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鸦的魔女 第69章

作者:昼夜奔行鼠

  “所以,你的那个新能力到底是什么呢?”

  在观看完侦探这一整套表演后,警督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问道。

  “啊呜~”侦探又干了口芭菲,不过这回没上次那么大的反应了,只是颇为享受地舔了舔唇,随后竖起长匙指向上方,前后晃了晃道:“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能看人与人——嗯也不一定非得是人——之间连接的红线的能力。”

  “哎呀,不是什么姻缘红线之类的浪漫玩意儿,更准确的说法是,人与人之间的‘杀害意图’,或者说——杀意。”

  侦探的声音放低了几度。

  那些常年浸淫于战斗的战士,往往会有“感知到杀意”的抽象说法。安杰丽卡也感知到过,那是一种相当模糊的感觉,往往并不精准。

  但现在,她能字面意义上直观地“看”到杀意了。

  大概是深红的无魂者的能力吧,如今她只要稍稍集中精神,便能看到视野的人群中,连接着人们彼此的一道道或深或浅、或粗或细的红线了。

  真是……非常方便的能力,尤其是对安杰丽卡这样的侦探而言。

  只要A想杀B,那么A与B之间就会连接起一道红线,杀意越是强烈,线就会变得越红,谋杀成功的可能性越高,红线也便会越粗。开头在鲜血工厂便能看到莫伊指向她的红线,线丝极红,但却并不粗,毕竟柯丝坦夫人就在场。

  话说,那家伙就那么想杀我吗?完全没想到自己哪里得罪了他的安杰丽卡感到颇为无语。

  “能看见……人与人之间的杀害意图?”埃莉丝皱起了眉,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相信。

  “啊呜~嗯,没错。比方说,我现在就能看到,这大街上有不少想杀掉你的人。”

  安杰丽卡颇为享受地吞下了最后一口冰激凌,在她眼中,埃莉丝正被十多道红线连接着,只不过这些红线全都又浅又细,大抵上只是出于对警察的普遍仇恨,只停留在内心想想的程度。

  不过,亦有例外。

  “那边,那个光头的男人;还有他身旁的,那位红头发酒槽鼻的女人,是你逮捕过的人吗?似乎他们对你相当不满呢。”

  侦探指了指警督身后稍远的一道巷口,有一男一女正站在那边激烈地交谈着什么,两根细细的红线正连接着那两人与埃莉丝。

  警督不着痕迹地偏过头去,随后抿起嘴唇,微微点了点头,“老相识了,一对扒手夫妇,我逮捕过他们三回。他们现在应该在拘留所里才对……”

  “嗯哼,要帮忙么?”

  “哐!”

  “不必了。”埃莉丝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放弃了等待冰块融化的想法,将放在桌面上的警帽重新戴上,“我先去工作了,这回轮到你请客没错吧。”

  警督笑了笑,转身径直朝那两人走去。

  “喂,我可不记得我有说过要请客啊!”安杰丽卡抗议道,可惜她的埋怨声已经随着埃莉丝的一声警哨被吹得四散。

  侦探撇了撇嘴,留下了两人甜点钱和几便士小费,在服务生热情的招呼下拎起挂在桌沿处的黑胡桃木手杖,戴上贝雷帽转身离去。

  她现在可没空捉贼,还不知道玛奇跟妮可那两姐妹怎么样了呢。

第98章 悸动

  时至傍晚,港区长屋街旁的农贸市场,这个时间的市场人要比一天中的其他时间来得多。若放在别的地方,一般是清晨的早市更加多人,但在贫民区,鲜少有居家主持家务的主妇,大多数打工人都喜欢傍晚下班再去市场。

  当然,这个季节的傍晚,也不过是下午五时出头。许多雾城人讨厌冬天,因为冬天时最短的昼长还不足八小时,太阳不到下午四时便会下山。

  本来直奔玛奇姐妹家而去的安杰丽卡此时却出现在了市场,原因很简单,她的乌鸦告诉她,玛奇的妹妹妮可现在就在市场里。

  侦探感到有些诧异,她不是患病了吗?上次看到她时,她甚至下不了床。

  不过……玛奇现在的情况,或许也很难出门吧。

  水滑螅死后,从深潜者变回人类的约有百人,不过虽说他们褪去了深潜者的外观,也抹去了当深潜者时天天生啃人肉的记忆,但并没有完全变回人类,而是变成了灰色皮肤、缺乏毛发、几乎没有鼻子的半鱼人容貌,像足了晚年的混血深潜者。

  警方将他们从怒涛双塔带回了雾城,虽说是寻回了这大半个月来的失踪人口,但也在社会上造成了不少非议,有许多市民和官员担心那丑陋的外表是一种传染病,报纸上也给他们取了个叫“鱼人病”的贴切名字。

  在多方反对下,这批“患者”被隔离在了城郊的一处疗养院,听埃莉丝说,那疗养院——或者说集中营物资稀缺,而且设施奇差,甚至有几名患者不知是接受不了自己现在的外貌,还是被现状给逼疯了,选择了自杀。

  恐怕他们想完全恢复成人型,还需要数个月的漫长时间。

  而同样一副鱼人脸的玛奇,要是被外人给发现了,说不定也要被扭送到集中营去。

  没想到一碰面就是一出俗套的英雄救美戏码,虽说侦探大概算不上英雄,而看起来营养不良肌肉萎缩的妮可与塞西莉亚或奥德莉雅相比,大概也称不上美人。

  杀意……是这么容易产生的么。

  安杰丽卡睥睨地看了眼那头顶盖着鸟粪,狼狈地坐在地上的男人,眨了眨眼睛。在她的视野中,两道极其黯淡的红线将那男人与她跟妮可连接了起来,线细得几乎风一吹就会断开。

  “……喂,我说你——”

  “砰!”

  沉重的装箱土豆砸在市场有些潮湿的地面上,发出阵沉闷的响声,刚想说些什么的男人马上被这声音堵住了嘴,抿起嘴唇像在衡量着什么似地咽了口唾沫。

  “不好意思呢,先生,我看你马上就要被货箱砸到了。没事吧?”侦探唇角挂起了礼貌的假笑,看向那狼狈的男子,刚给他头顶赏了泡热粪的暴风雪此时也跳到了她的肩上,趾高气扬地盯着男人。

  “咳、咳咳咳!没、我没事。”在周围一圈围观群众的议论声中,男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揉了揉被手杖拐棍勾得生痛的脖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泥水,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

  两道红线随着男人的逃跑而断开消失,人群间没热闹可看便也散开了。

  “那、那个……”身后传来玛奇的声音,安杰丽卡转过头去,只见对方正双手捏着篮子,垂着脑袋,视线正盯向自己的脚尖:“谢——谢谢你,温德小姐,刚才的事情也是,姐姐的事情也是!”

  “你记得我?”

  “……是的,是你把姐姐救回来的吧,警官小姐跟我讲过了。”妮可回答。她口中的警官小姐,应该就是指的埃莉丝了。

  “只是工作而已。”安杰丽卡耸耸肩,看了眼妮可那被凉鞋勒得有些浮肿的脚,还有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腿,随即挂上了温和的笑容:“来买晚饭材料的?需要我帮忙么?”

  ……

  好紧张。

  妮可双手不安地捏着菜篮子,现在里面装了两条鲜鱼还有一捆莴苣。她偷偷看了眼身旁的侦探,对方的身高比姐姐略矮,却意外地很有力气,正背着一袋土豆,分量足够她跟姐姐两人啃一个多月。

  为什么呢,跟陌生人讲话会忍不住想吐的她,甚至同那位和善的女警官都只能隔着帘子对话,现在却能跟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肩并肩回家。

  病痊愈了?

  妮可可没有那么乐观。

  砰砰——砰砰——

  她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准确来讲,是她那衰弱的心脏在她那瘦小的胸腔中跳动的声音。

  她咽了口唾沫,从眼角处快速瞄了侦探一眼,橘红色的夕阳余晖披在对方的脸上,将那淡金色的秀发染成了橘色。她立刻触电似地缩回了目光,将视线重新转回安全的地面。

  “哇啊!”突然,肩膀被一只手搂住了,吓得妮可怪叫了一声,身体随即被往侦探的方向轻轻一拉。

  “好危险,差点就撞到行道树了。”

  一棵大概是新栽的小树消失在她的身侧,妮可转过来脸去,正好对上侦探那面挂微笑的脸,原来刚刚是对方搂了自己的肩膀。“走路一直盯着地面可不行喔,偶尔,也要看看前面。”侦探微笑着嘱咐道。

  “对、对不起!”

  侦探耸耸肩:“不用道歉啦,又没有麻烦到我。喔,你家到了,没记错的话是这间吧。”

  “——啊,是、是的!你没有记错!”她紧张地回答道。

  屋前已经开始掉叶子的栎树飞下来两只乌鸦,其中一只落到了侦探小姐的肩上,她非常潇洒地一个脑瓜崩将那乌鸦弹飞——欸?她不是应该很喜欢乌鸦的吗?

  “介意我进去吗?”

  “啊,不、不介意!请、请进!”妮可刚一打开门,却又猛地想起了自己的姐姐,赶紧将门拉到只剩一道小缝,从里面喊道:“姐、姐姐!有人来看你了!是侦探小姐!”

  “哐啷哐啷!”

  里面传来了一通手忙脚乱的声音,随后是玛奇那似乎隔着一层被子的怒吼:“……让她回去!我谁也不想见!”

  妮可的本还包含着期待的脸垮了下来,合上门缝,颇有些犹豫地转头看向侦探,道:“温德小姐,抱歉……姐姐她现在不是很想见人。”

  安杰丽卡挑了挑眉,似乎对此早有准备,放下那袋土豆,轻轻拉了拉自己的帽檐,看着她笑了笑:“没事,只要确认了你们两人都安全无事便好。帮我转告玛奇,她的病并不会传染,而且会慢慢好起来的。”

  说着,她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卡片,塞进了妮可的手里,“这是我的事务所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需要帮忙的话请不用客气,尽情地呼叫我吧。”

  她微笑着,眨了眨眼睛,茜红色的眼眸如宝石般晶莹,“很高兴你多少恢复了点健康,照顾好自己,还有你的姐姐。我会不时过来看望的,再见。”

  温德……小姐……

  “哈……哈……”

  “砰砰——砰砰——”

  将名片放在胸口,感受着胸腔中如雷的心跳,妮可的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这个感觉是……什么?

第99章 蛰伏的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昏暗的房间中,一名看起来精神状况极其糟糕的年轻人正仪态颇为不雅地蹲坐在椅子上,一只手翻看着摊在桌面上的一本精装书,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手指停在唇前,略长的指甲上布满了牙齿啃咬留下的痕迹。

  桌面上谭开着一本书,他瞪大了眼睛,像正在检阅库存的瘾君子般如饥似渴地翻阅着咒文本。他闻起来似乎有好几天没洗过澡了,身上散发着一股不算浓烈但足以叫人掩鼻的汗酸味。

  “总主教大人。”

  几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站在他身后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们都摘下了斗篷的罩帽,露出一张半人半鱼的丑脸来,眉头皆深深紧锁。

  见年轻人没有回头搭理他们的意思,其中一人回头与同伴对视几眼,随后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般上前半步,道:“总主教大人,我们有事要向您汇报。”

  “怎么了,是找到休伦那叛徒了么?我记得只有莫雷主教被允许来向我报告的。”

  看似精神状况糟糕的年轻人头也不回,以超乎想象的冷静口吻回答道。

  说话的人略为诧异地瞪了瞪眼睛,一时间有些舌头打结,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总、总主教大人,很抱歉我们还没找到休伦的踪迹,不过莫雷主教他应该找到线索了,不过……”

  男人顿了顿,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但马上被包间里弥散的汗骚味呛到,轻咳了两声后,才略带尴尬地接着道:“咳、咳咳——问题就出在莫雷主教身上,马什总主教大人。莫雷主教他已经快三天没在集会上露面了,我们也联系不上他,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当然联系不上了。

  马什总主教——不,应该说休伦——隐蔽地瞟了眼紧闭着毛玻璃门的浴室,身后这群达贡密教教士苦苦寻找的莫雷主教的尸体正躺在里面。嗯,严格来说不能算尸体,毕竟他并未真正死去,他的身体依然活着,只是脑部已经死亡了。

  被蛇占据过身体的宿主,都会脑死亡,变成毫无知觉的植物人。如果是人类的话,大概过去一天就会真正死去,而混血深潜者要稍微结实一点,现在已经快三天了,莫雷依然维持着微弱的呼吸。

  没有变成尸体腐烂,可真是帮大忙了。

  休伦内心笑了笑。在几日前的怒涛双塔战斗中,他的肉身被剑之无魂者斩灭,盟友水滑螅也阵亡了,辛苦积攒的人造深潜者军团被全员解放,眼看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没想到竟然奇迹般地柳暗花明了起来。

  他勉强通过一名叫本的矮子的身体存活了下了,混在水警船中回到了雾城,潜伏一晚上后,又意外撞见了一条大鱼——前来警局调查怒涛双塔事件的莫雷主教。

  轻松占据莫雷主教的身躯后,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他先是通过莫雷的记忆找到了达贡密教的临时总部,随后以莫雷主教的身体上门,又毫无波澜地占据了总主教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