了不少改良,其构思之巧妙令一众契丹捕猎高手也自叹弗如。

  此去白岭七百里,在林间跑马虽慢,六七日也尽可以到了,但一行人的目的并非赶赴白岭,而是要寻找李怀秀和涅礼的下落,因此在山林中兜兜转转却没有向北行出多远。

  行了五日莫说曳落河,连契丹本族人也是一个没见到,江朔这才知千里松漠之广大,十万契丹游骑散入松林,直如扬沙入海,杳无踪迹,不知多少日才能寻着李怀秀和涅礼了。契丹人到不甚急,一来白岭约期尚远,二来他们既然寻不到可汗和大夷离堇,燕军寻着的可能性就更小了,且这几日也没见着曳落河武士,说不定并没有六千这么多曳落河进入松漠。

  这一日却有了线索,有契丹哨探发现了刻在树上的记号,契丹留记之法有显密之分,寻常猎户所做的记号,八部共通,猎户大多识得;而行军时本族人数、去向这样的机密之事则以密文刻写,只有八部的首领和珊蛮才识得。这刻记颇新,斥候又不识得,因此请塔里古、杭翰两位首领来辨认。

  江朔、湘儿也随着塔里古、杭翰一同前往,见一棵大松树上剥去了一片树皮,露出一尺见方的白茬,显然是刚剥去没几天,上面刻了三行文字,江朔见过契丹猎户刻写的符号,都是简略的象形图案,追踪獐子就画个獐子,前方山岭有虎豹就画个虎头豹头,再画横道、竖道表示数量,就算不是契丹人也能猜个大概,而眼前这方树皮上所刻却大相径庭。

  这三行字是汉字,或者说类似汉字,其字形结构、偏旁部首都和汉字类似,但都似是而非,或是不识或是认得却读不通。

  独孤湘对江朔道:“这写的什么呀?我怎不认得?”

  江朔道:“我也不认得,有些字认得,但合在一起不解其意,有些字却全不认得。”

  独孤湘拍拍胸口道:“还好,还好……”

  江朔奇道:“还好什么?”

  独孤湘道:“还好你也不认得,爷爷常说我不学无术,我还道我连字都不认全呢,原来你也不认得,却不是我不学无术……”

  江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湘儿,你千字文学完了么?”

  独孤湘瞪了他一眼,道:“少瞧不起人啦,四书五经耶耶也尽都教了我了!”葛如亮教了她确实不假,不过湘儿可没说自己学会了。

  两人还在拌嘴,塔里古却上前道:“江少主,杭翰认出这正是楮特部的密记,不过阻午可汗并不在其内。”

  江朔问道:“塔里古大哥,这些文字看着像汉字,却为何我们都看不明白?”

  塔里古笑道:“江少主有所不知,这些是契丹字,契丹本无文字,古之契丹只渔猎而已,没什么复杂的记事,刻画结绳也尽都够了,有唐以来,契丹成了松漠都督府,历代可汗将族中子弟送入汉地求学,既要学汉人的农桑之技,更要学汉人的治理之法,阻午可汗和我们这一众弟兄自小都是学的汉语、书的汉字,而杭翰这样留在松漠的,可就不识字了。”

  江朔道:“那他怎能阅读树上的文字?”

  塔里古道:“经过几代人赴汉地求学,契丹族里有了不少通汉学之人,但汉学毕竟博大精深,汉字有深奥难懂,契丹人中能识能用的人可就更少之又少了。但要传递复杂的情报,用渔猎文又难以表述清楚,因此就想出借字的办法,以汉字表契丹音,而书记之时多有讹误,就成了这些似是而非的字了。”

  江朔道:“既然是表音的,那为何只有杭翰能读得呢?”

  塔里古道:“只因借字之法并无定式,各部用的字并不相同,更兼连字都有讹变,就是我们这些学过汉字的,可也不知道每个字是表达的是什么音节了,因此各部的文字只有各部的首领、珊蛮等贵胄才能识得,杭翰是可汗胞弟,本也是褚特部的,因此才能识得褚特部的刻记。”

  江朔道:“原来如此,那刻记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塔里古道:“说的是一支褚特部的游骑,遇到伏击侥幸得脱,但燕军追的甚急,这支游骑向西行至黑林中躲避,有见到的部族同胞,速集齐人手前去救援。”

  江朔和独孤湘听说了均感精神一振,独孤湘道:“这几日一个鬼也没见到,今日不但找着了褚特部的线索,更有燕军的踪迹,我可闲了几日了,朔哥,我们这就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江朔道:“这伏击的燕军应该也是曳落河,也不知褚特部的人逃脱了没有,也不知这支曳落河有多少人,距此多远。”

  塔里古道:“江少主说的不错,我们现在转向西行,沿路也要小心为上,别再中了曳落河的埋伏。”

  江朔又问:“塔里古大哥,这黑林又是什么所在?”

  塔里古道:“黑林就是老林子,我们现在还在松漠的边缘,尚未进入腹地,松漠腹地的古松,有十几丈高,树冠相互掩映,在老林子中行走,便是白天也和黑夜一般,黑黢黢地一片,因此被称为黑林。躲入黑林之中,如不举火白昼也不能视物,但如举火岂不是给弓箭手指引?因此躲入黑林寻常军队可就不敢追击了。此地西行三十里就有一处山洼,名为黑风洼,内里古松如屏,遮天蔽日,料想褚特部所说的黑林当是此处。”

  江朔道:“三十里可近的很了,如果真有曳落河伏兵,恐怕我们已经离得不远。”

  塔里古道:“不错,我这就安排哨探前面去探路。”

  江朔却道:“塔里古大哥,此举不妥啊。”

  塔里古奇问有何不妥,江朔道:“你方才说了黑林之中目不视物,后进林的人极易被预先潜伏之人伏击。褚特部固然可以借助黑林躲避追杀,曳落河却也可以借助黑林伏击后援。若是哨探遭到伏击,非但白白损了性命,更是提醒了燕军。”

  塔里古沉吟道:“话虽如此,总也得有人探路啊。”

  江朔道:“我去探路,我目力好,在黑林中也不需举火,就是遇着伏击也还能应付。”

  塔里古连忙摇手道:“今日之战说白了是我们契丹与燕军之战,怎好让江少主你只身犯险啊?”

  江朔道:“大哥说的哪里话,我名江朔,裴将军说我一生溯行,走不了顺风顺水的路,越是山高路险越是不惧。”

  塔里古哈哈大笑,道:“好!我们契丹人最敬英雄,江少主少年英雄,塔里古佩服的紧,我便陪你一起去。”

  江朔一惊,道:“不可,大哥你还是在此居中坐镇的好,以防万一燕军有援兵。”

  杭翰见他们争论,问塔里古何事,塔里古对他说了,不想杭翰一挺胸脯,嗷嗷大叫,江朔这几日跟着杭翰学弓,已粗通了些契丹语,知道杭翰之意要陪着自己一齐去,江朔更是摇手,高喊:“卡莫!卡莫!”那是契丹语“不可”之意。

  杭翰却坚持要去,说了一堆话,他情绪激动,越说越快,江朔可就听不懂了,塔里古译道:“杭翰道,一则少主你不识黑林内的兽道,极易迷路;二来如真找到褚特部,只有杭翰才能让他们信任。”

第152章 黑林诡火

  见航翰跃跃欲试的神态,江朔只得答应,对航翰道:“航翰小哥,你同去也可以,只是需得须臾不离我左右。”

  航翰比江朔大不了多少,二十不到的年纪,因此江朔称他为小哥。他二人这几日一直厮混在一起,互相已能听懂一些对方的话,只是不会说对方的语言,因此二人就有了这种奇特的交流方式,江朔说汉语,航翰说契丹语,看似鸡同鸭讲,但连比划带猜,居然也能懂个七八分。航翰知江朔让他紧跟着自己,以免落单,当即连连点头。

  独孤湘也嚷着要一同去,江朔却不担心她的安危,一来湘儿武功甚高,可自保无虞,此外江朔知道独孤问就在左近,如湘儿遇险,老人自会相助,因此点头答应。

  三人收拾了一下衣装,带了些干粮、整理好随身武器就要出发,航翰自己带了一把长弓,两袋箭,又递给江朔一把弓一袋箭,江朔本不使弓,但他初学弓术,正是最新鲜技痒的时候,便欣然接过弓箭挂在腰间。

  收拾停当,便即出发西行,与塔里古约定拉开十里的距离跟在后面,以树上刻印为记传递消息。

  未免泄露行藏,三人并不骑马,步行前进,江朔与独孤湘轻功了得,在林中飞驰起来直不输奔马,航翰不会轻功却如何跟的上他们的脚步,江朔便携着他的手,提气往起一带,航翰忽觉身子轻了一半有余,脚下如腾云驾雾般跃出一丈有余足尖才复落地,他不禁大惊,身子一紧,就往下沉。

  江朔忙扶住他的手肘,道:“不要用力。”

  航翰教江朔射箭时“不要”、“用力”这些词都是常用的,因此能听明白江朔的意思,但要任由江朔携着前行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只被江朔半拽半拖地行了几里地,才慢慢松弛下来,航翰只觉袍袖生风,两侧林木如潮退去,实是平身未遇的奇景,他今日才知江朔功夫之强竟至于斯,直如神人。

  三十里山路倏忽而过,江朔忽地停下脚步,航翰脚踏实地之际竟暗恨自己身子重拙,再看一旁的湘儿虽只是一个弱女子模样,竟也没被江朔拉下,疾驰了三十里之后,面色如常,大气也不喘一下,心中又惊又敬,暗下决心有朝一日也要到汉地去拜师学这神奇的功夫。

  江朔拍拍他肩膀,航翰才惊觉眼前景物已变,前方黑黢黢一片,密密层层长满了高大的油松,这些油松宽可二人合围,苍郁挺拔直指天际,与此前稀疏的松林迥异,知是到了“黑林”之地。

  江朔以手指目,又向前指,航翰不似江朔这般内力深厚,但他天生是一个优秀的猎手,耳目也极其灵敏,拢目细看,见松林深处依稀有火光闪动,这火光离的甚远,但松林内黝黑一片,因此依稀能见。

  航翰心知这火光绝不是楮特部的营火,这一支楮特部人为避燕军追击而躲入黑暗森林,又怎会举火指示自己的所在?且三人一路行来未见燕军踪迹,想来便是追击他们的燕军在举火搜林了。

  这时独孤湘也看到了林内的火光,轻声道:“朔哥,可能是燕军。”

  江朔点点头,道:“我们慢慢接近,小心别叫他们发现了。”

  航翰脚步沉重,江朔怕他的脚步声被前面的燕军听到,仍是将手托在他的肘下,行走之际带走了他大半的重量,航翰的脚步登时也变轻了,他心道:这功夫举重若轻,用来狩猎可太好了,心中更下定了有朝一日要拜师学艺的决心。

  三人悄悄潜入林中,却见这火光越来越清晰可见,且不会移动,看来是一堆营火,只是除了火光烁动之外,更无人声,江朔内力极佳,却也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三人心中愈奇,脚下加紧,深入黑林三百步,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一处营火,这营火构建的颇为精细,先在地上挖了个浅坑,又以山石堆垒围成火塘,内里木柴互相叠架,堆成一个极齐整的锥形,营火正在熊熊燃烧,看样子还能燃几个时辰不会熄灭。

  这营火做的极规整,却绝无使用痕迹,莫说没有架设炊具的痕迹,四下连人坐卧过的痕迹也没有,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均不解地摇摇头,江朔手指营火问航翰:“这是楮特部砌的营火吗?”

  航翰听得懂“楮特”二字,摇摇头表示不是契丹人所为,江朔这几日也见过契丹人做营火,都是随性的很,绝不似这般齐整,心道:看来只有训练有素的军队才会起这样的营火。

  独孤湘却突然拽了拽江朔的衣袖,一指前方,江朔往前一看,约莫三百步远处又有一点依稀的火光,他和独孤湘对视一眼,道:“走,看看去。”

  走近看时却见是一处一模一样的营火,也无使用痕迹,江朔道:“这可奇了,费这么大劲起的营火,却不使用,不知何故。”

  独孤湘却向前一指道:“你看,前面还有。”果然还是三百步远处又有一点火光,看样子又是一处相同的营火。江朔对独孤湘道:“我只知道当年蜀主刘备夷陵之战时,结垒千里,这燕军行军也有沿途设置营火的规矩么?”

  独孤湘道:“你问我,我又去问谁?我又不是安禄山的行军司马,怎知燕军的规矩?”

  江朔心道:要是珠儿姊姊在就好了,她定知燕军搞的什么古怪。

  航翰以契丹语问怎么办,江朔道:“见怪不怪奇怪自坏,我们只管向前,去看看有什么古怪,只是得小心暗箭。”独孤湘点点头,航翰听不懂,听语气却知江朔决意向前,也点点头,抽出长弓,将一支箭扣在弦上随时待发。

  又行了三百步,果然又是一处相同的营火,只是前面不见营火,独孤湘左右走了几步,却又发现了营火,原来此间松林愈密,前面的营火被松树挡住,是以看不见,左右走动几步便又见到前面三百步远处仍有一处营火。

  江朔有些不耐烦了,道:“管他什么古怪,我们只管跑下去,倒要看看有几处营火,还真能结垒千里不成?”

  当即又携起航翰,与湘儿一道提气疾纵,这穿星步的轻功施展开来,三百步须臾便到,到了前面果然是与前相同的营火,前面又果然还有火光,三人继续向前,还是如前一般,便这般不知经过了多少营火,仍是到了一处,还有下一处,每一堆营火都是相同的样子。

  这下独孤湘可先有些害怕了,她武功虽高,却终究还是个少女,见此场景不禁想起了爷爷给她讲的无数精怪故事,扽着江朔的袖子道:“朔哥儿,我们是不是遇上鬼打墙了?我听说深山老林之中的千年古树吸了日精月华,会成精作怪,戏弄旅人。我们莫不是遇上什么精怪了吧?”

  话一出口,独孤湘再看四周火光映照下的松林,但觉有无数张脸孔隐隐浮现在树皮的褶皱之中,虬曲的枝丫之后更似藏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精怪,松林茂密,枝丫互相叠压,风吹不进,偶有摇曳也不似山间松涛的清亮,反似低沉的笑声,她不禁愈加害怕,双手合抱圈住了江朔的臂膀。

  江朔安慰她道:“世上哪有精怪之事,湘儿你别自己吓自己。”

  独孤湘道:“可是我们少说过了三十个营火了,行出十里了,如这营火是人所砌筑,怎么能建了这么多却又不使用?”

  江朔举目四望,此刻三人已深入黑林之中,松树粗大,莫说抬头不见一丝星光,四下望去,树干之间亦不见一丝的光亮,唯有前后三百步远的两处营火放出微光,这场景实在诡异,江朔虽然不信世上鬼神精怪,却也颇觉疑惑。

  江朔向黑林一指,又用手比了个大小,问航翰道:“航翰小哥,这黑林有多大?”

  航翰那手一比,可比江朔方才比的大多了,以生涩的汉语道:“百里,不止。”

  江朔心道,看来一时无法穿出黑林,再深入黑林可不太妙,不如先退出黑林,想明白了再进来,道:“我们先掉头回去。”

  独孤湘本就有些怕了,当然同意,契丹传说中林精树怪可不比汉人少,航翰也早已心中打鼓,只是他身为男儿不好意思说怯场的话,听江朔说回去,自也不反对,三人便即折回。

  然而回头行了二十里,却仍不见天光,四周一片黢黑,不见出路。这下江朔可也没了主意,心道世上难道还真有精怪不成?不然他们向前不过经过了三十个营火,回头却走了不止四十个,按说此刻早应该走出松林了。

  湘儿愈加害怕起来,道:“朔哥,你还说没鬼,这回头路可比来路还长了吧?肯定是遇着鬼打墙啦!”

  航翰也想起契丹传说中误入神林,兜兜转转直至白头亦不得脱的传说来,也有些害怕,对着江朔哇哇直嚷,然而他以契丹语说着这些传说故事,江朔可就完全听不懂了,只能好言安抚,但他说的这些话航翰也听不懂,他见江朔不解其意,越发激动起来,边说边跺脚,一个不小心,踢到了围塘的岩石,柴火架应声倒塌,燃烧的木柴散落一地,火势顿减,四下里也越发黑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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