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182章

作者:任梵无音

  崔书梅站在马车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夜风拂过,带来河水的湿气和林中草木的清香,她拢了拢披风,心中却莫名地平静下来。

  救或不救,不过是遵从本心,至于后果……她望向京城方向,那里等待着她的,又何尝不是未知的迷雾。

  就在这时,男子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冷的眼睛,如同深秋寒潭,清明而锐利。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众人,最后定格在马车窗内崔书梅的脸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崔书梅感到心头微微一颤。

  暮色已深,篝火的光映照着她白皙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唇若初绽朱砂,一双杏眸清澈如泉,眼波流转间似有星辰明灭。

  她静静坐在那里,恬静的目光里散发出温暖的光晕,仿佛春水初融,悄然化开他一身的寒冷与剧痛。

  男子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多谢姑娘相救。”

  崔书梅微微颔首,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拉拢了车帘,遮住了那道直射而来的目光。车帘落下前,她看见男子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车帘内,她背靠着车壁,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小竹悄悄递上一杯新沏的热茶,她接过,感受着温热的瓷壁传达到手心,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冰凉。

  “姑娘,那人醒了。”小竹小声说道。

  “嗯。”崔书梅轻应一声,抿了口茶,茶香在口中弥漫,稍稍平复了心绪。

  “周统领说,那人伤势虽重,但毒已解了大半,性命应是无碍了。”小竹继续汇报,“只是还需静养几日,才能行动。”

  崔书梅放下茶杯:“传我的话,今晚在此扎营,明日再行。”

  “可是姑娘,按行程我们明日傍晚前必须赶到驿站,否则……”

  “按我说的做。”崔书梅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竹应声退下。马车内重归寂静,只有远处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隐约传来。崔书梅重新挑开一线车帘,透过缝隙望去。

  男子已重新闭上眼睛,安静地躺在篝火旁,毯子盖至胸口,呼吸均匀绵长。周统坐在不远处,手中擦拭着佩刀,目光却不时扫向那男子,警惕未减。

  夜色完全笼罩了翠薇坡,星河渐现,在墨蓝天幕上铺展开来。崔书梅靠在软垫上,睡意全无。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的话:“书梅,此去京城,步步需谨慎,事事要三思。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你此去选妃,不仅是你的命运,也关系着崔家的未来。”

  命运。

  她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从小到大,她的一切似乎早已被安排妥当,读书习字,琴棋书画,修养心性,只为有朝一日能匹配天家。

  她从未质疑过这条道路,就像从未质疑过日出东方、日落西山一样自然。直到今日,直到看见河中那个濒死的身影,直到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

  那目光太清明,太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人心深处。那不是寻常人的眼神,更不像周统猜测的“歹人”。

  他是什么人?为何受伤漂流至此?又为何身上恰巧带着解毒之药?

  太多疑问在心头盘旋,崔书梅却知道,有些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就像她不知道自己进京后会面对什么,不知道那深宫之中等待她的是怎样的命运。

  夜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两名侍卫值守。崔书梅终于有了些睡意,朦胧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崔府老家的后园,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她奔跑在青石小径上,手中牵着风筝线,风筝在蓝天中越飞越高,自由自在。

  而梦的尽头,总有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

  篝火旁,男子在众人沉睡后悄然睁眼。他静静望着星空,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噬骨的剧毒,这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辆华丽的马车上,车帘紧闭,里面的人想必已安睡。

  命运真是奇妙,他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却在这荒郊野岭被她所救。吏部尚书崔亭立之女,进京参选皇妃,这些信息在周统与侍卫的低语中,他已听得明白。

  火苗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他眼中复杂的神色。良久,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所有情绪掩藏在平静的面容下。唯有额间未消的冷汗,在星光下闪着微光,提醒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翠薇坡静默在星空下,河水潺潺,仿佛在低语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命运的车轮,已在这一夜悄然转向,驶向谁也无法预知的远方。

  ……

  御花园内,梅花正开得浓,细碎金蕊落满石径。

  自成德帝月前纳了两位新妃入宫,他眉宇间的郁结便一扫而空,整日如沐春风,连带着处理朝政都似乎多了几分闲情逸致。

  新妃有两位。

  一位是礼部尚书崔明远之女,崔书梅。

  她清丽绝伦,仿佛一株初绽的白梅,不染尘埃。她举止端雅,行止有度,一举手一投足皆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风范。入宫不过三日,便因其品行德行,被成德帝亲封为昭仪,赐居缀霞轩。

  她并不刻意争宠,平日里多是焚香静坐,或于小佛堂内抄写经卷,神情总是淡淡的,仿佛周遭的喧嚣与荣宠都与她无关,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另一位,则是已故镇北将军沈擎的孤女,沈柔。将军战死沙场,留下这唯一的血脉,皇帝感念其父功勋,亦听闻此女才情,特召入宫。

  沈柔与崔书梅的静雅截然不同,她性情开朗,眉眼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最难得的是精通音律,尤擅古琴。

  初入宫觐见那日,她便献上一阕亲自谱写的《春江夜》,琴音淙淙,时而激昂如沙场点兵,时而婉转如女儿低语,正搔到成德帝这爱乐之人的痒处。龙颜大悦之下,当场便封了她为昭容,赐居听雪阁。

  沈昭容常于月明星稀之夜,在阁前小院抚琴,曲声悠扬,随风飘散,似在倾诉对帝王的仰慕衷肠,又似在自叹身世浮沉、红颜薄命。

  两位新妃,一静一动,一雅一艳,恰如红白玫瑰,深深吸引了成德帝的全部目光。赏赐如流水般送入缀霞轩与听雪阁,圣驾临幸更是频繁,旧日的妃嫔宫苑,顿时显得冷落了许多。

  后宫这片看似平静的湖水,因这两颗意外投入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暗涌。

  嫔妃们表面上去缀霞轩、听雪阁道贺,言笑晏晏,说着“妹妹好福气”“圣眷正浓”的场面话,背过身去,却无不冷笑连连,帕子几乎要绞碎在手心。

  “装模作样!整日焚香拜佛,给谁看呢?”

  “不过是仗着会弹几首曲子,狐媚惑主罢了!”

  “且看她们能得意几时!”

  这些酸言冷语,偶尔也会飘进崔书梅和沈柔的耳中。崔书梅听了,只是捻动手中的佛珠,眉眼低垂,无喜无悲。沈柔则会在无人时,对着窗外新发的梧桐嫩叶轻叹一声,指下流出的琴音,便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寥落。

  然而,最受震动,也最难以淡定的,并非那些寻常妃嫔,而是中宫之主,皇后魏冷烟。

  凤仪宫内,鎏金兽首香炉里吐着昂贵的龙涎香,气息沉静雍容,却丝毫无法安抚殿内主人焦躁的心绪。

  皇后魏冷烟,身着正红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钗,本应威仪万方,此刻却失了往日的沉稳,在铺着柔软西域地毯的殿内来回踱步。她指尖死死捏着一方素锦帕子,用力之猛,使得指节根根凸起,泛出青白之色。

  新妃入宫不过两月,那崔氏与沈氏所得的圣眷优渥,已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她这皇后几乎喘不过气。皇帝的目光,似乎已经完全被那两张新鲜娇嫩的面孔占据。

  “崔书梅……沈柔……”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森森寒意。

  崔书梅那般不争不抢、清高自许的模样,偏偏得了皇帝几分敬重,认为她“德行堪为后宫表率”。沈柔凭借音律投其所好,更是轻易便讨得皇帝欢心,笑声时常从听雪阁传出。

  而她魏冷烟呢?她坐拥后位,母仪天下,如今竟似成了这宫中一个华美的摆设!皇帝这一个月来,仅来看过她五次,每次都是匆匆喝口茶,问几句宫中琐事,便借口政务繁忙起身离开,毫无留恋之意。

  那敷衍的态度,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骄傲的心上。

  这样的怨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更何况,她封后多年,膝下犹虚,一直未能诞下嫡子。宫中早有三位嫔妃生有皇子公主,如今眼见新人得势,若她们再诞下龙嗣……魏冷烟不敢深想,那将是对她后位最直接的威胁。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的心腹宫女锦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地禀报:“娘娘,缀霞轩那边,崔昭仪今晨又在佛堂抄录《金刚经》,足有一个时辰。听雪阁的沈昭容,昨夜于月下独奏新曲《梨花语》,皇上……在阁外听了许久,直至曲终方入内安歇。”

  魏皇后脚步一顿,冷笑出声,那笑声尖锐而冰冷,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一个装佛,一个弄琴,倒是各有各的手段,演得好一出欲擒故纵!”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艳的梅花,眼神却毫无暖意,“喜新厌旧,原是人之常情。本宫倒要看看,她们这新鲜劲儿,能维持多久!”

  她挥手让锦瑟退下,独自一人立于凤仪宫最高的窗边,俯瞰着层层叠叠的琉璃宫瓦。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冰冷的皇城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沉寒意。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未如魏皇后所愿,那“新鲜劲儿”非但没有过去,反而因一桩接一桩的喜讯,将她推向了更深的焦虑与嫉恨之中。

  先是崔书梅被诊出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消息传来,成德帝大喜过望,直赞“崔昭仪有福”,当即晋封其为贤妃,赐居长宁宫主殿,并吩咐内务府一切用度皆按最高份例供给。

  长宁宫,那是离皇帝寝宫最近的几座宫苑之一,地位非同一般。

  这消息如同一个闷雷,在魏皇后耳边炸响。她强撑着笑脸,率领众妃前去道贺,看着崔书梅依旧那副平静淡然、微微欠身谢恩的模样,魏皇后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仿佛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仅仅三个月后,沈柔竟也被太医确诊怀上了龙种!成德帝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仿佛年轻了十岁,立刻下旨晋封沈柔为怡妃,赐居长春宫主殿,恩赏更甚于崔氏。

  长春宫与长宁宫,一时并驾齐驱,成了后宫中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皇帝特意在众妃请安时,当众嘱咐魏皇后:“皇后,崔贤妃与沈贤妃皆有孕在身,乃社稷之福。宫中一切,你需得悉心照料,确保她们母子平安,不得有半点差池。”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皇后跪伏接旨,指甲在宽大的袖袍下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能让她保持脸上的雍容微笑:“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自此,魏皇后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愤懑,日日亲自过问长宁、长春两宫的膳食、用药,甚至亲自品尝,以示慎重。

  面上,她对两位有孕的妃嫔恭敬有加,关怀备至,俨然一位宽厚仁德的国母。唯有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那精心修剪的指甲一次次掐入柔嫩的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步步都如同踏在烧红的刀尖之上。

  长宁宫与长春宫,日夜灯火常明,安胎药的香气弥漫不散。崔书梅静卧养胎,神色安然如旧,只是腹部日渐隆起,为她清丽的面容添上了一层母性的柔光。沈柔的琴声则渐渐少了,许是孕期惫懒,又或是多了几分为人母的小心谨慎。

  这两位同时有孕、同时晋封、同样圣眷正浓的妃嫔,彼此之间却甚少往来,仿佛有种无形的默契,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静待新生命的降临。

  皇帝隔一两日必会亲至两宫探望,视看汤药,温言抚慰,关怀备至。后宫那些惯会看风向的奴婢太监们,更是使尽浑身解数巴结奉承。长宁、长春两宫的宫人,走在路上都比别处多了三分底气。

  唯有深夜风起,万籁俱寂之时,凤仪宫的深处,偶尔会传来清脆而刺耳的“啪嚓”声,那是上好的玉器瓷器坠地碎裂的声响。值夜的宫人屏息静气,不敢多言。碎玉声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静寂,压抑得让人心慌。

  魏皇后常常独坐于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依旧美丽却苍白失色的面容。镜中人,凤眸依旧,却失了往日的神采,沉淀下浓得化不开的寒霜与幽怨。她缓缓抬手,抚过发间那支象征皇后尊荣的九凤衔珠金簪,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孩子……”她忽而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空洞而悲凉,在寂静的殿内回荡,“终究……不是我的。”眸光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古井,酝酿着毁灭性的风暴。

  深秋时节,皇宫被笼罩在一片肃杀与期待交织的气氛中。崔书梅的产期近了。

  临盆那晚,长宁宫内外灯火通明,宫人穿梭不息,却井然有序。成德帝竟抛下政务,亲守在殿外,焦灼地来回踱步,不时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里面传来的每一声压抑的痛呼,都让他眉头紧锁。

  魏皇后亦按礼制在外殿等候,她端坐着,手捧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关切,唯有紧握着茶杯、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声响亮而略显孱弱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紧张的沉寂。稳婆抱着襁褓,喜气洋洋地出来报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崔贤妃娘娘诞下了一位皇子!母子平安!”

  成德帝闻言,悬着的心骤然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喜悦,他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看向那襁褓中红皱的小脸,龙心大悦,当场赐名“弘驰”,取“弘业驰骋”之意,并即刻命礼部择吉日告祭宗庙,大赦天下以为皇子祈福。

第336章 守候:侍卫

  产房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成德帝的赏赐便如流水般送入了长宁宫。更令六宫侧目的是,皇帝当场下旨,晋崔书梅为贵妃,并赐下“长乐安康”的匾额。

  旨意传遍六宫时,凤仪宫正殿内,魏皇后正端坐在紫檀木凤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茶盏。听到宫人禀报,她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崔妹妹为陛下诞下皇子,功在社稷,晋位是应当的。”

  待宫人退下,贴身宫女秋嬷嬷低声道:“娘娘,长宁宫那边,是否需要安排……”

  魏皇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陛下正在兴头上,此时不宜妄动。更何况,”她眸色转深,“崔贵妃此番生产,似乎并不顺利。”

  秋嬷嬷会意,不再多言。

  正如魏皇后所料,崔书梅产后并未如众人预期般恢复。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原本丰润的面颊迅速凹陷下去,那双曾令皇帝盛赞“秋水含情”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太医署周太医第三次诊脉后,跪在皇帝面前,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陛下,娘娘脉象虚浮细弱,气血两亏之症甚重。生产本已耗损元气,加之……”他犹豫片刻,“娘娘似乎心绪郁结,忧思过重,以致恢复缓慢。宜长期静养,切忌劳神。”

  成德帝眉头紧锁:“朕要你们太医院竭尽全力调理贵妃身体,若有不测,唯你是问!”

  “臣遵旨。”周太医叩首,退出殿外时,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他何尝不想治好贵妃?可贵妃的脉象实在奇怪,明明用了最上等的补药,却如同石沉大海,不见丝毫起色。

  更诡异的是,贵妃的体质似乎在排斥那些补药,每次服药后,反而更加虚弱。

  周太医不知道的是,他所开的每一张药方,在送到御药房抓药前,都会经过一道“微调”。而做这手脚的,正是他的副手刘太医,魏皇后十年前安插的人。

  刘太医的手段极为隐蔽,只在几味关键药材的剂量上稍作调整,或在配伍中添减一两味性质相冲的辅药。这些改动单独看来无伤大雅,甚至符合某些偏方理论,但长期服用,却会暗中消耗元气,使人日渐虚弱而不自知。

  崔书梅躺在长宁宫寝殿的拔步床上,锦被下的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她努力想坐起身,却一阵眩晕,不得不靠回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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