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鸦的魔女 第128章

作者:昼夜奔行鼠

  “欸?”

  埃莉丝愣了愣,她眼前只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既读不出来侦探死前的遭遇,也看不到对方内心的执念,仿佛摆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副空壳,其灵魂早已被冥界抽走了一般。

  “没有灵魂的痕迹呢。”一旁的蛇莓也皱起了眉头,将手搭在了下巴上,“一丝也没有……难道说,侦探小姐已经死去超过七天了吗?”

  最多七日,死去生物的灵魂便会被冥界的虹管吸走,少数有强烈执念或被施加了诅咒的灵魂则会在现世留下锚点,成为滞留在现世的鬼魂。

  “不,不可能,我们白天才见过面。”埃莉丝有些头疼地抓了抓刘海,她实在无法将安杰丽卡那白天还调侃她跟法师关系的脸跟眼前这张苍白的面孔联系起来。

  对了,她的助手……塞西莉亚呢?

  警督双手撑住膝盖站起身来,回想起蛇莓说过的……吸血种内战的话,难道说安杰丽卡是因为塞西莉亚的关系被卷进了内战里,因而不幸战死的么?

  无法确定,总之先去一趟她的家里吧。

  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后,埃莉丝转头看向几名有些发愣的警察,吩咐道:“你们几个,一定要将尸体完好无损地带回局里的停尸间,转告拉瓦锡爵士暂时不要安排尸检!蛇莓小姐,请跟我去一个地方!”

  “没问题。”大概猜到了警督接下来要去哪的蛇莓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

  这是在……哪里?

  当感到寒冷时,安杰丽卡睁开了眼睛。

  寒风呼啸,吹动了她身着的单薄衣裳,还有身旁一望无垠的芦苇原。

  大得出奇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霞光万丈,播撒在层叠的积雨云、枯黄的芦苇原和她的身上,将一切都覆上了暖人的橘红色,却意外地感不到一丝温暖,而是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中一般。

  很冷。

  但奇怪的,除了寒冷本身之外,却感受不到任何寒冷带来的不适。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除了一件粗糙又不合身的灰白色短袖外,身上不着寸缕,肥大的衣服下摆盖住了整个臀部,宽敞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了她在寒风中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的左肩。

  侦探见状拉了拉衣服,盖住了自己的肩膀,大腿凉飕飕的感觉带来了莫名的开放感,脚上也没有鞋子,就这样赤着脚踩在了芦苇原泥泞的沼泽地面上。

  奇怪的是她的脚踝并没有陷进淤泥里,甚至脚面也没有传来踩在了湿泥巴上的像踩狗屎似的不适感,也没有扎脚的草茬子和砂石,反而像踩在了柔软的天鹅绒上,让沼泽像夏天降温用的以天鹅绒包裹的水坐垫。

  安杰丽卡四处张望,举目尽是一片橙黄,看不见山峰、看不见河流,只有一望无际的、宛如成熟麦穗般的金黄色芦苇,与同样被染成黄色的天空相接于遥远的地平线上。

  “雅卢……?”

  脑中响起了这片奇景的名字,在南方热砂大陆古河口帝国的传说里,这是一片一望无垠的芦苇原,也是逝者们最终的居所。

  这样啊……我已经,死了吗?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钻进衣服里摸了摸侧腹,虽然伤口已经消失不见,但被飞越的斩击斩破脸部和被匕首贯穿腹部的刺痛仍旧残留在此,以前看的一本书上说,人是记不住自己死亡的瞬间的。

  但看来自己是记住了呢。

  呵呵,这种无关紧要的情报怎样都好吧。

  安杰丽卡自嘲地笑了笑,想不到自己竟然就这样死了,丝毫不为人所知地孤零零地死在了一条臭水沟里,真是……滑稽又可笑。

  塞西莉亚……不知她顺利逃跑了没。

  不甘心……

  就这样与世长辞了什么的……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安杰丽卡咬着牙双眼紧闭,用力握紧了手心,力度之大似乎想要用指甲将自己的手心刺破,然而却只是在手心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刻痕,仅有泪痕从她的眼角滑落。

  失败了吗,我这样……

  嘶嘶——

  像是毒蛇吐信子般的声音,还有芦苇丛被什么东西压塌的沙沙声,安杰丽卡慢慢睁开眼来,一片巨大的阴影挡在了她的眼前,挡住了身后那片冰冷的橙黄色残阳。

  一条……巨大的眼镜蛇。

  “……瓦吉特?”侦探有些不确定地说了一个神祇的名字。

  “不是呢。”高大的眼镜蛇俯下身子,比拳头还大的蛇眼几乎与侦探平行,嘴巴并不张开,而是以某种未知的方式说道:“只是区区‘蛇’而已,黑羽的……无魂者哟。”

  安杰丽卡闻言瞳孔一缩,马上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你是……蛇?虚界的第四位司辰,蛇?”

  嗖——

  巨大的眼镜蛇昂起了身子,闪电般向前窜去,抬起了埋在芦苇泥泞下的庞大身躯,以不可阻挡之势绕着安杰丽卡周边转了一圈,用巨躯将她包围其中,狰狞的蛇脸颇为人性化地挤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我们又见面了,漂泊的……游魂哟。”

第190章 蛇蜕

  在远古蒙昧时期,世界各地的原始人们便有了最原始的图腾崇拜。

  其崇拜对象无外乎太阳、月亮这样的天体,闪电、狂风这样的自然现象,以及当时生活在先民们身边的各种动物。

  而其中,遍布世界各地随处可见的蛇,大概是除了太阳以外最普遍的图腾了。

  虹蛇、羽蛇、龙、撒旦、女娲、娜迦、八岐……世界各地的人给他们的神明和怪物取了不同的名字,而无一例外的,他们的原型都是蛇。蛇的足迹遍布了世界上每一个文明,虽说它们并没有长“脚”这种东西。

  “蛇……”

  安杰丽卡抿了抿唇,司辰并非人类,但似乎同样拥有名为“性格”的东西,黑羽翼跟塞西莉亚一样刁蛮任性(?),深红虽然准许她使用祂的力量却至今没有梦召过她,而眼前的蛇……似乎很喜欢玩神话Cosplay。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还特意弄一片芦苇原出来,是在扮演古河口帝国的神祇吗?真遗憾我对那边的神话传说没什么研究,而且也缺乏兴趣。”

  “呵,我当然知道,游魂,毕竟我一直在注视着你呢。”蛇的脸上维持着“笑容”,语气按理说没有变化,但不知为何侦探似乎从中听到了一丝失落的情绪。

  这家伙……因为没人陪玩神话过家家很寂寞吗?

  安杰丽卡脑补了片刻,又嘴角抽搐地收回了这个怎么看都不切实际的想法。

  “你是来……将能力给我的吗?蛇之无魂者的能力?”侦探试探性地问道。

  “给予?真是个谦逊的说法,这能力不是早被你‘抢夺’过去了么?”蛇围绕安杰丽卡盘卷着滑行,巨大的身躯压垮层层叠叠的苇草,在芦苇原上留下了深深的圆圈状痕迹。

  “抢夺?”

  “没错没错,就像你抢夺了深红的命痕一样,每一位无魂者都可以抢夺另一名无魂者的命痕。啊……不过抢夺过来的命痕还需要‘激活’才行,深红命痕的激活需要浇灌‘强血’,而吾之刻痕激活则需要一剂催化剂,其名为——死。”

  冬眠……蜕皮……重获新生。

  到底是谁先将蛇与不休联系在一起的呢?或许是某个部族的疯癫先知,又或许远古先民们的集体想象吧。

  “你应该记得的吧,你可不会就这样简单地逝去,游魂。”

  “睁开眼睛吧……”

  蛇那充满诱惑的嗓音,随着眼前一片橙黄的景色渐渐黯淡而随之变得朦胧,寒风更盛了,吹拂着芦苇原发出一片簌簌的响声,草屑随之起舞,迫使安杰丽卡抬起胳膊来遮住了眼睛。

  好冷……好冷……

  寒冷的同时,又像被什么东西给包裹住了一般,叫人动弹不得。

  是风吗?

  不,风还不至于这么粘稠。

  睁开眼睛……

  睁开——

  黑暗。

  橙黄色的雅卢与寒风一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还有被什么又湿又冷的东西包裹住了的触感。侦探试着抬起手来,却只觉身体抖动了一下,并没有“手”的知觉。

  好暗啊,明明睁开了眼睛,明明拥有暗视的能力,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

  是被什么东西埋住了吗?

  安杰丽卡的脑袋闪过一抹灵光,身躯随之不断地扭动着,一种奇妙的感觉遍及全身,她感知不到自己的手和脚,脊椎却意外地变得异常灵活,似乎可以做到以前完全做不到的柔软动作。

  简直像活蛆一样!

  对此时状况已有八九分把握的安杰丽卡奋力朝重力的反方向钻着,经过大概十分钟的努力后,终于让脑袋冲破了眼前的黑暗。

  “嘶嘶——”

  吐出几口黑泥,嘴巴不由发出嘶嘶的蛇鸣声,举目望去只见眼前满是一片恶臭的淤泥,星星点点的冰晶覆盖在污泥表面,零星的落雪从天空薄薄云翳间降下。

  很显然,这里不是什么芦苇原或往生世界,而是现世里臭气熏天的风车运河,下雪的寒冷气候让淤积的河面成了一片冻土,自己也险些被封死在淤泥之中了。

  嗯……作为一条蛇呢。

  “嘶嘶——”

  看着眼前在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分叉舌头,安杰丽卡大概能想象自己如今的样子了,毕竟在她斩杀蛇的无魂者时,对方就曾展现过这个姿态。自己如今,大概是一条幽绿体色的小蛇吧。

  蛇的无魂者能凭借他人的身体复活,不过复活后,似乎又会不可避免地混淆进被夺舍者的记忆。

  不太想变成那混种深潜者那种脑袋混乱的模样呢,进到自己身体里面的话,也可以复活吗?

  那么我的尸体呢?

  ……

  “麻烦你快一点啊大叔!阿嚏,这里风可真大,我都快冷死了!”

  运河堤岸上,一名年轻的警察一边用力搓了搓他冻得微微泛红的双手,一边语气不耐烦地催促着眼前穿着厚实衣物的搬尸人,对方看起来四十上下,面容憔悴,鼻子像是被谁给揍了一拳般绑了圈纱布,身上一股防腐剂的气味。

  “是、是的老爷,我马上!”

  搬尸人点头哈腰地跳下马,一路小跑到马车后方,从里边抽出还沾着缝纫厂染料臭气的裹尸袋。

  “怎么就你一个人?搬尸体不是要搭档的吗?”另一名稍稍年长一些的警员好奇地问道。

  搬尸人摸了摸他有些秃顶的脑袋,不好意思道:“不,两位警官,我不是搬尸人,只是在停尸间看守尸体的……今晚出了太多的事,我们搬尸体的人手也不够,我也只好硬着头皮一个人来了。不过请放心,我很擅长搬这个!”

  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一路小跑到两具并列的尸体前,男人戴起手套,先是将那颗孤零零的脑袋装进了小一号的裹尸袋里——那是用来装儿童尸体的,再敞开正常尺寸的裹尸袋,正要覆盖在侦探的尸体上时,他的视线随之落在了对方的脸上,动作也随之一顿。

  “——怎、怎会?”搬尸人不敢相信般搓了搓自己的眼睛,几乎要跌倒在地,“温、温德小姐?真、真的是她?这怎么可能!”

  “嗯?老家伙你也认识她?这女的很有名吗?”年轻的警察见状皱起了眉头,“我们的警督好像也认识她的样子。”

  “笨蛋,你不是听到她的名字了吗,就算不认识她的人,也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稍老一些的警察叼着香烟翻了个白眼,划起一根火柴,用戴着厚手套的手护着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后再看向将视线转向了他的年轻警员,缓缓吐出烟雾道:“鼎鼎大名的乌鸦侦探安杰丽卡·温德,年纪轻轻就破案无数,甚至还非常擅长找回丢失的猫咪,还有人管她叫饲鸦的魔女。你应该在报纸头条上读到过她的名字吧,午夜屠夫就是被她抓获的!”

  “欸?她就是《迷雾夜刊》里常常吹嘘的那个美少女侦探?真的假的?这么有名的人居然死了?还是我处理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