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码字农民黄三戒
殊不知,正是他醉酒之后祸从口出的言论,最终导致了自己锒铛入狱,搞不好还得落下个菜市口问斩的结局。
但,于思谦对此表现得满不在乎。
即便是身处刑部大狱之中,即便是在经受过衙役的严刑拷打,即便是早已经伤痕累累,却依旧没有浇灭他的一腔热血,更没有让他忘记自己此番京师之行的目的。
微弱的油灯光亮之下,隐约可见他在牢房的墙壁之上刻下的四个大字——平边策论。
再然后,则是密密麻麻的一行行小字,正是具体的平边策论内容。
而于思谦本人,也是因为这一篇平边策论被剥夺会试资格和举人身份的,还是因为这篇平边策论而锒铛入狱,随时可能被开刀问斩的。
对此,于思谦问心无愧,即便是死,也自认为死得其所。
于思谦乐此不疲的在墙壁之上用石子写写画画,那窸窸窣窣和吱吱吱的响动,却是令隔壁被关押的死囚犯心烦意乱,无心入眠。
索性,直接从脏乱的茅草上翻身起来,一边在他那一头披头散发的脏头发上找虱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正在死牢墙壁上刻写平边策论的于思谦聊天。
年长的死刑犯道:“喂,小书生,你一天天的就在墙壁之上,写你那什么狗屁民族大融合的平边策论,有用吗,有意思吗?”
“你当真还以为,等你在菜市口开刀问斩之后,谁还有闲情逸致到你的牢房内观摩一番?”
“听我一句劝吧,省点精力和体力,都死到临头了为何不节省点精力,省得到了黄泉路,奈何桥上跟不上队伍的步伐,挨鬼差的鞭子抽!”
“我乐意!”
对面,于思谦在听到隔壁的动静后,果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头对着那披头散发的老家伙说道:“现在没人看得懂我这篇平边策论的重要性,将来,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以后总归是会有一位明君能懂;”
“到那个时候,我于思谦的大名一定会名垂青史;”
“这就叫,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隔壁牢房中,年长的死刑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对着于思谦说道:“你这穷酸书生,还怪有意思的;”
“就你这无名之徒,还真把自己当司马迁了啊!”
顿了顿,那年长的死刑犯又道:“小书生,你可知道咱们这位大唐开国皇上,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可知道他的这天下,是怎么得来的吗?”
“你又知道,无论是那漠北草原上的突厥,还是那青藏高原上的吐蕃,亦或者是西域诸国,再不济就是那辽东半岛以东的高句丽这些国家,岂会是因为你纸上谈兵的“互市、通婚”寥寥数字,就放弃了千百年来对中原王朝边关的掠夺和洗劫?”
说着,那年长的死刑犯冷笑着说道:“天真,简直太天真呐啊!”
“我当然知道!”
于思谦的眼神中透着坚定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道:“但,这件事情终归得有人去做,终归得有人尝试去变革,才有可能达成这一目标;”
“总不能,一直以武力和屠刀一昧的去镇压和屠杀吧?”
“那样的话,又岂能真正的实现长治久安?恐怕,只会是激起外族无尽的反抗,世代的反抗!”
原来,出身在幽云边关重镇武州城的于思谦,在此次大唐恩科会试的考场之上,所撰写的这篇平边策论,正是基于大唐王朝初立之时在处理与高句丽的关系、处理和西域诸国之间的关系,乃至是处理与阿拉伯帝国之间的关系中,一昧的使用武力去征服;
在书生于思谦看来,此举不仅是劳民伤财、消耗国力的下下策,更是会在大唐王朝的边关埋下无尽的反抗隐患,让王朝边境处于动荡之中;
所以,于思谦在平边策论中提出,当今圣上陈怀安应该对异域番邦异族,采取“互市、通婚”的怀柔政策,在互市和通婚中通过中原文化的影响,来达到同化异族,最终实现民族大融合、天下不再有纷争战乱的宏伟目标。
正因于思谦提出来的民族大融合概念,才让身为穿越者的昭武帝陈怀安在看到他的平边策论之时,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这篇平边策论,对于当下时代中原王朝的文武百官和学士大儒来说,无异于是大逆不道之词,堂堂中原王朝又岂能和番邦异族融合?
这不是有辱斯文,有失国体吗?
如此,还怎么维系中原王朝的正统?
但,此举对于身为穿越者的陈怀安来说,却是他一直想要做,却迟迟未能做成的一件事。
从他当初首征西域之时,在回纥英武可汗磨延啜主动提出让毗伽公主月绮罗前往中原和亲,陈怀安动了想要册立东西宫皇后的心思就不难看出;
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将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大唐王朝,真正的建设成一个空前强大,各民族融合团结的国家,就像他穿越之前所生活的地方一样。
只不过,在实际推行这件事情的过程中,陈怀安才发现是阻力重重,绝非一朝一夕能成之事。
甚至,他在结束了与东征的阿拉伯帝国在西域的战争,着手在西域诸国推行“军政分离”的新政一事,也是在为了日后大唐王朝民族大融合做铺垫和准备。
所以,陈怀安在看完于思谦的平边策论之后,当即意识到此子绝非凡人,即便是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也一定要连夜赶往刑部大牢,见一见这能写出平边策论,能在这数千年的封建王朝礼仪纲常教化之下,依然能提出民族大融合概念的于思谦。
昏暗的牢房之内,两个死刑犯依旧在打着嘴仗,谁也说服不了谁。
突然,原本关闭的厚重牢门被人推开,那嘎吱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值守牢房的衙役匆忙而来,先是挑亮了油灯的灯芯,继而直奔于思谦所在的牢房,神色紧张的像是在等待着某个大人的到来。
片刻过后,一个挺拔英武的身影自大牢的走廊通道龙行虎步而来。
于思谦隔壁的牢房中,年长的死刑犯掀开自己的盖住眼睛的长发,在看到那来人的身影之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跪下叩拜。
最终,到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带着忐忑不安、却又忍不住好奇的心情,蜷缩在死牢的角落上,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对面牢房的一举一动。
这时,那深夜造访的神秘人来到于思谦的牢房外,对着正旁若无人的继续在墙壁上雕刻的于思谦问道:“你就是武州举人于思谦?”
神秘人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上位者的威严气势。
牢房内,于思谦没有搭话,继续着手上在墙壁上镌刻的动作。
神秘人又道:“你就是在会试答卷上写下平边策论的于思谦?”
这一次,于思谦终于有了反应。
片刻过后,随着平边策论的最后一个字在墙壁之上雕刻完成,于思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将手中早已经磨得细小的石子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道:“终于写完了!”
随即,转过身来正对着那一眼看去就是气度不凡的神秘人,从容而坦荡的说道:“走吧,送小爷上路去吧!”
“对了,咱这是直接去菜市口呢,还是去承天门啊?”
第387章 恩科奇才,钦点状元
于思谦一番大义凛然、康概赴死的言辞,却是令在场的众人为之一愣。
他口中的菜市口,乃是死刑犯行刑斩首的地方;
而承天门,则是由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堂会审死刑犯的地方(这三者也被并称为三法司)。
很显然,于思谦在以武州举人的身份参加会试之时,在会试答卷之上落笔写下平边策论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古往今来,哪朝哪代的变法不是以流血开始的呢?
古有商鞅,唐有于思谦;
功过是非,自有后世史官论断;
这也是,为何于思谦会不顾一切的在死牢的墙壁之上,镌刻下平边策论全文的原因。
此举,倒是让夜探天牢的神秘人,不由得多看了于思谦几眼。
“走啊,前面带路啊!”
眼见来人迟迟没有下一步行动,于思谦倒是有些不耐烦的说道:“不过,这要是去菜市口的话,好歹也让小爷吃饱了在上路吧?”
“再急,也不急于这一顿断头饭的时间吧!”
这时,站在神秘人旁边的一个彪形大汉横眉冷目的瞪着于思谦,怒斥道:“大胆刁民,休得无理!”
正当彪形大汉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之时,却被他身边的神秘人抬手拦了下来。
那年轻的神秘人饶有兴致的继续盯着于思谦,一边带着戏谑的眼神盯着他,一边用玩味的语气说道:“于思谦,你好歹也是武州举人,是自幼饱读圣贤书的学子;”
“你所学习的四书五经、伦理纲常、忠孝节义都学到什么地方去了?”
“泱泱华夏,天朝上国,岂能与异域番邦同化、融合?”
“没有尚武的百姓,没有勇武的军队,单单是纸上谈兵的让利、减赋、通婚、教化,就能让那漠北草原上的北蛮子,让青藏高原上的吐蕃人,让西域丝路之上的异族,让辽东半岛以东高句丽的土著,认可中原文化?”
“并且,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为了维护这中原文化的大一统而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年轻的神秘人步步紧逼,一字一句的继续说着:“于思谦,你上过战场吗?你知道漠北草原上的北蛮子长什么样吗?”
“你知道西域异族的弯刀有多锋利吗?”
“你见过外族的士兵,把中原王朝的边关妇孺当做行走的两脚羊充当口粮吗?”
面对眼前步步紧逼,气势咄咄逼人的神秘年轻人的发问,于思谦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在紧逼之下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直到,退无可退,考上了那面写有平边策论的墙壁。
眼前的神秘人还在犹如连珠炮般继续斥责道:“于思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读了几天圣贤书,见过了偏于一隅的人间疾苦,看到了所谓的王朝大军征伐;”
“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救苦救难,拯救天下苍生的救世主?”
“以一己之力,就想单挑中原王朝传承了数千年来的礼仪纲常,对抗历代王朝的君主制定的平边外交政策?”
“以一己之力,变革着千百年的尊卑有序?”
“你,够资格吗?”
退无可退的于思谦,终于不再继续退却,而是选择挺直了腰杆、目光如炬的与眼前这位步步紧逼的神秘人对视;
尽管,在气势上他明显感觉自己被这个年轻的神秘人压得喘过不气来;
但,于思谦的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只听,他字字铿锵的说道:“正因如此,才必须得有人站出来改变这一切;”
“正是为了两晋之后“五胡乱华”的悲剧不再重演,才必须无条件的推动民族大融合进行;”
“只有把他们当人而非异族蛮子,他们才会发自内心的认同中原文化;”
“同理,只有他们认同中原文化之后,才会把中原王朝的子民当人,而不是把人当成牲口一样肆意宰杀,更不会让边关的妇孺成为他们眼中行走的两脚羊!”
说到最后,于思谦扬起高傲的头颅,一字一句的说道:“尽管,小爷这篇平边策论未经事实论证,亦是有不足之处,推行起来更是困难、阻力重重;”
“但,为了中原王朝千秋万代,为了边关子民长治久安,为了四海之内皆盛世,这件事情终归得有人带头来推行;”
“如果,推行平边策论终要以流血开始;”
“那,就请从我于思谦开始!”
于思谦的这一番话,顿时令在场的众人安静下来。
就连,隔壁牢房中的那一披头散发、蓬头盖面的死刑犯,也在这一刻情不自禁的掀起了盖住自己面容的长发。
摇曳的烛光之下,露出的那张沧桑的脸,赫然是曾经的两朝封疆大吏、两江总督苏晨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