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00章

作者:任梵无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卒揉着眼睛,看清门外的人后,立刻弯着腰退到一边:“原来是林大人,快请进。”

  林孝扬迈过门槛,目光扫过院内的景象。贡院的院子很大,两侧排列着整齐的号舍,像两排蛰伏的巨兽。号舍的门都是木板做的,上面挂着褪色的布帘,在风里微微摇晃。

  林孝扬问:“李老卒,今晚的值夜差是你?”

  老卒点头弯腰:“回大人,是小的。今晚除了小的,还有三位誊录官在里面忙,两个杂役在厨房守着,其余人都歇了。”

  沈沉雁在院内迅速巡视一圈,回到刘孝扬面前,脸色有些凝重:“大人,誊录所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三个人。”

  “走,去看看。”林孝扬说着,率先往誊录所的方向走去。

  老卒应了一声,加快脚步,拿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林孝扬跟在后面,沈沉雁和衙役周顺、陈福紧随其后。

  周顺手里拿着一根水火棍,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喉结动了动;陈福则攥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笔墨和纸——那是用来记录线索的。

第351章 春闱记:锦绣文章1

  誊录所位于贡院的西北角,是座两层的木楼。楼下是誊录官们工作的地方,楼上是存放考卷的库房。林孝扬走到楼下的窗户前,透过纸窗的缝隙往里看,只见里面点着几根蜡烛,三名男子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林孝扬点点头,抬手敲了敲窗户。里面的一个人吓了一跳,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前,掀开窗帘,看清外面的人后,立刻躬身行礼:“林御史,您怎么来了?”

  其余两人亦慌忙起身,齐齐躬身施礼。

  “王誊录,大晚上的,你们在这儿做什么?”林孝扬质问道。

  王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回大人,今年放榜时间提前了,有部分考卷没抄完,所以这几日我们都在加点誊抄。”

  林孝扬说道:“你们勤勉,本官自是嘉许,但按例誊录须在白日进行,夜间灯火易生疏漏,更恐有舞弊之嫌。”

  王庸低头颤声:“小的知错,只求尽早完工,不敢懈怠。”

  沈沉雁看着这几个一脸疲惫的誊录官,不禁心生同情。

  春闱出了问题,朝堂必然会组织重新考试,这一批即将作废的考卷不过是徒增劳累的东西,可他们却日夜加紧誊抄,仿佛手中所执还有千钧重量。

  林孝扬顺手拿起桌上一份誊抄工整的考卷细看,上面所作是一篇策论,题为《徕民三策》。林孝扬凝神细读,问道:“这就是第十名考生的答题?”

  “回大人,正是。”

  林孝扬微微点头:“此人文章老辣,立论稳重,观点切实,条理分明,层层推进,明显出自饱学之士之手,把他的原卷调来。”

  片刻,原卷呈了上来,林孝扬拿起一张,不禁皱眉。原卷字迹潦草,歪七八拱,甚至有几个错字,这样的书写水平,哪里像是能写出《徕民三策》的人。

  林孝扬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连呼吸都沉重起来,“把前三十名考生的原卷和誊抄件呈上来!”

  “是!”三名誊录官连忙翻找,不一会儿便将考生原卷与誊抄件一一呈上。

  林孝扬逐一对比,发现这些文章从内容上看皆是上品,但有些考卷笔迹拙劣,与文采斐然的策论极不相称。

  林孝扬指尖抚过纸面,沉默良久,忽而轻叹:“多年寒窗,竟写出这样的字!”他将手中纸张轻轻放下,“你们还有多少未誊完的卷子?”

  王庸低声回道:“回大人,还剩四五十份。”

  林孝扬目光冷峻扫过三人:“即刻停工,封存所有考卷与誊抄件,听候刑部提审。从现在开始,你们就住在誊录房隔壁,看护好这些卷宗,不得擅离,要是有任何闪失,唯你们是问!”

  “是!小人谨遵大人吩咐,不敢有丝毫懈怠。”王庸声音发颤,额上冷汗涔涔,其他两人亦是脸色苍白。

  走出贡院,沈沉雁问:“林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

  林孝扬望着天边半轮月亮,低声道:“你们立即到学子们下榻的驿馆,通知前三十名举子,明日午后,我在清雅茶楼请他们喝茶,不必多言,只说是新科进士的接风宴,不得缺席。”

  “是,卑职立即去办。”沈沉雁和两名差役连夜出发,踏着月色直奔驿馆。

  ……

  清雅茶楼内,举子们正低声交谈,气氛略显拘谨。

  沈沉雁告诉林孝扬,有七名举人已经在返乡途中,暂时无法召回,其余二十三人已尽数到齐。

  林孝扬缓步走入茶楼中央,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诸位皆是今科翘楚,才学出众,实为国之栋梁。本官钦佩你们的才华,特设此茶会为诸位庆贺。”

  “多谢林大人!”“林大人客气了!”众人纷纷拱手称谢,脸上神情却透露出复杂。

  他们知道,前几日其他学子正在闹事,如今局势未明,这接风宴来得蹊跷,心中不免忐忑。

  林孝扬让店小二端上来盛清水的杯子,纷纷置于举子面前,说道:“本官俸禄微薄,买不起好茶,只能以清水代茶,敬诸位的才学与苦读。这水取自城东玉泉,甘洌清澄,正如诸位的锦绣文章,一鸣惊人。请喝吧!”

  举子们望着那杯清水,一时无人敢动。

  林孝扬端起自己面前的清水,一饮而尽,水痕顺着他的胡须滴落。举子们见状,只得纷纷举杯啜饮。

  林孝扬放下空杯,目光如寒冰扫过众人:“喝了我的清水,便是承了我的人情。你们都知道,这几日鸿胪寺外面热闹得很呐!落榜的学生把朝廷和你们这些中举者骂得体无完肤,你们说,该不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一个举人站起身,声音微颤:“大人明鉴,科场之事,非我等所能左右。才学高低,自有公论,若因中榜而遭攻讦,实乃无辜受累。”

  另一人也起身拱手道:“大人,我等寒窗十余载,只为报效国家,公道自在人心,是非终有明辨之日。”

  “是啊,他们就是嫉妒我们罢了!凭什么要我们给谁交代?”

  “对,不要理会他们,让官兵去收拾他们!”

  众人群情激愤,言辞激烈,茶楼内顿时炸开了锅。

  “安静!”沈沉雁一声令下,茶楼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孝扬身上。

  林孝扬冷笑一声,袖袍轻拂:“诸位可知,前朝李侍郎曾因科举不公,引发士子哗变,最终满门抄斩,相关学生全部获罪。才学固然可贵,然而不知进退,便是取祸之道。”

  众人听闻,各自思量,堂中顿时鸦雀无声。

  林孝扬缓缓起身,踱步至举子面前,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惊疑未定的脸:“你们中举,是因为文章出众,现在更当以文章教化众人。本官已经备好纸笔,就在此时此刻,每人即兴作文章一篇,劝诫同窗莫以私愤乱纲常,当念圣贤教诲,持身中正,以德服人。”

  话音刚落,两名店小二迅速收起水杯,逐一摆开纸笔,以及研得浓淡适中的墨锭。

第352章 春闱记:锦绣文章2

  茶楼里俨然成了春闱的特别考场,举子们执笔在手,指尖微微颤抖。

  林孝扬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掠过檐角的青天:“文章若能平息风波,自有重用之日;若不写的……”他顿了顿,声如寒刃,“莫怪本官不念今日清水之情。”

  沈沉雁和周顺陈福立刻拔出刀剑,立在堂前柱侧,刀锋映着天光,冷冽如霜。

  众人额头开始冒汗,手掌颤抖着去拿笔,墨迹在纸上缓缓延展,似在写文章,又似在书写命运。

  过了半个时辰,林孝扬让举子把文章交至案前。他逐篇翻阅,时而点头,时而冷笑,这里面有三篇的确写得情真意切,以理服人,引经据典而不失风骨,显而易见是较好的文章。

  但大多数文章却是上不得台面。抛开拙劣的书法水平不谈,内容空洞,错讹频出,有把“民生”误作“民声”,将“社稷”写作“社積”,更有甚者,直接骂“尔等贱民,何足论道”“下流胚子”“统统乱棍打死”这样的狂悖之语。

  林孝扬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将最后一张纸重重拍于案上:“好,好得很呐!”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好”是赞还是贬,但大家都不敢看林孝扬的目光,屁股如坐针毡,不时挪动一下。

  林孝扬冷笑道:“各位青年才俊辛苦了,今日便到此为止。未来三日不得离开京城半步,朝廷将派钦差巡视学政,违者以抗旨论处。”

  众人起身,纷纷行礼称“是”。

  林孝扬拿着这二十三篇备注了姓名的文章,疾步离开茶楼。身后众人随即快速散去,生怕惹祸上身。

  林孝扬带着沈沉雁迅速赶往皇宫见成德帝,把这些文章呈于御前。“陛下,今日老臣请春闱中举的才子们在茶楼喝了一杯清水,让他们为闹事的学生写一篇劝诫文,此乃二十三名举子所作文章,请圣上过目。”

  成德帝缓缓翻看每一页,面色愈发沉郁,忽而冷笑一声:“好个‘统统乱棍打死’,朕二十载苦读,都不及尔等一怒?”

  他指尖划过错字连篇的纸面,沉声道:“此非举子,乃市井泼皮混入科场!”

  林孝扬说道:“老臣并未当场发作,唯恐激起民变,先让他们回驿馆,听候朝廷查办。”

  成德帝站起身,将文章掷于龙案:“来人!”

  内侍总管韩公立即躬身趋步上前,垂首敛目:“老奴在。”

  “传旨刑部,拘押这二十名举子,着即下狱审讯,追查舞弊者,严刑查办。”他拿着三篇较好的文稿,“这三人,命礼部彻查底细,若有通同欺瞒,一并治罪。”

  韩公应诺,疾步退出殿外传旨。

  成德帝望着林孝扬,叹道:“大舜以武安邦,以文治国,礼乐教化,岂容此等鄙陋之徒玷污朝纲?这次,你就大胆去查吧。”

  “是!”林孝扬和沈沉雁行礼领命。

  ……

  林孝扬坐在轿子上,周顺和陈福跟在轿旁,一路小跑。

  林孝扬掀开轿帘,望着气喘吁吁的两名老衙役,轻叹一声:“真是难为你们了,脚步跟不上也别勉强,这轿子慢些走便是。”

  陈福抹了把汗,喘着气道:“大人,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小的不怕累,就怕耽误大人差事。”

  周顺也咬牙道:“是啊,大人,我们这把老骨头在告老前能跟着您干大事,这辈子值了!”

  轿夫放慢了速度,一众人缓缓朝刑部大堂而去。到了那里,沈沉雁已经在大门口等候,一切早已备妥,刑部尚书余湘海亲自迎出,神色凝重。

  林孝扬步入大堂,立于公案前,沉声下令:“提嫌犯!”

  二十名举子镣铐加身,押至堂下,个个面色惨白,颤抖不已。

  林孝扬沉着脸,目光逐一扫过堂下诸人,沉声道:“尔等可是今科举人,写的劝诫文章错字连篇,笔迹浮滑,措辞粗鄙不堪,简直辱没斯文!说,科考题目在哪里得来的?若不从实招来,大刑伺候!”

  沈沉雁嘴角微扬,这句“大刑伺候”,显然是吓人的,他突然对这个板正的林御史竟生出几分敬意来。

  先是请人喝茶,然后诓着众人写文章,现在证据确凿,再以重刑威慑,一举击碎这帮狂生的胆魄。

  果然有人受不住,跪地痛哭:“大人饶命!小的该死,是有人在考前贩卖考题,我一时好奇,买来试试看,没想到果然就是原题……小的只当侥幸,绝不敢欺瞒天恩啊!”

  其余人面面相觑,最终纷纷跪倒,拼命磕头:“我等皆是贪图功名,受人蒙蔽,请大人开恩!”“小的愿放弃功名!”“求大人开恩,只望大人饶命!”

  林孝扬冷冷地俯视:“谁卖的题?不把主谋供出来,今日便上大刑。”

  前面那人浑身一颤,哽咽道:“是……是贡院外三花胡同里一个卖笔墨的瞎眼老翁,约定以买砚为暗号……小的真不知他的底细!”

  其余举子也纷纷附和,皆说只知道买砚为暗号,那位老翁用黑纱布蒙着眼睛,看不见真容。交易的时候,老翁把收到的银票往帘子后面递进去,不多时便有人从帘后递出题纸。

  林孝扬目光一凛,立即命沈沉雁带着刑部人马前往贡三花胡同缉拿嫌犯。但那家笔墨铺早已人去楼空,屋内仅剩半块残砚,墨迹已干。

  店铺的房东说,一个月前这位名叫晏安的老翁,在侍从陪伴下租了铺面卖文房四宝,春闱结束后便再未露面,这个月的房租也没付。

  随后几日,沈沉雁带着周顺陈福和刑部精锐日夜排查,并未发现那位瞎眼老翁踪迹,唯一留下的半块残砚,也只是寻常残砚,毫无线索。

  街坊邻里亦无人知晓晏安底细,仿佛此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

  沈沉雁坐在案桌边,凝视那半块砚台,忽然觉得蹊跷——那个老翁既然以卖砚为暗号,为何撤离后只留下残砚?莫非是故意为之,引人入彀?

  他翻看着残砚,上面没有刻字,却有打磨痕迹。他取水试墨,发现墨块渗水不匀,明白这是一块假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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