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众人一听,瞬间放松下来,气氛由紧绷转为热烈。酒菜很快摆上桌,香气四溢,仿佛方才的紧张气氛从未存在过。
邬雷举杯畅饮,言笑晏晏,似乎对密函内容毫不在意。崔一渡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却见邬霆神情冷峻,握杯的手指关节微白,显然并未真正放松。
江斯南则始终沉默,目光在邬氏两兄弟之间游移,他想,看邬雷复杂的表情就知道,那封密函的内容,似乎遇到棘手的问题,不过有外人在场,不便透露出来而已。老崔心思过人,必定也看出了端倪,看他有什么法子。
崔一渡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笑道:“二位当家好酒量,这一杯,敬寒水澳众兄弟豪情。”
江斯南见状,也端起酒杯,与崔一渡一同敬酒。
“两位大侠客气了,来,一起喝!”邬雷笑得爽朗,可眼神却如寒潭般冰冷,显然是在掩饰内心波澜。
邬霆和其他小头目亦各怀心思,举杯应和。
崔一渡将酒杯轻轻放下,说道:“我兄弟二人四海为家,承蒙江湖人看得起,时常照顾些生意,不知南岭这片行情如何?”
邬雷听闻,心头一震,但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哦?郎大侠这是想在南岭做些买卖?”
江斯南顿时明白崔一渡所想,心想:好个老崔,这次要假扮杀手做生意,有意思,陪你玩!
崔一渡缓缓道:“生意嘛,自然是看行情。我们兄弟俩经常刀里来火里去,这样的日子也有些厌烦,就想到处逛逛,找一单大的生意,然后退隐江湖,过点逍遥自在的生活。”
邬雷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哈哈一笑:“郎大侠果真是性情中人,南岭这边虽然远离京城,但也有不少富贵人家,只看有没有门路罢了。”话音刚落,他夹起一块鱼肉,缓缓送入口中,眼神却悄然扫过邬霆。
邬霆若有所悟,立马接话:“‘书浪剑客’名震八方,自然是不愁没生意做的,呵呵。”
崔一渡微微一笑:“门路这东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关键是要有贵人相助。”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邬雷一眼,“譬如在寒水澳,有邬当家这样的人物引荐,那便事半功倍。”
江斯南听闻,心里暗笑不已,心想:老崔真能说,话里藏阄,既捧了邬雷兄弟,又给自己找逃走的机会,还不动声色地探听寒水澳的底细。
果然,邬雷目光微闪,随即笑道:“郎大侠言之有理,寒水澳虽然势力不大,但也的确有些门道。”他夹起一筷子酱菜,放到自己碗里,“郎大侠若真有意,改日我介绍几位朋友,大家坐下来详谈。”
崔一渡笑道:“那可就多谢邬大当家了!”
邬雷摆摆手:“郎大侠言重了,江湖兄弟,本就该互相照应。”
话音未落,邬霆突然冷笑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崔一渡:“不过,南岭一片有自己的规矩,郎大侠刚来这里,若想插手这边的买卖,恐怕还得看别人答不答应。”
崔一渡神色不变,仍是一脸笑意:“这个自然,生意场上,讲究先来后到,我兄弟二人不过是想搭个顺风船罢了。”
江斯南适时插话:“不错,我们向来只做熟人介绍的买卖,生地儿,还得仰仗各位指点。”
“郎二侠客气了,呵呵呵。”邬霆笑声低沉,眼神却如鹰般锐利,紧紧锁定江斯南的神情,似要从中看出几分破绽,“南岭这潭水,外人若想踏入,除了熟人引荐,还得有足够的诚意。”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轻轻晃动:“譬如,一道投名状。”
崔一渡微微一笑,举杯回应:“投名状好办,只要邬当家信得过,我兄弟俩自当奉上。”
江斯南亦举杯,心中却暗道:好个步步为营的局,今日这酒席,怕是难以下咽了。
邬雷轻轻放下酒杯,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过,缓缓道:“既是江湖相逢,那就先干了此杯,两位大侠旅途奔波,不妨先好生歇息,明日得空再详谈不迟。”
杯中酒液清澈,映着烛火微光,众人皆有醉意,却无人真正醉倒。
散席后,门人把崔一渡和江斯南送入客房,江斯南悄然关上门,低声道:“老崔,这邬家兄弟看似热情,实则步步设防,投名状一事,你打算如何应对?”
崔一渡低声回应:“无妨,我们本就不是真来求门路的,如果不出所料,他们要对‘燃公’动手了。”
“你是说,他们想借我们的手杀‘燃公’?”
“十有八九。之前邬雷看到‘燃公’的信时,脸上已经起了杀机。寒水澳和响水帮恶斗多年,实力不相上下,皆吃不下对方。倘若‘燃公’协助任何一方,势力便会倾斜,寒水澳必定被灭。所以邬雷想借刀杀人,投名状上所取的,必定是‘燃公’。”
“这么说,他是等不及了。”
“静观其变吧,先好好休息一夜。”
“好嘞!我倒要看看,明日他们还会摆出什么好戏。”江斯南一头倒在床上,顺手拉起被子盖住身子,眯着眼笑道,“这南岭的夜风,倒比北边还凉快。”
崔一渡吹灭烛火,窗边月光洒入,映得屋内微白,他望着窗外的夜色,低声喃喃:“明日,恐怕就是他们摊牌的时候了。”
话音落,屋内归于沉寂,唯余窗外虫鸣低语,似在窃听这暗潮涌动的江湖事。
不多时,外面走廊响起一阵脚步声,轻缓却清晰,似故意让人听见。崔一渡眼神微动,轻声道:“来了。”
江斯南翻了个身,佯作熟睡,呼吸平稳,仿佛真已入梦。
脚步声在门前停驻片刻,随即来人轻轻敲门。崔一渡点燃烛火,低声道:“何人深夜来访?”
第272章 寒水澳:投名状2
“二位可还习惯南岭的夜风?”门外传来邬雷低沉的声音。
“哦,原来是邬大当家。”崔一渡赶紧开门,迎他入内,笑道:“南岭风凉,倒是让人神清气爽。”
邬雷缓步走入,邬霆紧跟其后。江斯南见二人进来后,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邬雷的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崔一渡脸上:“深夜打扰二位大侠,实在是不得已,还请多多见谅。”
崔一渡摆摆手:“没有打扰,刚刚准备就寝,不知两位当家的有何事?”
邬雷微微一笑:“不过是些家事,也没什么。”他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摸索着桌沿,似随意地说道,“只是方才送两位来的时候,听到后山夜枭叫了几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崔一渡不动声色地看了江斯南一眼,随后转向邬雷二人:“山林鸟兽,倒是少见多怪。我猜猜看,二位当家想要的投名状,恐怕就是‘燃公’吧?”
邬雷眼中突然闪过冷意:“郎大侠何以认为?”
崔一渡微微一笑,语气不急不缓:“深夜二位既然亲自前来,又何必遮掩?我料定‘燃公’是要出手了,倘若他协助响天帮对付寒水澳,恐怕南岭这潭水,就真要彻底沸腾了。”
江斯南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邬雷和邬霆二人对视一眼,皆露出一脸惊讶,随即恢复正常。
江斯南回头淡淡地说道:“我和兄长是生意人,大家都痛快点,不要藏着掖着。只要能赚,我们才不会在乎什么‘燃公’还是‘燃母’。”
崔一渡收起了笑容:“只是这南岭风声太杂,倘若有人暗中作祟,恐怕连生意都难做。”他顿了顿,目光微敛,“所以,不如把这风声,一把火烧个干净。”
邬雷沉默片刻,随即拊掌笑道:“‘妙手书生’果真名不虚传,这般心思通透,倒是让在下佩服。不瞒二位,‘燃公’来信说,他已经和响天帮达成协议,让我们交出五十里的地盘,否则……”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否则他便会亲自来谈。”
崔一渡轻笑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燃公’倒是有意思,五十里地盘,换他亲自出马,这笔买卖……”
邬霆沉不住气,急切道:“今晚酒桌上人多嘴杂,我兄长也是不得已才试探二位,现在已经知道二位的心意,也就无须再兜圈子了。‘燃公’既然插手,便留不得他了。”
“好说,好说。”崔一渡笑道。
“哦?郎大侠这是答应了?”邬雷面露喜色,“但是‘燃公’并不是那么好对付,手下之人武功高强,我担心你们人手不够,陷入险境。”
崔一渡知道,邬雷仍然对自己和小江的身份充满怀疑。小江的武艺众人已经领教过,现在该自己露一手,以证明自己就是“妙手书生”。
崔一渡说道:“多谢邬大当家关心,不过我们两兄弟这么多年做生意,倒是没有惧怕过谁。我自有出奇制胜的办法。要不,我给你们演示演示?”
“哦?真是求之不得!”邬雷一脸期待。
江斯南亦是好奇,不知道崔一渡究竟会拿出什么样的手段。
只见崔一渡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轻轻一抖,纸片便如活物般在空中盘旋飞舞。屋内的烛火随之晃动,光影交错间,众人仿佛看到纸片上浮现出一幅山川地形图。
崔一渡淡淡一笑:“此为我兄弟俩过去做过生意的地方,甚是怀念。倘若加上一轮红日,便能映出江湖的风云变幻。”
那地图纸被捏在崔一渡手中,众人也没有看清楚到底是哪里的地貌。只见崔一渡取出一根银针,递给邬霆:“请二当家在针上面沾一点‘魂必落’。”
邬霆一怔,此人果然厉害,居然知道寒水澳的毒药,这名字可没有对外泄露过!且看他要做什么!
邬霆接过银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小心翼翼地揭开瓶盖,一股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他用银针尖轻轻挑了一点白色的粉末,银针尖随即变成了黑色,之后将银针递还给崔一渡。
江斯南也在纳闷,这老崔要用毒针做什么?
只见崔一渡将银针在自己指头轻轻一扎,一滴鲜血瞬间渗出来。
“老……”江斯南着急道,“老是用毒药来玩,真是的!”
江斯南额头冒冷汗,望着崔一渡,竭力压制内心的担忧:老崔,你不要命了吗!
崔一渡却笑而不语,只是将那滴鲜血滴在纸片上,血珠一触及纸面,迅速浸染纸张,山川之上似乎真的悬挂着一轮红日,整张地图瞬间多了色彩。
当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崔一渡已将那张染血的地图轻轻一抛,纸片缓缓飘落,落在桌面时,竟自行燃烧起来,烟雾缭绕间,纸片化成灰烬。
众人惊愕间,只见崔一渡缓缓开口:“这地图烧了,也便是说,过去的路,就此了断,未来的路,便要靠自己闯出来。江湖如战场,步步惊心。今日焚纸为誓,既是对过往的告别,亦是对未来的宣誓。血染之地,终将开出新的道路。
“诸位皆为豪杰,当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畏艰险。只要我们心怀信念,纵使前方千难万险,亦无所畏惧。这一把火烧尽前尘,烧不掉的是我兄弟二人的志向与胆魄。各位,是时候踏上新的征程了。”
崔一渡用毒药自伤的行为,已经让邬雷与邬霆惊愕不已,再加上变魔术般的手法将图纸烧毁,实在诡异。还有一番弯弯绕绕的言辞,以及练太极般地摆手画圈,让他俩听得云里雾里,看得眼花缭乱。
他们甚至觉得,眼前的“妙手书生”郎天策,简直就是一位修为高深的道长,举手投足间仿佛蕴含玄奥的天机。
江斯南在一旁憋笑憋得肠子痛,心想:崔道长的花样多着呢,随便掏个家当就能变戏法,玩不死你们!
邬雷问道:“郎大侠,这可是毒药,你身体感觉如何?我这里有解药,赶紧服一颗。”说着开始掏药丸。
崔一渡推开邬雷递过来的瓶子:“方才只是鄙人的雕虫小技,我并未中毒,呵呵。”
邬霆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邬氏兄弟面面相觑,再看看崔一渡的手指,确实有血渍,却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不由得暗自惊叹。
第273章 寒水澳:契约
邬霆看着手中泛着黑的银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众目睽睽之下,这位郎大侠确实用毒针扎了自己的手指,但又看不出对方有丝毫异样,似乎没有毒发的迹象,他不禁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莫非真的是“妙手书生”的成名绝技——幻术?
邬雷也揉了揉眼睛,又打量崔一渡一番,这才稍稍安心,笑道:“不愧是‘妙手书生’,今日真是开眼界了,哈哈哈!”
“幻术了得,武林奇才,修为高深!真他娘的高!”邬霆也忍不住感叹。
江斯南知道,老崔刚才是真的被毒针扎了,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必定早有应对之策。对了,寒冰玉在他身上胸口挂着,这些毒用量不大,遇到寒冰玉自然轻松化解。
江斯南暗自佩服崔一渡的胆识与手段,他深知,这不仅是一场表演,更是一种震慑——用毒如用兵,不伤己而慑敌。
江斯南将目光转向邬氏兄弟,神色沉静:“二位已经见识过我兄长的手段,若还愿与我俩合作,你们也应该拿出诚意来。”
江斯南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邬雷看了一眼邬霆,低头思索起来。
片刻后,邬雷猛地咬牙,从怀中取出一颗鸡蛋大小的黑色珠子,放在掌心如同墨玉般泛着幽光。他沉声道:“这颗‘墨玄珠’,乃我兄弟多年来辛苦所得,算是名贵珍宝。倘若二位能取了‘燃公’的人头,我便将这‘墨玄珠’赠予,以表我兄弟的诚意。还把南岭片区几位大客户介绍给二位,保你们赚得盆满钵满。如何?”
崔一渡盯着那颗“墨玄珠”,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渴望:“邬兄好气魄,此珠既然珍贵,我们兄弟也不敢轻易接受,待事成之后再议不迟。”
崔一渡的神情,邬雷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他收起“墨玄珠”,点头道:“好,一言为定。”
江斯南不动声色,他知道崔一渡已经稳住了局面,接下来就是等待邬氏兄弟乖乖送他们出去。
崔一渡说道:“既然合作已定,那我们也不多留,明早就出发。但我兄弟行走江湖,自有一番规矩,我们要合作,需要签订一份契约。”
邬雷思索片刻,点头道:“郎大侠说得有道理,契约确实不可少。”
他随即转身朝身旁邬霆低声吩咐几句,邬霆点头离去,不多时便奉上宣纸和朱砂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