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客栈内灯火摇曳,人声嘈杂,薛从寒的手下一个个放松下来,有人开始大声谈笑,仇野则端着酒碗豪饮,时不时吆喝几句。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带着厨子,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动作麻利地摆上桌。菜品简单,除了红烧肉,就只有一盘鸡肉和白菜。
对于赶路的人来说,饥不择食,油光闪闪的肉块在烛光下诱人无比。仇野忙不迭给薛从寒添菜夹肉:“老大,您一路辛苦了,多吃点。”
薛从寒淡淡地看了看碗里的鸡腿,没有动筷子,只端起酒杯抿起来。
仇野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大喊:“好!这肉够味!”其他人亦纷纷动筷,大快朵颐,酒碗碰撞声不绝于耳,整个客栈热闹非凡。
崔一渡和江斯南单独坐一桌,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老板娘站在一旁擦着手,笑眯眯望着崔一渡:“公子,饭菜还合口味?”
崔一渡说道:“甚好。”
老板娘索性坐下来,搭讪似的说:“公子一看就出身不凡,想必从小锦衣玉食,却能吃得下我这小店的粗茶淡饭,难得啊。”
崔一渡握筷子的手轻轻一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拨弄碗中的饭粒。
江斯南看出了崔一渡的心思,忙岔开话题:“老板娘,前面出关后,路况可好走,我兄长身体欠佳,不能颠簸。”
老板娘闻言,笑容微微一敛:“这出关之后,就是穷山恶水了,戈壁滩风沙肆虐,道路难辨,若不是熟悉的人带路,很容易迷失方向。尤其是往北走,有一个叫‘下马坳’的地方,风刮得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带走,马儿到了那里都得卸下马鞍,稍不留神就会被风掀翻。”
“下马坳?”崔一渡问道。
江斯南在旁边说道:“这名字听着就不是个善地。”
老板娘眉飞色舞道:“可不,简直就是魔鬼城。早些年,那儿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现在能看到的路,都是过往商队多少年踩出来的。还有,你们要小心山匪和野兽。最近听说有伙流寇在关外活动,专门袭击单身旅人和商队,抢完就跑,不过你们人多势众,威风凛凛,谁抢谁还说不准呢。”
“老板娘果真见多识广。”江斯南喝了一口茶,“听你这么一说,我们倒是更要小心了。”
崔一渡缓缓放下筷子,问道:“老板娘,方才你说的那个‘下马坳’,可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免得我们误打误撞,走到里面栽了跟头。”
老板娘眼神微闪,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得这般细致,薛从寒也听出了些兴趣,微微转过头来,看向老板娘。
“公子倒是细心,那地方有块大石头,上头刻着几个字,说是以前有个书生路过,被风吹得连人带马摔死,临死前刻下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了。”
崔一渡微微点头:“竟有如此凶险的地方,我们倒真的要注意了。”
仇野在邻桌吃喝,听闻老板娘和崔一渡聊得热火朝天,筷子一放,冲老板娘喊道:“老板娘,他俩是我们的阶下囚,你跟他们聊什么聊,过来倒酒!”
“啊?你们是官府的人?真看不出来,原来是乔装的官差。”老板娘一惊,把崔一渡和江斯南又打量了一遍,说道:“造孽,这么好看的公子!”说完叹了口气,走过去端起酒坛给仇野和薛从寒倒酒。
薛从寒接过酒杯,眼神意味深长地看了崔一渡一眼,朝老板娘挥挥手:“你下去忙吧。”
老板娘应声退下,不禁又多看了崔一渡一眼,独自念道:“这等人物,怎会是囚犯?”
夜色渐深,众人纷纷回房休息。崔一渡和江斯南所住的房间却被仇野上了锁,门口两名杀手打地铺,防备着二人逃跑,仇野索性住在对面房间,以便随时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崔一渡白天在马车上睡觉,此刻倒是精神尚好,江斯南则显得有些疲惫,躺下便睡着了。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几个通风口,崔一渡静静坐在桌前,嘴里喃喃念道:“下马坳……”
第294章 朔风怒吼:本事
门锁突然被打开,仇野带着点醉意站在门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崔一渡。
“仇野,晚上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崔一渡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如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出现。
仇野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臭道士,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在打什么算盘。方才你问那婆娘下马坳的事,是不是想逃?”
仇野打了一个酒嗝,眼神凶狠,似乎要把崔一渡生吞活剥。“我告诉你,别想耍什么花样,要逃跑,就是死路一条。还有,我们之间的事情,总要清算。现在老板留着你,等这趟走完了,我让你瞧瞧爷爷的厉害!”
二人的谈话声把江斯南惊醒,他翻身下床,站在崔一渡身边,警惕地扫视着仇野,手已悄然按在了剑柄上。
仇野笑道:“小子,我老大说了,你动不得武,否则人就得废,装什么武林高手!你这宝剑只能当饰品,好好挂在身上吧。”
江斯南脸色微沉,却并未松开剑柄,反倒将手握得更紧,“要不你试试看,看咱们谁会是废人。”
仇野本就打不过江斯南,即便对方被封住内力,对他也是心存忌惮。仇野无非是借着酒劲壮胆,逞口舌之快,但江斯南不退半步的态度让他心里发怵,只好岔开话题:“爷爷我不跟少年人计较,我只是警告你们,少给我耍花样,戈壁滩上没有吃喝,你们要是逃跑,必定饿死,渴死。”
崔一渡依旧神情自若,仿佛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你的酒量好,可惜醉话太多,容易伤身,如果没什么事情,可以出去了。”
仇野瞪着他,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冷哼一声,“你让我出去就出去,是吧,我偏不!”
他走向崔一渡的床边,歪坐在床沿,抽出腰间的匕首在手指间翻转,“今夜我倒要在这里看着你,看你能不能翻出什么浪来!”
“你当真不出去?”崔一渡问道。
“我才不会听你的,看你有什么能耐让我出去,我要是听你的使唤,我是这个!”仇野用小指头比了比。
崔一渡叹了一口气,说道:“仇老爷智勇双全,我确实没有能力请你出去。但你若是站在门外,我只要说一句话,你就得乖乖走进来,信不信?”
“嘿,邪门了,怎么可能?”仇野一听来了精神,“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让我进来!”
仇野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还不忘回头冷哼一声:“有种你现在就让我进去!”
崔一渡趁机砰的一声关上门,插上门闩,“方才你不是说,想看看我有什么能耐让你出去吗?”
仇野登时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被崔一渡耍了一道。他脸急得更红,咬牙切齿道:“臭道士,骗子!”
仇野讨了个无趣,走回自己房间,重重地关上门,对面传来江斯南歇斯底里的笑声。
……
翌日,薛从寒的队伍早早出发,在中午到达了陡门关。薛从寒望着远处一片荒凉戈壁,放缓了脚步。
这时候,一位中年男子迎上来,弯着腰朝薛从寒行了一个礼,“这位老爷,你们是不是要赶往西域?需不需要带个向导?前面就是戈壁滩,风沙漫天,道路难辨,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迷路,甚至丢了性命。”
仇野在一旁一听这话,立刻嚷嚷起来:“走走走,这么不吉利,我们不需要什么向导!”
中年男子一脸失望:“哎,生意难做啊。”说着转身离开。
“回来!”薛从寒沉声道:“你可知从这里到比喀国的路?”
男子思索着,说道:“回老爷,我当然知道。从这里出关后,到比喀国有三条路,其中两条比较远,最近那条路穿过戈壁沙漠,走索骡古道,就是路况不大好。不知您想走那条路?”
薛从寒目光微沉,缓缓说道:“如此说来,你还真知道一些路线。”
男子说道:“我在西北做了二十多年的向导,对通往比喀国每条路都熟得不能再熟。老爷若是信得过,我愿意带您走一趟,只是沙漠那条路最好不要走,里面有不少流沙,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倘若我就走沙漠,你能把我们安全带出去吗?”薛从寒盯着向导的眼睛问道。
男子低头不语,似乎在做艰难的抉择。最终,他咬咬牙,说道:“只要您出得起价钱,我就能带您安全通过。那条路虽然危险,但并非不能走,关键是要有像我这样有经验的人引路。”
薛从寒微微点头,给仇野使了一个眼神,仇野掏出一袋银两,递给男子:“先给你一半,若真能带我们安全穿过沙漠,到达比喀国边界,再给你另一半。”
男子接过银两,掂量了一下,脸上推起笑容:“多谢老爷,我叫周七,您放心,我必定让您完好无损到达那边,只是现在还需要准备些物资,我看你们马匹上的东西不太够。”
“好。”薛从寒答应得干脆,目光却依旧沉静如水。他打量着周七的神情,似在权衡这人的可信度。
仇野则一脸不耐烦,低声嘟囔:“这地方荒得连根草都没有,上哪儿去买物资?”
周七却胸有成竹,朝不远处一指:“顺着这条路下去五里,有个商队歇脚的营地,那儿什么都有,就是价格高了些。”
薛从寒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继续。
一行人跟着周七朝营地走去。营地不大,但人声鼎沸,各色商贩摆满了摊位,吆喝着兜售货物。周七熟门熟路地穿行在人群中,最后停在一家卖干粮和水囊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矮胖的胡人,一见周七便笑道:“周七,今日揽着大生意了?”
周七笑道:“我给这些老爷带路,你这儿有什么好货,尽管拿出来。”
摊主眯着眼打量薛从寒一行人,笑道:“出门在外的贵客,自然得用最好的。”说着便从摊子下取出几袋干粮和水囊布匹,摆在柜台上,“这是我刚进的新货,干粮是用上等面粉和肉干制成,水囊也是用最好的牛皮缝制,结实耐用。这布料够厚,用来挡风沙最合适。老爷们人多需求量大,我给你们算个优惠价。”
第295章 朔风怒吼:魔鬼城1
薛从寒扫了一眼摊主递来的货品,神情淡漠,随后目光停在马车上。江斯南正探出头看热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热闹的气氛感染。
薛从寒低声对仇野说道:“看好他,别让他们溜了。”
“老大放心,方才我让谢柄坐在马车里,他盯得牢靠。”
“嗯。”
胡商把物资装上马队,收起银钱,笑眯眯地点头:“多谢老爷惠顾,一路顺风啊!”
现在是中午,众人已是饥肠辘辘,周七在营地中找了个有棚子的小食摊,一队人坐下来,把摊主的烤羊肉串和面皮汤吃得精光,然后才开始赶路。
周七骑着自己的骆驼在队伍前面慢慢悠悠走着,薛从寒有些不耐烦,让他换成腿脚好的马匹。
周七却说进了沙漠,骆驼能感知风暴来临前的动静,比马管用,走沙漠更稳妥些。他还建议薛从寒等人把马匹全换成骆驼,薛从寒没有同意,整支队伍只好放缓了前进速度。
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薛从寒松了松身上的斗篷,帽子翻到头顶遮住半张脸。仇野时不时低声咒骂几句,显然对这片无边无际的戈壁极为厌恶。
马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蹄子踩在滚烫的土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江斯南坐在马车上都觉得口干舌燥,时不时低头看自己的水囊,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安。
旁边的谢柄察觉到他的动作,转着手中的短刀,慢悠悠地说道:“怎么,撑不下去了,这些地方,最重要的不是脚力,是水,省着点喝,你渴死了我还要收尸,麻烦!”
江斯南抬头,撇了撇嘴,却未答话。
崔一渡把自己的水囊递给江斯南:“你那袋喝完了吧,喝这个。”
江斯南摆摆手,表示还有水,却见崔一渡神色淡然,仿佛并不在意他的拒绝。
崔一渡转头望向远方的地平线,仿佛无尽的荒海。空气中夹杂着干燥的热气,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马队行进到一片山丘地带,这里的地形开始变得怪异,山丘被风蚀得千奇百怪,像是一只只沉睡的巨兽俯卧在荒原之上。风从丘顶掠过,卷起细碎的沙尘,如同一层轻纱缥缈不定,向人扑面而来,令人睁不开眼。
周七说道:“老爷,我们马上就要进入‘下马坳’,里面风大,路况复杂,容易迷路,大家赶紧下马,把马拉好,跟紧队伍,千万别掉队。”
众人听闻,皆纷纷下马,牵着缰绳缓步前行,有人甚至掏出布巾捂住口鼻,以防沙尘灌入口中。
进入坳口后,风是这里唯一的主宰,用它千万年不知疲倦的手,将大地揉捏出一片荒诞的雅丹山丘迷宫。
巨大的土台、石墩突兀地耸立在漫天昏黄中,或像颓废的城池墩座,或像巨兽的躯体,以各种扭曲挣扎的姿态凝固在灼热的空气里。它们被风剥蚀出层层叠叠的裂痕,像一本无字天书,记录着岁月的暴虐。
骄阳投下锐利的阴影,将整个世界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残破棋盘,每走出一步,都如从白昼跨入黑夜。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炙烤的味道,干燥得吸走唇间最后一点湿气。
江斯南忍不住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只觉得连吞咽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他看了崔一渡一眼,担心对方的身体状况耐不住这样的酷热。却见崔一渡神情依旧平静,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是轻轻扶住车窗沿,目光微敛,似在思索什么。
薛从寒眯眼观察着前方的路况,手掌亦是不自觉地抓紧了缰绳。另一只手则是抬起,挡住迎面扑来的沙粒。
耳边呼啸声越来越大,薛从寒隐隐觉得不对,正要开口提醒,却见前方周七猛地拉住骆驼缰绳,大声喊道:“不对劲,是风暴来了,那边有几个石窟,快过去躲避!”
话音刚落,天地间骤然变色,天空被滚滚黄沙遮蔽,狂风夹杂着沙石如刀锋般刮过脸颊。众人只觉眼前一片昏黄遮眼,耳边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声,紧接着是队伍的呼喊和混乱的脚步声。
马车棚顶被掀飞,木板在风中发出断裂的脆响。江斯南一手抓住车厢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拉住崔一渡手臂。
马车夫被狂风掀翻在地,马惊恐地嘶鸣着,朝前快速奔逃。仇野大声吼叫:“谢柄,稳住!”
谢柄半睁着眼,从车篷钻出,坐在车头,试图控制住受惊的马匹,缰绳在他手中绷得如同弓弦,马匹四蹄乱蹬,嘶鸣不止。
谢柄咬紧牙关,手腕一抖,不住低吼:“吁——”
声音被狂风吞没,马匹依旧狂奔不止,谢柄猛地一扯缰绳,借着车身的惯性翻身跃上马背,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将马匹拽得人立而起,口中低吼:“吁——给我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