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万般无奈之际,萧关山只好向恒王卫熙宁求助。他记得自己当侍卫的那些时日,恒王一直对卫弘驰母子极尽关心,便知其人可托,便修书一封,让顾皓暗中送往王府。
恒王接信当夜便调遣亲兵暗布防线,护住崔一渡出入要道。后来崔一渡和江斯南改道而行,遇到“煞夏”截杀,恒王来晚了三日,只好把崔一渡从坟里挖出来,打算运回京城。所幸的是,崔一渡只是假死,当日就苏醒过来。
恒王把崔一渡和萧关山带回京城,崔一渡和成德帝父子相认,萧关山却因当年偷走皇子,法不容情,被成德帝下令赐死。
恒王以假死药替萧关山瞒过死劫,将他藏于紫云观中。后来顾皓和何佑清也悄然潜入京城,住进紫云观里,照顾萧关山,三人开启了新的生活。
萧关山碍于身份,不愿让崔一渡称自己为父亲,只让崔一渡唤他师父。
每月初,崔一渡便会到紫云观探望三人,住上一宿,与萧关山对弈,听顾皓讲菜园里的趣事,看何佑清在炉前煎药。
团聚的日子虽然短暂,却如春风拂过山岗,悄然抚平岁月的褶皱。
崔一渡把近日朝中纷争缓缓说与萧关山。
萧关山听罢,沉吟片刻,说道:“朝堂之争,如野火燎原,终究要烧到根底。你既身在其中,万事皆要小心。”
崔一渡凝视着棋局,指尖轻敲黑子:“师父放心,孩儿心中有数。”
……
春闱将至,第一轮的笔试题目还没有定下,礼部诸臣各怀主张,难以达成共识。最后成德帝亲自点定国子监黄沛霖为主考官,让他三日内拟出策论题纲。
黄沛霖领命,当夜便把自己关在书房拟题,烛火通明至五更。他冥思苦想,终于拟出三道策论题,围绕“治河、安民、强兵”展开,字字紧扣治国之道。
天亮后,他将题纲封入青瓷匣,亲自送往宫中。成德帝见后,称赞黄沛霖用心良苦。黄沛霖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自己的才学得到认可而感到欣慰。
成德帝想到崔一渡来自民间,深知百姓疾苦,想从他那里听到一些不同的见解,便召崔一渡入殿。
“皇儿,黄沛霖是大儒,你跟着他读书也有些时日了,关于本次春闱策论题,你有何看法?”成德帝并没有把黄沛霖所拟的提纲展示给崔一渡,只静静地望着他。
崔一渡略一沉吟,躬身答道:“父皇,黄大人学识渊博,孩儿聆听他的教诲,颇为受益。”
其实黄沛霖给崔一渡传授的课程,无非是一些四书五经的章句训诂,讲究的是循规蹈矩,不越雷池一步。
崔一渡回宫后禀告成德帝,自己曾是武林人士,以习武为主,文化课为辅,也就是把三字经千字文背会,读了一些阴阳八卦命相书籍,最大的本事是写了一本传记。
这种文化水平,在朝廷官员心中,根本就是一个半文盲。
他们哪里知道,崔一渡是在故意隐藏实力。
他博览群书,知识渊博,在民间阅尽苍生百态,体察吏治得失,早已将民生疾苦刻入骨血。他虽然不擅长写读书人的华美章句,却懂得变通,善于以简驭繁。
思虑之深,远胜腐儒空谈。
成德帝觉得崔一渡质朴,让黄沛霖为崔一渡传道授业,恶补一下正统经义,以尽快融入朝堂官员体系。
崔一渡对授业先生恭敬有加,按时上课,但对那些课程实在提不起兴趣,常常敷衍应对。所以黄沛霖和国子监的其他先生皆认为这个皇子不学无术,难堪大用。
第357章 春闱记:真知灼见2
成德帝想从崔一渡那里听到一些不同于经院之见的真知灼见,便向他问起关于春闱策论题的看法。
崔一渡说道:“黄大人在给儿臣的讲学中,曾把历届科考题目列出,逐条剖析。儿臣发现,这些题目大多在‘赋税、安民、强兵’三纲范围之内。虽然是治国要务,却容易让考生钻空子。倘若把题押在这三项,考前只需背诵几篇精雕细琢的文章便可应对,难以甄别真才实学。”
成德帝闻言微怔,随即眸光渐亮:“依皇儿所见,当如何设题,方能得真才?”
崔一渡说道:“请恕儿臣直言。这次南境水患,与河道淤塞有关,倘若以此为题,命考生做出应对疏通南境水道的策略,既考验他们经世致用的能力,亦能看出实地勘验的学识。”
成德帝听崔一渡这么一说,陷入沉思。
黄沛霖所拟的题目“治河”,虽然与时政关联,但范围过于宽泛,容易流于空论。若不加以限定,考生皆可引经据典,空谈道德仁政,却拿不出实际方略。
考题是三选一,考生必定会选择最稳妥、最易堆砌辞藻的题目作答。倘若押题在“税赋”“安民”或“强兵”上,就套用准备好的文章,如此一来,就很难选出真正务实的人才。
成德帝点头微笑:“皇儿,我想让你出一道题,限定范围,考验智谋,让考生无从背诵,只得临场思辨。”
“啊?”崔一渡顿时一惊,忙躬身道:“父皇明鉴,儿臣才疏学浅,就懂些启蒙文字,岂敢僭越拟题?”
成德帝笑道:“你游历民间,见多识广,我要的就是经书以外的见识。”
“这个……”崔一渡低头沉吟着,不禁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成德帝看出了崔一渡的窘迫:“不必惶恐,你出的题是附加题目,不入正卷评分,仅作参考。若有人能答得出奇制胜,考官便可召来面询,观其气度才识。”
崔一渡听完,松了一口气:“父皇,请容儿臣想一想。”
……
春闱开考,考场肃静,一千名考生坐立不安,个个愁眉苦脸,咬笔的咬笔,挠腮的挠腮,只因第一道考题赫然写着:南境水道淤塞,漕运受阻,若尔为地方官,当如何勘测地形、调用民力、筹措经费以疏浚河道?限八百字内具陈方略。
这样的考题,牵涉水势变迁、河道治理,以及赋税、徭役、地方吏治与百姓生计,没有渊博的学识以及通盘考量的思维能力,难以条理清晰、切中肯綮地作答。
考生们要么卡在测算钱粮,或者困于协调人力,更有考生连河渠走向都辨不清,纸上谈兵的弊病暴露无遗。
只有少数考生条陈清晰,引用《大舜水经注》结合实地情形,估算人力和财力,预算得当,还能兼顾农时,不扰民生。
第一题已经让众考生焦头烂额,第二题则被他们在心里骂了无数次:变态!
题目是这样的:今有二绳,质地粗细不均。将每条绳从头至尾燃尽,皆恰好耗时一个时辰。现欲以燃绳之法,精准计出六刻之时长,当以何法为之?
那日,这道“燃绳计时”的考题经崔一渡说出,连才学渊博的成德帝都为之瞠目。
成德帝反复摩挲着试题,眼中渐露笑意:“此题无经史可依,无成文可循,唯凭心算与巧思。皇儿,何解?”
崔一渡缓缓道:“此题看似刁钻,实则考校应变能力。两条绳的质地不均匀,不可按长度来计时。然而,若同时从两端点燃一条绳,半个时辰就会燃尽。
“以此为基准,先将第一条绳两端一起点燃,与此同时,点燃第二条绳的一端,待第一条绳燃尽,即过了半个时辰。
“此刻,第二条绳尚余半个时辰可燃。迅速将其另一端点燃,使其两端同时燃烧。如此,第二条绳剩余部分燃尽所需的时间,即为两刻。由第一条绳燃尽的半个时辰,即四刻,加上第二条绳两端同燃耗费的两刻,恰为六刻。
“此法难在化不可控为可控,以相对恒定的燃烧时间推导精确刻度,没有缜密的思辨,不能迅速解答。”
听崔一渡把解法娓娓道来,成德帝眼中精光闪动:“以火为尺,以心为算,不拘成法,巧破难题。朝廷正需要这种头脑清醒、破局创新的栋梁之材,此题实在当立。春闱之后,凡解此题者,皆被录入御前问对之列,视为可托以机要、临事不乱之人。”
崔一渡朝成德帝行了一个大礼:“父皇英明!此乃大舜之福!”
这次春闱,选拔出的三十名进士,不仅博学,也能灵活变通,更难得的是具备临机决断的能力。
他们在殿试对答中条理分明,以实证为据,言必有中,令六部尚书频频点头。连黄沛霖等大儒,都惊叹后生可畏。
李修远高中状元,苏然位列榜眼,二人皆策论精辟、见识深远。林昭之位列殿试第八名。
朝廷选出优秀的人才,成德帝却没有宣布这样的考题出自崔一渡,崔一渡心里明白父皇的用意,只默默退于幕后。
成德帝说这三十名进士,可派往各地督修水利、整顿赋税,改善民生。有数人被破格召入工部,协办舜河图志编纂,足见朝廷求才若渴。
成德帝还下令让那个带头游行的榜眼苏然去舜南当县令,从基层做起,磨砺心性。苏然领命谢恩,毫无怨言。
成德四十一年的科考取士,成了一时佳话。
燃绳之题,为士子口中“成德试心”的典范。
此后,每逢殿试策问,必有一两道题出人意料,或问风雨成灾的原理,或让推算城防的工料,诸如此类,考的是实学活用。
考生无不殚精竭虑,研习天文地理、律算水利,追求通达务实。
太医院、工部、钦天监的典籍被翻阅殆尽,民间匠作的书籍也成了案头常备。读书人不再纠结于章句训诂,而是转向格物致知,务求随机应变、策论有依有据。
科场及学术氛围为之一新,务实避虚,蔚然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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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除旱魃:请缨
朝会上,群臣肃立,殿前司宣告时辰已到。
但成德帝还没有出来,众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有人低头把玩玉佩的穗子,有人轻咳掩唇,目光却不时瞥向空置的龙椅。
殿内烛火微摇,铜漏声嘀嗒入耳,仿佛拖长了这无声的等待。
太子卫弘宸在府上静养了二十多日,今日终于来上朝,他面色苍白却站姿笔挺,眼神冷漠而深邃。
忽然一阵沉稳步履由远及近,明黄袍角掀动珠帘,成德帝缓步登临御座,目光扫过群臣,殿前顿时鸦雀无声。
崔一渡看着成德帝疲惫的面容上有明显的黑眼圈,憔悴之色远胜往日。
崔一渡不禁担忧起来。他开始懊恼自己在碧霄宫的时候,没有把袁昭鸣师父的炼药本领学会,师父没了,那种炼药之术便失传,否则就可以为君父分忧。
成德帝轻轻抬手,声音不高却震人心魄:“你们都说说吧,郓县的春旱如何解?”
下面立即陷入沉默。
大舜国多山地,耕地面积有限,粮食产量本就紧绌,郓县旱情严重,周边几县情况也不好。若旱情得不到缓解,百姓恐将颗粒无收,边军粮饷亦难以为继。
成德帝看向卫弘宸:“太子,你可有良策?”
卫弘宸出列,说道:“父皇,儿臣以为,当让户部拨出专款赈济,同时开仓放粮,以解百姓燃眉之急。另请工部遣员勘察河道,疏浚淤塞,引水灌田,方可标本兼治。”
户部尚书李维新说道:“启禀陛下,南境水灾刚过,国库耗银一百万,加上富商募捐的一百万,刚好修筑河道、勉强安置受灾百姓、恢复生产。如今国库空虚,已经拿不出赈灾的银两。”
大皇子卫弘睿冷笑一声,越步而出:“太子殿下这是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啊。父皇,依儿臣之见,不如令地方官绅捐输助赈,既可应急,又可彰其忠义。”
吏部尚书赵承业立即反驳:“郓县十年有五旱,官民早已困顿,官绅亦难堪重负。倘若强令募捐,恐扰民太甚,反而容易激起民变。”
赵承业是魏太师的连襟,自然要帮着太子说话。他这一席话,把卫弘睿顶得面色铁青。
卫弘睿强压着怒意,冷笑道:“赵大人倒是体恤官绅,可曾想过,若是耽误了农时,百姓这一年就没法过日子,届时饿死了人,流民四起,危害社稷,谁来担此重责?”
赵承业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额角渗出冷汗。
卫弘宸缓缓抬眸,目光如寒潭深水,“端王所言虽急,却如饮鸩止渴。官绅捐输,名为劝募,实则苛派,最终都会转嫁到百姓头上。治国之道,不在巧取豪夺,而在均平调度。”
他顿了顿,声音清冷如霜:“儿臣愿自减东宫用度,以充郓县赈款。”
殿内一片寂静,连铜漏声都似凝滞。
成德帝凝视卫弘宸良久,随即轻咳两声,指尖微微颤动,缓缓道:“太子所言,存仁心,体国难,朕心甚慰。不过所需银两甚多,单靠东宫节流,那是杯水车薪。”
一番较量下来,卫弘睿处于下风,他本想打击太子威望,却被一句‘减东宫用度’所压,心中愤懑难平,暗自骂道:伪君子,装什么大度!明知父皇不会同意,偏还做出这副姿态来博名声!
这时,魏太师缓缓出列,白须微颤,声如古井:“老臣以为,景王殿下是修道之人,又精通术数卜筮,倘若景王出镇郓县求雨,必能感通天地,解此旱厄。”
崔一渡听闻,心头一紧:好你个太师,真会把握时机啊,端王被将了一军,现在又拿我开刀!
崔一渡还没说话,殿中已一片哗然。成德帝目光微动,指尖轻叩龙椅扶手,似在权衡天意与人心。
吏部侍郎周怀安忽然趋步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去年西南屯田之事,景王殿下功不可没,他卜算丰歉,十分灵验。如今郓县大旱,若是景王殿下前往灾区开坛做法,既可祷天求雨,又能拯救农耕,实为两全之策。”
卫宏睿听闻,不禁一怔:魏党果然狡猾,此等郡县的救灾事宜,派一个三品官员前往已是屈尊,如今竟推亲王出镇,分明是要他涉险博名。若祈雨不成,便借天灾之名落井下石;若侥幸得雨,则是窃取天功,收揽民心。一箭双雕,好不阴狠!
周怀安说完退回班列,朝魏太师递了一个眼色,魏太师眼皮微微一抬,把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殿中众人闻言,纷纷低语,似有附和之意。
一位官员出列:“臣附议!景王殿下必定再建奇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