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沈沉雁把假砚掰开,里面有一个铜片夹,打开铜片夹,露出一张帛书,帛书上面列出此次涉案的举子名单,末尾赫然写着:景王卫弘驰,银十万两。
沈沉雁脑袋轰轰作响,指尖颤抖,帛书几乎坠落。
窗外雷声忽起,雨落如注。
林孝扬坐在沈沉雁前方,接过帛书匆匆一瞥,脸色顿时苍白,手微微发抖。“这……好你个三皇子!”
沈沉雁立即合上帛书,低声道:“大人,这帛书……”
林孝扬挥手制止住沈沉雁:“此事没这么简单,容我想想!”
窗外暴雨倾盆,电光撕裂夜幕,映得室内一片青白。
林孝扬凝视帛书末尾那行字迹,指尖缓缓抚过“景王”二字,眉心紧锁。片刻后,他低声道:“景王若真买通举子,何须假手瞎翁?又怎会留下如此破绽?”
沈沉雁低声道:“会不会是有人栽赃陷害?”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寒意。
林孝扬将帛书重新卷好,沉声吩咐:“封锁消息,不得泄露半个字。一切待圣上定夺。”
“是!”沈沉雁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第353章 春闱记:假砚帛书
当夜,沈沉雁偷偷潜入景王府,借着雨势掩去踪迹。他贴墙潜行,避过巡夜侍卫,直奔书房外暗角。雨滴敲瓦,檐下灯笼昏黄摇曳。
烛火微明中,崔一渡正在看前朝传记,神情专注。
沈沉雁正要敲门,门却忽然开了,崔一渡站在门口轻声道:“快进来。”
“殿下!”沈沉雁朝崔一渡行了一礼,踏入书房。
崔一渡看了沈沉雁一眼,递过去一条干布巾:“擦擦,你看你,身上都湿了。”
沈沉雁迅速擦了头发和湿衣裳,崔一渡招呼他坐下用茶,然后拿起传记继续看。
沈沉雁只好耐着性子等,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香氤氲却难掩心中焦灼。
崔一渡说道:“沉雁,这书里有个瞎眼匠人,以刻砚为生,死后留下一方残砚,内藏前朝密诏,你说有趣不有趣?”
崔一渡目光不离书页,语调平静如叙家常。
沈沉雁心头一震,指尖微动,尚未开口,窗外一道惊雷炸响,照亮崔一渡半边侧脸,那神情竟似早已洞悉一切。
“殿下,有人栽赃于您!”沈沉雁把白日里发现假砚、铜片夹层与帛书举子名单之事全盘托出。
崔一渡合上书卷,点头道:“刻砚藏密,这个法子好。”
“请殿下早做准备,以防小人构陷。”沈沉雁语气显得焦灼。
崔一渡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言,目光投向窗外雨幕,“沉雁,你跟着林大人查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徇私,清者自清,圣上自有定夺。”
沈沉雁明白了,崔一渡对这事早已洞悉,他相信崔一渡有应对之策,便不再说什么。
……
太师府。
魏仲卿坐在案几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铜制墨扣,眸光幽深如井。
两位男子分坐两旁,正侧头聆听。
魏仲卿缓缓摩挲墨扣边缘,说道:“梁先生,你这一招‘祸水东引’妙是妙,但圣上心思缜密,未必会被一纸帛书蒙蔽。”
这位名叫梁玉的男子,是魏仲卿心腹推荐的幕僚,来太师府时日不长,几个月前,因设计查出了端王的亲信贪墨一案,颇得魏仲卿赏识。
为了巩固太子地位,魏党和端王党斗得不可开交,上次贪墨案一出,让卫弘睿受到牵连,正在膨胀的势力遭当头一棒,不得不暂时蛰伏。
这次春闱舞弊案再起波澜,梁玉献计,将假砚帛书线索引向崔一渡,再次掀起皇子之间的波澜,意图打压皇子势力。
梁玉抬眼,目光沉静:“太师明鉴,此事非为引火,实乃拨雾。倘若圣上相信景王借春闱谋私,就算查不出确凿证据,景王也会信誉尽失。若圣上心生疑窦,难免会对其他皇子多加提防,认为是他们栽赃陷害,尤其是端王一脉。如此一来,可以说是一举多劳,太子府地位更稳。”
坐在对面的刘承畴,指尖轻叩案几:“梁先生,景王若是倒了,端王未必得利,反倒是太子太过显眼,容易遭到圣心忌惮。”
梁玉淡淡笑道:“皇子利用春闱谋私,严重扰乱朝纲,此等罪名一旦坐实,天下士子生变,到时候局面不可收拾。圣上为了保住皇家颜面,会把这线索压而不发,但必然对景王或是端王心生嫌隙,圣宠渐衰。太子虽然显眼,却始终守正持重,圣上权衡之下,更需要倚重东宫来稳住大局。此局不在诛心,而在蚀信,时日长了,自见成效。”
魏仲卿默然良久,忽而轻哼一声,将墨扣掷于案上,发出清脆一响。“好一句‘不在诛心,而在蚀信’,梁先生果然才智过人!”
梁玉微微欠身,神色不动:“太师过奖,太师的知遇之恩,属下唯有尽忠谋事来报答。”
“嗯!”魏仲卿捋着胡须点点头,随即转头望向刘承畴,“承畴,账本可曾处理好?”
刘承畴点头,声音低沉而稳:“已按太师吩咐,放榜前就已经烧了,连灰烬都没有留。”
魏仲卿目光如古井无波:“梁先生提醒及时,不能留下账本节外生枝。账本既已清理干净,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你是春闱主考,圣上那里可得有个稳妥的说法。”
刘承畴垂眸,语声如刃切入石:“太师放心,下官已经准备好,圣上若问起细节,臣便以受人欺瞒来自辩,绝不会牵连太师。”
魏仲卿微微点头:“那我们就坐看好戏吧。”
烛火微摇,映得三人面容明暗交错,檐外更鼓遥遥传来,似在催促时局流转。
刘承畴和梁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碰到一名中年男子迎面走来,此人正是魏党培养的“煞夏”组织头领狄凤翔,他一袭黑衣如墨,眉宇间杀气未散。
狄凤翔朝刘、梁二人微微躬身,走进屋内。
魏仲卿抬眼打量:“玉蝉君,你那边有何动静?”
狄凤翔垂手禀报:“启禀太师,景王平日里闭府自守,几乎没有和其他朝臣往来。倘若出门,不是带王妃游山玩水,便是独自去城南乐坊听曲,行踪清淡仿若闲云野鹤。”
“仿若闲云野鹤……”魏仲卿轻哼一声,“不可轻信表象,越是这般清闲模样,越要提防。你继续留意,尤其是那城南乐坊,查一查他常听的是哪位伶人唱曲。”
“属下已查明,景王常听一名唤作柳霜的女伶唱南曲,身边是乐坊老板元蝶作陪。”
魏仲卿眸光微凝,“元蝶?就是那个名震京师的琵琶女?”
“正是。”
魏仲卿指尖轻叩案沿,若有所思:“他的日子过得倒比旁人自在。”
狄凤翔说道:“此人深不可测,杀了薛从寒和二十四煞,让组织元气大伤,他迟早会成为您的心腹大患,属下建议马上除去,以绝后患。”
魏仲卿眸光微闪,抬手止住狄凤翔:“薛从寒多年前投奔于你,无非是想借助‘煞夏’之力,帮他夺取门派权柄。他私心太重,死不足惜。至于这个景王,如今圣眷正盛,而且武功高绝,我们贸然动手,反而引火烧身。”
狄凤翔面露难色:“这……”
魏仲卿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景王是一把利刃,今后让他对准端王便是,朝堂上,拼的不是你们习武之人的拳脚刀剑,而是权力和谋略。”
“太师英明,属下愿静候时机。”
第354章 春闱记:直臣之刃
荣禧阁,成德帝和恒王卫熙宁正在对弈。
棋子落盘,声如裂帛。
恒王执黑子,连夺三城,成德帝却不动声色,反手一子敲在天元,星斗骤然生变。
卫熙宁皱眉道:“退则失势,进则陷局,皇兄这一手围魏救赵,让臣弟措手不及。”
成德帝轻抿一口茶水,目光未离棋枰:“熙宁,你攻得太急了,过刚易折。”
恒王低头凝视棋局:“皇兄运筹帷幄,布局精妙,臣弟棋艺不济,甘拜下风。”
成德帝微笑道:“你哪里是棋艺不济,是心太急。”
恒王叹了一口气:“我是担忧春闱案,还有那个直来直去的林孝扬,倘若处理不好,最后的烂摊子还不是皇兄来收拾。”
成德帝放下茶盏,指尖轻点天元之位:“林孝扬虽然有些不懂得变通,却是一把利刃,用得好,便能削平乱枝。春闱弊案牵连甚广,有人盼他这把刀砍出一条血路,也有人等着他失手跌落尘埃。”他抬眼望向窗外浮云,“朕不信刚直会亡,只怕聪明人太多,反倒把局走死了。”
“皇兄高瞻远瞩,臣弟受教了。”
“你呀,自小在我们兄弟中是最有悟性的,就是没把心思放在朝政上,总想着游山玩水、舞剑自娱。”
“游山玩水至少能得个心明眼亮,舞刀弄剑亦能换来一身健朗。”恒王轻笑着,指尖拂过棋面残局,“皇兄日理万机,也该放松放松,多欣赏外面的春景。”
成德帝望着檐角斜飞入云,忽然一笑:“春景年年相似,局中人却各怀心事。林孝扬两日后便要提审几位考官,朕倒想看看,这把直臣之刃,能劈开多少暗帷。”
“看看,我和皇兄谈赏春游玩,皇兄却念着朝堂风雨,呵呵……”
这时候,内侍来禀报,说是林孝扬求见。成德帝抬手轻挥,示意传召。
过了一会儿,林孝扬大步而入,袍袖带风,跪地叩首:“臣参见陛下,参见恒王殿下。”
成德帝打量他片刻,说道:“免礼。这么急来见朕,可是春闱案有了新进展?”
林孝扬起身,神色严肃:“回陛下,臣的部下发现了一个重大疑点,事关紧要,特来禀明。”
“什么疑点?”
林孝扬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木盒子,双手呈上:“这是在贡院外三花巷一间文房铺子里搜出来的,请陛下明示。”
成德帝示意内侍接过木盒,木盒被打开,里面叠着一张帛书,内侍把帛书取出,呈给成德帝。
成德帝缓缓展开帛书,目光一凝,“驰儿……”
恒王见承德帝脸色大变,忙问道:“皇兄,又出了何事?”
成德帝把帛书递与恒王:“你看看。”
恒王接过帛书,扫过字迹,瞳孔骤然一缩:“这是……怎么把三皇子卷进来了?”
成德帝对林孝扬说道:“林爱卿,东西我收下,你下去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孝扬身体一滞,他对成德帝的态度感到不解,却只好躬身领命:“臣,遵旨。”他退出殿外,背影如松。
殿内一时寂静。
恒王说道:“皇兄,我这就回去把三皇子带回府中问话,倘若他真的乱来,我就以皇叔身份,先替您抽这个侄儿几鞭子,然后再把他送去治罪。”
成德帝抬手制止,目光仍停留在那帛书之上,指节微微发白,“不必。此事若牵连皇室,便不再是查案,而是动摇国本。”
他缓缓合上帛书,声音低沉如钟:“朕信驰儿尚不至此,更信天下人还未瞎到颠倒黑白的地步。”
恒王凝望着兄长的侧影,忽然觉得那肩背依旧挺直,却已透出几分孤绝的疲惫。
……
夜深了,林孝扬独坐在刑部集思斋里,案上卷宗堆积如山。烛火明明灭灭,映照着他眉宇间的沟壑。
他凝视着帛书拓本,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沈沉雁敲门而入,“大人,圣上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