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林孝扬闭目良久,方才开口:“圣上什么都没说,他把帛书压下去了。”
沈沉雁说道:“莫非圣上相信景王殿下是清白的?”
“清不清白,查了便知道。不过,我们现在只能从其他人身上查起。”
林孝扬知道,皇帝不信清白,只信分寸。帝王家的事,一动便是风雷,皇上要的是江山稳如磐石,而非真相水落石出。
自己只能步步为营,把握好这个分寸,既不能让皇上丢面子,朝堂大地震,又不能纵容奸佞逍遥法外。
听林孝扬这么一说,沈沉雁沉默不语。
林孝扬说道:“刘承畴和其他六名考官的府邸搜查结果如何?”
沈沉雁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把刑部委派的差役分成七队,分别于子时同步行动。刘承畴府中查出黄金二百两,另有舜东田契两张,款迹可疑;他昨夜前往太师府,与魏太师密谈一个时辰才出来。
“其余六人,有三人查出收受商铺干股,一人藏有前朝禁书,最后一位御史台供出曾向宫中递过密折。
“侍讲学士张维怀家中搜出与端王往日书信三封,内容多涉朝会议题,有一封信函里面提到“春闱可托”四字,字迹隐晦,已命人拓印存档。
“另外,张维怀昨夜曾密会礼部主事徐明善,二人在城南太白楼独处逾一个时辰,席间所饮之酒皆被更换,小二指认徐明善曾独自离席半刻。已暗中提审太白楼掌柜与当日值房仆役,他们的言辞多有遮掩,恐事涉机密。
“张维怀今早称病未去上朝,府门紧闭。此人与礼部要员私晤频繁,不可不察。”
林孝扬点头道:“你办得好!张维怀越是避而不见,越说明心里有鬼。立即封锁他的府邸,调阅他近三年所呈奏章与礼部公文往来。那三封书信务必速送翰林院比对笔迹,尤其是‘春闱可托’四字,查清是否暗藏夹带。
“徐明善即刻拘押,太白楼那半刻离席,或许正是传递消息之时。酒中若被做手脚,必有掩盖之意。沈大人,此事不宜声张,但动作要快,天亮前我要看到口供。”
“是。”沈沉雁领命退出。
林孝扬独自立于窗前,夜风卷起案上的纸面,不禁喃喃自语:“圣心果然明亮。”
第355章 春闱记:各显神通
端王府。
大皇子卫弘睿正和幕僚袁几修夜谈,案上摊开一封密信。
袁几修低声道:“张维怀称病不出,太师府必有举动,怕是等不及要出手了。”
卫弘睿皱眉道:“他哪里藏得住,眼下是赶紧擦屁股,他和汤旺两个考官都是我暗中安排的,这二人真是蠢,连夜被人抄了家,也不知有多少尾巴被逮住。最可恨的是那个老顽固,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袁几修说道:“端王殿下莫急,林孝扬虽动作迅捷,但动不了您一根汗毛。张维怀若真咬出殿下,您便推得一干二净,毕竟那些东西没有您署名,即便是书信往来,也能解释为科考寻常托请。”
卫弘睿说道:“还是先生提醒得早,往来书信从不留实据,即便搜出片纸只字,也可辩作他人构陷。如今关键是稳住太师,让他出面压住势头。”
“殿下放心,此时魏太师恐怕比我们还着急,主考官刘承畴可是他的人。他岂容林孝扬查到自己头上?”袁几修掏出一张纸,“这是前几日我通知的人员名单,让他们把账户流水尽数销毁,往来银钱皆经旁户转手,确保无迹可寻。”
卫弘睿接过名单迅速扫过一眼:“还是先生动作快,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出事。”说着把纸投入烛焰,火舌瞬间吞没字迹,化作片片灰蝶飞散。
他凝视着余烬,眸中寒光闪动:“转告张维怀和汤旺,倘若敢把我牵扯出来,他们的家人一个不留。”
“是!”
“还有,那个景王近况如何?”
“回殿下,景王近日闭门谢客,似在研习剑术。据探报,他府上之人,亦没有异常举动。”
“研习剑术?哼,到底是江湖草莽出来的。这样也好,只要他不搅局,便由他舞刀弄剑去。”
……
子夜,林孝扬睡得迷迷糊糊。
忽然窗户被撬开,一个黑衣蒙面人跃入室内,动作轻捷如猫。
林孝扬猛然睁眼,厉声道:“谁!”
黑衣人低声道:“大人且息声,我不会伤害您!”
林孝扬警觉地盯着来人,手已悄然握成拳。
黑衣人把一个包袱放在桌上,迅速解开,露出一叠账册。“大人,这是我从刘承畴府中窃出的真凭实据,足以证明他泄露考题并收受巨额贿赂,上面也有转移钱款的证据。”
林孝扬猛地起身,借着烛光下翻动账册,指尖微微发颤。
“刘承畴……”林孝扬打量着黑衣人,“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能得到这些账册?”
黑衣人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是一名江湖侠客,曾受一故人托付,要我将真相交予清正之人。”
黑衣人说完,一个翻身跃出窗外,轻功迅疾,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孝扬握紧账册,心中震撼不已,一夜无眠。
天未亮,他已伏案疾书,将账册中银钱往来与考生名录一一核对。这些数字如蛛网密布,竟牵出户部、吏部、礼部多个郎中。
随后,他令沈沉雁带人立即查封各涉案钱庄账目,调取三年内进出流水,果然证实了银钱流向与账册记录完全吻合。
翰林院和礼部留存的官员笔迹与账册上的签名逐一比对,笔迹鉴定确是刘承畴亲笔无疑。
林孝扬将证据层层封存,直赴宫门递本面圣。
春闱舞弊案终于被揭开,朝野震动如惊雷破空。
御前对质时,刘承畴面如土色,颤声难辩。证据确凿,牵连者数十人尽皆下狱。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到底。刘承畴和另外两名考官被判斩首,其余四名考官判流放。礼部尚书贺伦降职外放,调任地方学政。刘承畴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明明将账册烧了,那本账册怎会落入林孝扬手中。
当然,那夜焚毁的不过是蒙面侠客早已调换的假册子。
其余涉案官员被抄家流放,朝堂犹如飓风过境,人人自危。幕后的魏太师和端王虽然没有直接落网,却已如惊弓之鸟。
朝堂上,林孝扬跪奏于丹墀之下,把魏仲卿和卫弘睿参了一本,字字如刀,直斥渎职失察,纵容亲信、结党营私,以致科场污浊,扰乱朝纲。
成德帝思量再三,把魏仲卿和卫弘睿降爵一级,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林孝扬因查案有功,擢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掌握纠劾百官之权,前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允调任其他职位。
崔一渡因举荐有功,赏赐金银绸缎,崔一渡谢恩推却,说只想要成德帝新作的那幅《寒梅图》,成德帝笑着答应。
沈沉雁被擢升为刑狱司少司。周顺和陈福得了一笔丰厚的赏金,光荣告老回乡。
朝纲整顿,百官凛然,民间称颂声此起彼伏,皆叹“林公在位,奸邪难藏”。
那些舞弊的举子或流放边疆,或削籍为民,永不得再入仕途半步。
一个月后,朝廷将举行重考。
这次春闱,在第一次笔试基础上增设了殿试,由成德帝亲自出题策问,在三十名入围的举人中钦点前三甲。
消息一出,士子云集,京中的客栈悉数爆满,灯火彻夜不熄。书生们挑灯苦读,街巷间墨香与春风交织,仿佛连空气都浸润着奋发之气。茶楼酒肆中,议论的不再是权贵门路,而是经义策论,人人以真才实学为荣。
……
春光大好。
崔一渡坐着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在星辉楼前缓步下车。老板江斯南率众迎接,崔一渡神色淡然,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这位逍遥王爷今日要给王妃挑选一件精美的头饰,作为生辰贺礼。
江斯南把崔一渡带到后堂,两盏雨前龙井置于案上,二人对坐聊了起来。
崔一渡轻啜一口,“好茶,清香沁脾,果然是新进茶,嫩叶尚带晨露,炒制火候也恰好。”
江斯南含笑道:“这茶是第一次启封,专门给殿下留着。”
崔一渡微微一笑:“小江,私下里,还是叫我老崔吧,你那声‘殿下’听着实在别扭。”
江斯南心头一热,低声道:“老崔,这次春闱案,我可担心你了。屹寒说端王和太师党总是针对你,还有那些言官,没事就找麻烦。”
崔一渡说道:“无妨,身正不怕影子斜。风浪越大,越是要沉得住气。”
江斯南说道:“也是。你把自己关在家里,不问外事,反倒让外头那些人摸不清深浅。”
崔一渡说道:“有时候,退一步正是为了看清全局。”他指尖轻点茶盏,目光沉静如水,“朝局纷杂,一动不如一静。我若处处争先,反倒落了下乘。如今各派角逐,自有其果,贸然出头的皇子,最容易遭人忌惮。”
江斯南听崔一渡说得云淡风轻,却分明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深藏的锋芒。他望着崔一渡映在窗纸上的侧影,明白这位看似闲云野鹤般的皇子哥哥,早已将朝堂看得清清楚楚。
第356章 春闱记:真知灼见1
紫云观。
玄微子道长立于观前石阶,望见崔一渡携侍卫梅屹寒缓步而来,紫色道袍在风中微扬。
玄微子迎上前去,拂尘轻摆,笑道:“听闻王爷今日要来紫云观,昨日我便带着道童打扫殿宇,焚香净坛,不敢有丝毫懈怠。还备下一壶山间新采的云雾茶,静候殿下品鉴。”
崔一渡拱手还礼,神色谦和:“道长辛苦了。我师父他们可好?”
玄微子含笑点头:“王爷放心,萧施主每日静坐参玄一个时辰,加上何施主配制的汤药调理,气息愈发清朗。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在后院松下对弈,等你来观局呢。”
崔一渡闻言一笑,便整了整衣袖,随着玄微子缓步穿过后堂小径。
到了后院,玄微子轻声道:“王爷,他们在里面,贫道在前殿候着,不打扰你们叙话。”
崔一渡点头致意,推门而入。
院中松枝苍翠,松风拂面,棋枰上留有半局。萧关山坐在轮椅上,抬眼笑道:“风儿来了。”
“孩儿拜见师父,伯父!”崔一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眼中是重逢的暖意。
萧关山伸手轻拍他肩头:“不必多礼,坐吧。”
何佑清正要朝崔一渡行礼,却被崔一渡一把扶住:“伯父是我的长辈,哪里能受您的大礼,私下里,这些礼数就免了。”
何佑清便不再推辞,三人围坐棋枰两侧。
崔一渡拿起茶壶为二人斟茶,茶烟袅袅,缠绕着松香在风中游走。“师父,顾皓呢?”
“他到后山菜地摘菜,说是要给你做几样新鲜小菜。”
“没想到他还会种地。”
萧关山笑道:“这里的日子悠闲,我也不需要像以前那样伺候,他便自己开辟了一片菜园,种些青蔬萝卜,倒也自得其乐。你别看他一个习武之人,对泥土草木却极有耐心。”
崔一渡轻啜一口茶,眸光微动:“习武之人能沉下心耕种,倒是难得。”
正说着,院门轻响,顾皓提着竹篮进来,裤脚沾着泥,笑意淳朴。他将鲜嫩的荠菜与萝卜放下,搓着手道:“殿下回来了。”
崔一渡望着那篮尚带露水的青菜,心头蓦然一松,仿佛连朝堂积压的沉重也随风散了几分。
那时,何佑清用幽兰神根花为引,配制出解药,解了萧关山体内多年的毒素。但萧关山因中毒时日太久,导致经脉受损严重,身体无法动弹。
何佑清坚持每日给萧关山施针,以灵龟八法推演经络气机,辅以药膳温养元气。几个月后,萧关山上身可以动,言语也愈发有力,后来能坐轮椅行走。
萧关山和顾皓离开竹村,开始暗查“煞夏”的踪迹。他通过东升局老板楚台矶提供的线索,得知“煞夏”在调集人手,猜到他们已经盯上了崔一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