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贴身大宫女青黛急忙捧来热茶,又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娘娘,您的手好冰,脸色也难看,是不是吹了风?奴婢去传太医……”
“不必!”崔书梅猛地抓住青黛的手,力道之大,让青黛吃痛低呼一声。她意识到失态,缓缓松开,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本宫没事,只是累了。你们都下去吧,没有传唤,不许进来。”
青黛担忧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着其他宫人悄声退下,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崔书梅一人。寂静中,她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方才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再次在她脑海中翻腾。
皇后是砗碌皇裔!图谋复国!藏宝图!她们提到了父亲,提到了自己……
怎么办?直接禀报皇上?空口无凭,仅凭她一面之词,如何取信?皇后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她因嫉妒中宫、因父亲被参而怀恨在心,构陷中宫。更何况,她无意中听到此事,皇后那边必然已经察觉。那个宫女认出她了吗?即便没完全看清,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以皇后隐藏数十年的心机和狠辣,岂会容她这个潜在的巨大威胁活下去?
父亲……父亲在朝中,首当其冲!
崔书梅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急促踱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刺痛,才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醒。
不能慌,不能乱。必须想办法。
首先,要确定父亲是否真的已经陷入险境。她需要宫外的消息。
“青黛。”她扬声唤道。
青黛应声推门而入。
“你去打听一下,今日朝堂上,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关于……关于御史台的。”崔书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青黛是她从家中带进宫的丫鬟,忠心耿耿,人也机灵,闻言不多问,只低声道:“奴婢这就去寻相熟的公公问问。”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崔书梅坐立不安,时而起身走到窗边张望,时而又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却一口也喝不下。夕阳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殿内渐渐昏暗下来,她却浑然未觉。
约莫一个时辰后,青黛才匆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进门时还警惕地回头看了看。
“娘娘,”她掩上门,快步走到崔书梅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惊惶,“不好了!奴婢打听清楚了,今日早朝,御史台的陈御史突然发难,参奏老爷……参奏崔尚书结党营私、纵容门生诽谤朝廷、非议君上!还……还呈上了所谓的‘反诗’为证!皇上龙颜大怒,当场下令将老爷革职,收押待审!”
崔书梅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青黛一把扶住。
“娘娘!您保重啊!”
崔书梅扶住桌角,指尖用力到泛白。果然……果然来了!如此迅速,如此狠辣!这分明是皇后一党对她那日偷听秘密的报复!他们动不了深宫中的她,便先从她在朝为官的父亲下手!父亲为人清正,爱惜羽毛,门生故旧虽多,却最忌结党,更不可能纵容门生诽谤君上!那些所谓的“反诗”,定是伪造构陷!
这是要断她的臂膀,毁她娘家倚仗,更是警告她——若不闭嘴,下一步便是她和驰儿!
“父亲……父亲年事已高,如何受得住牢狱之灾……”崔书梅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她立刻狠狠擦去眼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这“诗稿”案可大可小。若只是寻常门生狂言,最多是父亲失察、管教不严,罢官或贬谪。但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扣上“指使门生诽谤朝廷、心怀怨望、图谋不轨”的帽子,那便是谋逆大罪!抄家灭族,也不过在顷刻之间!
皇后心狠手辣,既然已经动手,就绝不会只到这一步。父亲被构陷下狱,下一步,恐怕就要直接对付她和驰儿了。驰儿深受皇上宠爱,本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如今更是成了皇后复国路上必须铲除的潜在障碍。
她们母子二人,此刻已身处悬崖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她必须为驰儿谋一条生路!
崔书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屏退青黛,只唤来了自幼跟随自己、绝对忠心的内侍小福子。小福子不过十五六岁,机灵稳妥,是她入宫时崔家特意为她寻来的家生子。
“小福子,”她的声音因紧张和压抑而微微沙哑,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截枯枝——那是她午后在长宁宫后院捡的,“你立刻悄悄出宫,去萧侍卫在宫外住处附近,那个我们都知道的路口老槐树下,用这树枝,在树根旁的泥土上,划一个三角形的记号。”
她仔细描述了具体位置和槐树的特征。小福子虽不明所以,但见主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眼神里透着决绝甚至一丝绝望,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奴才明白,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办妥。”
“小心些,莫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凤仪宫那边的人。”崔书梅低声叮嘱。
“明白。”
看着小福子瘦小的身影悄悄从侧门溜出,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崔书梅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将丝绸戳破。
接下来,便是煎熬的等待。
她先去看了儿子。小弘驰喝了安神汤,已经睡了,只是睡梦中仍不时抽噎一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崔书梅坐在床边,轻轻抚摸儿子柔软的头发,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睡颜,心中酸楚与决绝交织。
驰儿,母妃绝不会让你有事。
夜色,如同浓墨般泼洒下来,淹没了重重宫阙。
长宁宫内,崔书梅遣散了所有宫人,只说自己心绪不宁,想静静。青黛担忧,却也不敢违逆,只在殿外廊下守着。
二更时分,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衬得夜色更加深沉。
一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掠过的飞鸟,又似融入阴影的鬼魅,以惊人的轻巧和速度,避开了数队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潜入了长宁宫范围。他对这里的守卫轮换、巡逻路线似乎了如指掌,几个起落,便已贴近主殿后窗。
“叩、叩叩。”极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在窗棂上响起。
一直和衣坐在黑暗中的崔书梅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窗外,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檐下灯笼透出微弱的光,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穿着深色紧身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鹰的眼眸。
“萧大哥?”崔书梅低唤,声音带着颤抖。
黑影轻轻扯下面巾,正是萧关山。他目光快速扫过崔书梅苍白憔悴的脸,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疼惜,随即警惕地观察四周,低声道:“娘娘,是我。我看到了记号。”
崔书梅连忙侧身:“快进来。”
萧关山动作轻盈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他迅速将窗户关好,转身面对崔书梅。室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灯火,光线昏暗,却足以让他看清她红肿的眼眶、凌乱的发丝,以及身上未来得及更换的、带着褶皱的常服。
“娘娘,究竟出了何事?如此紧急召唤?”萧关山心头沉甸甸的,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可是……小殿下出了什么事?”他目光扫过内室方向,并未听到孩子的声音。
崔书梅看着他,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必须尽快说清楚。
“萧大哥……”她抬手用力抹去眼泪,声音带着决绝的沙哑,“我接下来说的话,关乎生死,你仔细听好。”
她拉着萧关山到内室屏风后,这里更隐蔽,声音不易外传。然后,她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将两日前御花园假山后听到的密谋,以及今日父亲被诬陷革职下狱的事情,原原本本、快速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皇后魏氏,实乃前朝砗禄国遗脉,潜伏宫中多年,图谋借藏宝图寻找前朝复国宝藏,里应外合,颠覆朝廷,复辟砗禄!她抚养四皇子,不过是掩人耳目、借机揽权的工具!如今我无意中撞破她的秘密,她便先对我父亲下手,构陷诗稿案,下一步,定然就是要对付我和驰儿灭口!”
萧关山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对崔书梅处境的深切忧虑。他久在御前,对朝堂后宫暗流并非毫无察觉,却没想到水如此之深,竟牵扯到前朝余孽复国这等泼天阴谋!
“我在明,她在暗,且她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我防不胜防。”崔书梅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驰儿才三岁,他什么都不懂,不该卷入这滔天的阴谋之中,更不该为此丧命!萧大哥,我思来想去,这深宫之中,我能信任的、有能力护住驰儿的,只有你了!”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中,目光却灼灼如焰,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求你,带驰儿走!立刻,今晚就带他出宫,隐姓埋名,远走高飞!让他离开这吃人的牢笼,做一个普通人,平安长大,娶妻生子,过平凡却安稳的一生!永远……永远不要再回这是非之地!”
说着,她竟要朝着萧关山跪下!
“娘娘不可!”萧关山大惊,急忙伸手扶住她。触手之处,只觉她手臂纤细,冰凉,且微微颤抖,心中顿时如同刀绞斧劈,痛楚难当。他看着她苍白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为母则刚的决绝与深藏的恐惧,喉头哽住,眼中瞬间涌上热意。
“娘娘放心,”萧关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凿出来,“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末将在此立誓,拼却性命,也定会护小殿下周全,将他平安带离皇宫,抚养成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几乎无法压抑的期盼与恳求,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只是……娘娘,不仅是小殿下,我……我想把您一起带出宫!离开这个地方!我们……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带着小殿下,去一个山清水秀、无人认识的地方,去过自由自在、平安喜乐的生活!我会用生命保护你们,绝不让你们再受半点委屈!”
“自由快乐的生活?”崔书梅浑身剧震,抬眸望向萧关山。昏暗的光线下,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痛楚、以及近乎绝望的期盼。
那目光炽热而沉重,烫得她心口发疼。有些情愫,彼此心照不宣,却从未挑明。
她岂会不知?在这冷漠宫墙内,这份毫无保留的守护之意,何其珍贵,何其温暖。
心中酸涩难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最终,万千心绪化作一丝凄凉到极致的苦笑,眼眶再次通红,泪水无声滚落。
“萧大哥,你的心意……我岂会不知?”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可是……我不能走。我是皇上亲封的贵妃,是崔家的女儿,是驰儿的母妃。倘若嫔妃私自离宫,便是令皇室蒙羞、动摇国本的天大丑闻!届时龙颜震怒,不仅我难逃一死,崔家满门必遭抄斩灭族之祸!父亲如今已在狱中,我若一走,他更是百口莫辩,只有死路一条!我如何能走?我走了,便是将整个崔氏家族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心中所有的眷恋、不舍、对那渺茫“自由”的渴望,强行压下,碾碎。然后,她朝着萧关山,再次深深拜下,这一次,萧关山没能拦住。
“求你带驰儿走,便是护住了我崔氏一族的血脉,护住了我在这世上最珍贵的珍宝。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萧大哥,求你一定要答应我!”她的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娘娘!”萧关山急得双目赤红,热泪终于滚落。他单膝跪地,双手虚扶着她,却不敢真的触碰。他知道,她心意已决。她选择了身为妃嫔、身为女儿、身为母亲的责任,选择了家族,牺牲了自己可能唯一的生路。
这份刚烈与牺牲,让他心痛如绞,却也更加敬佩。
他重重点头,声音因极力压抑的哽咽而沙哑破碎:“好!我答应你!娘娘,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小殿下受半分委屈!我会将他视如己出,教他读书明理,教他武艺防身,让他平安康乐,长大成人!”
崔书梅这才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却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却又无比凄楚的笑容:“谢谢你,萧大哥……此恩此德,书梅来世结草衔环,必当报答。”
“娘娘切勿如此说!”萧关山抹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一个时辰后,末将再来接小殿下。”
他说着,站起身,就要转身离开。
“你要去做什么?”崔书梅察觉到他神色有异,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凛冽寒光,让她心头不安,急忙追问。
萧关山脚步一顿,回头。昏暗光线中,他的侧脸线条坚硬如铁,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
“皇后处心积虑想要依靠前朝宝藏复国,那藏宝图是她最大的倚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我便去夺了她的藏宝图!即便夺不到,也要搅乱她的布置,让她短时间内无暇他顾,方便我们带小殿下出宫!同时,也算……为娘娘,为蒙冤的崔大人,出一口恶气!”
“不可!”崔书梅惊得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凤仪宫守卫森严,皇后身边定有高手,你孤身前往,太危险了!万一失手……”
“娘娘放心,”萧关山轻轻抽回衣袖,语气坚决如铁,带着武人特有的悍勇与决绝,“末将自有分寸。我对凤仪宫布局和守卫轮换甚为熟悉,此事并非全无把握。即便得不到藏宝图,制造些混乱,转移视线,也是好的。此事我非做不可!娘娘且安心准备,等我回来!”
说罢,他不等崔书梅再劝阻,身形一闪,已如一道青烟般掠至窗边,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萧大哥!”崔书梅冲到窗边,只看到外面沉沉的黑暗,以及远处宫灯模糊的光晕。夜风带着寒意灌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紧紧抓住窗棂,指节泛白,望着萧关山消失的方向,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第338章 守候:告别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三声悠长,两声短促,那是巡夜太监在报时,声音在空荡的宫巷中回荡,平添几分肃杀。
萧关山黑巾蒙面,贴伏在凤仪宫西侧庑房的琉璃瓦上,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夜风拂过他的劲装,衣料上沾满夜露,冰凉刺骨,他却纹丝不动。
凤仪宫的守卫确实比其他宫殿森严数倍。宫门前两列金甲侍卫持戟而立,目不斜视;回廊下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太监垂手侍立;宫墙四角设有望楼,楼上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
寻常盗贼莫说潜入,就是靠近宫墙百步之内都会被立即发现。
但萧关山不是寻常盗贼。
从御前到宫门,从内廷到外朝,每一处岗哨的位置、每一次换防的间隔、每一条隐秘的通道,他都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些看似严密的防卫中,存在着短暂却致命的空档——
子时三刻,西侧侍卫换岗,东侧太监交接,两处换防的时间相差不过二十息。而凤仪宫后墙那棵百年古柏的阴影,恰好能遮蔽从西侧角楼投下的视线。
时机到了。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那是西侧侍卫开始换岗。几乎同时,东侧廊下侍立的太监们开始悄声移动。萧关山心中默数:“一、二、三……”
数到十五时,他足尖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失去重量般飘然而下,落地时悄无声息,连一片落叶都未惊动。借着古柏投下的浓重阴影,他身形如一道青烟,贴着宫墙疾行,几个起落便来到后墙下。
宫墙高两丈有余,墙面光滑如镜。萧关山从腰间解下一条细若发丝的银丝,丝线顶端系着精钢打造的飞爪。他手腕轻抖,飞爪无声地扣住墙头。试了试力道后,他提气纵身,足尖在墙面上连点数下,竟如壁虎般游墙而上,眨眼间便翻过墙头,落入院内。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萧关山伏在一棵树后,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两名宫女提着灯笼从回廊尽头走来,脚步轻缓,低声交谈:
“皇后娘娘这两日睡得不安稳,夜里总要醒好几回。”
“还不是为着崔家那档子事?听说崔尚书在牢里……”
“嘘!慎言!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
声音渐行渐远。萧关山等她们转过弯去,这才从阴影中闪出,贴着廊柱疾行。他身形极快,却又异常轻盈,每一步都踏在青石地板的接缝处,避免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