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吨吨吨吨吨
岁饥,人相食,绝望的饥饿把人变成了野兽,张婆的丈夫在一次买货中意外死亡。在远处见证了一切的张婆被吓破了胆,带着收来的货物连夜逃走,远离人群,最终遇上了同样远离人群的陈惠红和惠娘。
惠娘是家境尚可的农户出身,比真正穷苦人家出身的丫头要稍微壮实一些,个子也高些。秦淮第1次在梦境里看见惠娘的时候,觉得惠娘瘦瘦小小极度营养不良,和现实世界里的陈慧慧比差远了。可是和张婆买的这群半大小子相比,惠娘比他们强多了。
陈惠红就更不用说,这身高,这体型,这面相,妥妥的大户人家出身。之前只有惠娘一个对比还不明显,现在站在这一群人中简直是鹤立鸡群。
惠娘认识路会找水,陈惠红看着有后台,身体健康还能打。张婆死了男人还带着几十个新货,怕守不住身上的粮食,就巴着陈惠红结伴,既想找个壮士保护自己。
张婆遇上陈惠红的时候,身边有二十多个半大孩子,大的十三、十四岁,小的只有六七岁,有男有女。
走到现在,模样不错的丫头已经沿路折价卖了,身体差跟不上的死在路上,留到现在的都算张婆精选。一个个看着气若游丝快要不行,等到了北平吃两顿饱饭恢复精气神,照样可以卖个好价钱。
现在眼看就要到北平,张婆打上了惠娘的主意。
惠娘这一路上靠着两天一个的豆饼子和沿路自己找到的吃食,在灾民里算是混的还不错的,到了城外也是最有机会被选中买走的那一批优质灾民。张婆这一路上死了男人,丢了钱财,便宜卖了货物,以后一个人也不方便做人牙子生意,就想着最后一次多赚点,能卖一个是一个。
为了多赚点,张婆甚至大方地塞给陈惠红和惠娘一人一个小红薯。
张婆用火石点燃干草,引燃木头烤红薯顺便烤火取暖。惠娘坐在火边,手上抱着装满水的陶土罐子等罐子里的水沉淀。陈惠红可能是担心火苗引燃自己衣服里的干草,坐得比较远,背着身默默啃树皮,把红薯揣进衣服里。
“惠娘,你之前和你家小姐来过北平不?”张婆和惠娘搭话。
惠娘默默摇头。
“北平可大的咧,有皇宫,还有王府。现在皇帝没了,但那些老王爷、贝勒照样阔气的很,你要是能进王府里当差,豆面饼子别说两天一个,你就是一天吃10个都没人管你。”张婆抛出豆面饼子的诱惑。
惠娘不为所动,表示自己是见过世面的:“可我想吃白面馒头。”
张婆:“……白面馒头也有,那胡同里的姑娘别说白面馒头,阔气的,之前只有宫里的贵人才能吃的什么豌豆黄、驴打滚、芸豆卷也能吃上。这些吃食听过没有?都是金贵的好东西,细粮做的,比细粮还细,糖放得足足的,比蜂蜜还甜!”
惠娘依旧不为所动,因为她既没有吃过细粮,也没有吃过蜂蜜,根本就想象不出来张婆说的是什么。
张婆不放弃:“实在不行,去酒楼、油坊里当小工也行,有的地方不挑人的。那些地方虽然苦,但也能吃饱饭,你要是嫌豆饭没滋味可以去捞瞪眼食,1铜板一筷子,运气好没准可以捞一块肉。”
说到这里,张婆似乎是回味般地眨巴了一下嘴巴:“有一次卖瞪眼食的李麻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收的折箩,说是一个从关外开过来的泰什么楼,那滋味,馊了也好吃,一铜板真没白花。”
张婆一铜板吃到肉的美好描述打动了惠娘,惠娘抱着罐子跑到陈惠红边上,把罐子递给陈惠红:“姐姐,喝水。”
水已经沉淀得差不多了。
陈惠红意思意思地喝了一小口,把罐子还给惠娘,继续玩之前捡来的半截木马。
“姐姐,刚刚张婆说北平城里一铜板就能吃到肉。”惠娘小声道。
“我听到了。”陈惠红淡淡地道,“都是泔水,吃多了会生病,运气不好会死人。”
“可是……”惠娘还是有些渴望,“可以吃到肉诶。”
和惠娘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躺着休息的几个男孩,一个男孩艰难支起身子,满脸渴望地看着张婆,问:“张…张婆,我们到了北平,也可以一铜板吃肉吗?”
“吃吃吃,就知道吃!”张婆怒骂,“这一路上吃了我多少粮食?脚程这么慢,到了北平给你们吃顿饱饭就不错了,谁让你坐着说话的?不知道坐着说话花力气浪费粮食啊?”
“都给我趟着睡觉,天一亮就赶路,到了北平还得给你们寻买主,早一天卖出去少吃我一天的饭!”
孩子们赶忙躺下,张婆仔细啃完红薯,连皮也细嚼慢咽地咽下后抱着袋子蜷缩着躺下睡觉。
仿佛是一息之间,所有人里就剩陈惠红和惠娘坐着。
“姐姐,我们到了北平要找份活干嘛?当叫花子好像容易被打死。”惠娘小声问。
“那是你的事情。”陈惠红收起木马,“我不知道要去哪,你说你爹娘可能会去北平,我陪你去。”
“到了地方,你找你的,我走我的。”
说完,陈惠红就躺着了,闭眼睡觉。
惠娘依旧是抱着罐子坐着的姿势,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小心躺下,后背贴着陈惠红的后背,安静入睡。
火光的照映下,秦淮看见陈惠红睁眼瞥了一眼惠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惠娘不至于靠得太难受,再闭眼睡去。
第34章 旱地荒年(五)
陈惠红一行人的赶路非常单调。
至少秦淮是这么认为的。
天亮赶路,天黑休息,遇溪喝水,遇人问路,遇富讨食。可能是离北平越来越近的缘故,张婆遇上明显比较富贵的商队都不卖人,纯乞讨。
运气好得一两个饼子,运气不好挨一鞭子。
在距离北平只有一天半路程的时候,队伍里最瘦弱的孩子倒下了。
张婆试着掰开他的嘴给他喂了一口豆饼,见他连最后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又重新掰开嘴把豆饼拿了出来自己吃了,边吃还不忘用略显遗憾的语气道:“这种好东西都吃不下,看来是真要死了。”
“也是个没福气的,马上就要到了,浪费我一路的粮食。”
其余的孩子们没有说话,只敢悄悄抬头盯着张婆正在嚼的豆饼,没有人管地上的人。
咽下豆饼,张婆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快点走别偷懒,最多还有两天就到了。到了豆饭管饱,别学这个没福气的。”
说完,张婆又笑眯眯地走到惠娘边上,温声问:“惠丫头,考虑好了没有?等你家小姐把你扔了你就来我这,我给你黑面馍馍管饱,和他们不一样。”
惠娘缩了缩脖子,抱着罐子躲到陈惠红身侧。
张婆撇了撇嘴,看了一眼陈惠红没敢说什么,继续赶路。
队伍继续前进,只是少了一个人。
惠娘走在陈惠红左侧,小声说:“姐姐,昨天你给我的红薯我分了他一口,可是他还是死了。”
“如果我再多分他一口,他是不是就能活着到北平?”
陈惠红看了一眼慧娘,淡淡地道:“你不给他,他昨天就会死。多给一口,今天晚上也会死,人总是要死的,你救不了。”
惠娘愣了愣,小声道:“可是…我不想死。”
说完,惠娘仰起头挤出一个笑容,看着陈惠红:“姐姐,你的家人真的也在北平吗?”
“不在。”陈惠红诚实地道,“我说了,我陪你去北平。你去找你爹娘,我忙我的,到了北平我们就分开,互不打扰。”
惠娘闭嘴不说话了,脚步放慢,默默跟在后面。
一直在队伍里来回穿梭,试试能不能听到什么关键信息的秦淮表示:他赌一屉荞麦馒头,这对组合到北平会分开就有鬼了。
一天半后,这支零散的队伍终于抵达北平城。
张婆家就住在城郊,有一间矮房一口浅井,不用进城。虽然还想把惠娘拐走卖了赚上一笔,但死里逃生终于回家的归家喜悦还是战胜了对金钱的渴望。
在最后一次诱骗无果后,张婆婆果断放弃,给陈惠红指了通向内城的路后,分道扬镳。
和张婆一行人分开后,陈惠红才缓缓掏出一条树皮,边走边吃。
搭伙赶路的这段日子可把她憋坏了,每天只能睡前背过身去,趁大家都躺下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吃树皮。现在身边只有惠娘,陈惠红终于能正大光明嚼树皮了。
惠娘很淡定地跟着陈惠红。
“张婆说去内城的路上有富户施粥,逃荒的灾民基本上都在那片,你爹娘应该也在那儿,你可以过去看看。”陈惠红对惠娘道。
惠娘有些惶恐:“姐姐,你…您不去吗?”
“我对那没兴趣。”陈惠红道,“张婆说内城热闹,有说书唱戏杂耍卖艺,还有什么八旗什么遛鸟斗蛐蛐,人多,来都来了我要去那。”
惠娘只能呆呆地说:“那…那您注意安全。”
陈惠红点点头,觉得这次搭伙圆满结束,潇洒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在原地,想了想,有些不舍得从腰间掏出她心爱的半截小木马,犹豫了一下塞了回去,拿出一路上捡到的七八枚铜钱。
“这个给你。”陈惠红把铜钱全都塞给惠娘,“你不是不想死吗?别吃馊的。”
惠娘抓着铜钱,小心塞进衣服里,把罐子举到陈惠红面前:“姐…陈姐姐,我没有钱,我只捡到了这个罐子,要不你把这个罐子带上以后喝水用吧。”
“我不爱喝水。”陈惠红摇摇头,走了。
秦淮跟着陈惠红往前走了三四十步,见陈惠红真的没有停下返回的意思。又回头看了一眼惠娘,发现惠娘也没有要跟上的意思,不由得在头顶打出一个问号。
?
真散伙啊?
剧情已经很无聊了,现在主演还少一个,他这个观众看什么?
很快,陈惠红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看什么。
看逛街。
一身标准难民打扮的陈惠红走在群里,东逛逛西看看,乞丐看两眼,平民看两眼,富家子弟看两眼,戴眼镜的看两眼,拄拐杖的也看两眼,总结就是什么都要看两眼,看什么都新鲜。
茶馆有人吹牛就站在门口听,武馆门口有人打架也要挤在前面强势围观。
按理来说一个乞丐难民打扮的人这样到处挤,围观群众会表示不满,但是大家的接受程度都非常良好。
不是因为最近城里的难民很多大家都习惯了,主要是因为没人觉得陈惠红是难民,大部分人都觉得她是某个大户人家跑出来的疯子。
甚至还有出身富贵的小年轻对陈惠红的悲惨遭遇表示不忍。
“这是谁家的?也太不讲究了,你看她那模样,就算是个痴傻的也不能这么怠慢。要是我家的下人仆从敢这么对待主子,早就拖出去打死了。”某个正在斗蛐蛐的富家子弟拿着鼻烟壶如是点评,“也不出来寻。”
“估计还在躲懒没发现。”
某个中老年斗蛐蛐的哀叹:“世道变了,要是老佛爷还……”
边上人连忙捂住他的嘴。
中年人只能摇头,把自己莫名其妙的无端悲悯展示在陈惠红身上,摸索了一下身上,摸出5枚铜钱,打赏一般地扔给陈惠红。
“拿着。”
陈惠红:?
陈惠红莫名其妙地看了中年人一眼,满眼都是你没病吧?
前摇剧情那么长,最后就给五枚铜钱,还没有她刚刚塞给惠娘的多。
陈惠红没捡地上的铜钱,抓着她的半截木马,快乐地去前面看打架了。
围观路人不禁摇头感叹:“果然是个疯傻的。”
陈惠红还不知道她已经在短时间内在街上闯下了疯傻的名声,她只是单纯的觉得看什么都很新鲜,北平果然不愧是天子脚下,路都比其他地方平整很多。
陈惠红就这么快乐地逛了一下午。
秦淮也跟着她快乐地逛了一下午。
怎么说呢…逛街确实很好玩。
尤其是武馆门口的那几场架,既分高下,也决生死,除了场面有些血腥外没有任何缺点。拳拳到肉,比金庸还古龙,武打片中的武打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