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景王殿下,在下只是暂代正使之职,朝廷还没有正式册封。您这么称呼,折煞在下了,要是被旁人听了去,恐怕惹来不必要的猜忌。”
崔一渡笑道:“在本王心里,裴大人就是正使,管他朝廷册封与否。裴大人行事光明,何必惧人言?我此来不过叙旧饮茶,若连真心话都说不得,反倒辜负了这雨天清谈。”
崔一渡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这是理气化痰的陈皮茶,顺道带给裴大人。”
裴元昭接过那包茶,眼底微热,低声道:“殿下厚意,元昭心领了。”
崔一渡知道,官场上不少人,最在意职位高低,这样往高处捧一口虚名,容易愉悦其本心。再加上一包陈皮茶,更是恰到好处的暖意。
可不,这礼轻情意重的把戏,偏生在眼下阴雨头痛时节,连自称都变亲切了。
崔一渡坐下来,说道:“这雨天湿气重,最易伤神,裴大人需多加保重,不要过于劳累。”
裴元昭将茶包置于案上,也坐了下来,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可不,人老不中用了,这点阴雨便招架不住。”
崔一渡轻笑:“裴大人何出此言?你正当风华,怎敢言老?这朝中上下,谁不知裴大人雷厉风行、才识过人。便是这阴雨困人,也只是一时之碍,待天光放晴,您自当精神百倍,主持大局。我倒是羡慕你这般能者多劳的筋骨,可惜自己懒散惯了,不堪重任。”
裴元昭闻言摇头苦笑:“殿下谬赞,实不敢当。近日琐事缠身,心力交瘁,唯觉步步如履薄冰,生怕出点差池,辜负了我朝圣上的信任。”
崔一渡想:你在贸易协议上少些斤斤计较,不就轻松自在了吗?
他看了看桌上的药碗,问道:“裴大人莫非身体有恙?这雨天湿冷,最容易引起头昏脑涨。”
“是啊,早年在边关巡防时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便头痛欲裂。那时风雪侵骨,日夜不息,为国事奔波,竟顾不得自身。如今虽居庙堂,反不及当年壮健。”裴元昭说着轻叹一声,窗外雨声淅沥,仿佛与心事相应。
崔一渡说道:“本王懂一些穴位之理,可为裴大人稍解烦忧。”
“这……这不大好吧,您身份尊贵,怎能行此事?”
“裴大人言重了,你我是朋友,何必拘这些虚礼?况且这头痛属寒湿阻络,按压风池、合谷二穴就能缓解,我虽不精医道,却可代劳一时。您不必推辞,权当旧友尽心。”不等裴元昭回应,崔一渡已起身绕到他身后,指尖微沉,稳稳按上其后颈穴道。
片刻间,他运用内力,把真气缓缓送入对方体内,力道徐缓而温润。裴元昭推辞不及,只好任崔一渡施为。
一股暖流自风池穴渗入,沿经络缓缓蔓延,仿佛融雪化冰,钝痛渐渐如潮退去。裴元昭紧绷的肩背不由松弛,低声道:“殿下之能,远非寻常医者可比。”
崔一渡只淡淡道:“武学小技,能为裴大人解疾,足慰平生。”
裴元昭哪里知道,崔一渡此刻的武功修为早已臻至化境,内力淳厚绵长,非但能驱散寒湿,就算给身体逼毒,也能游刃有余。
过了一会儿,头痛症状消失,裴元昭只觉神清气爽,久违的舒泰自脊背升腾而起。他缓缓睁开眼,朝崔一渡行了一礼:“多谢殿下援手,此番恩情,裴某铭记于心。”
崔一渡笑道:“你我是至交,何须言谢?但愿你此后少些操劳,多保重身体。朝中之事虽重,终不及性命安康要紧。若他日再有不适,尽管寻我,莫要硬撑。”
裴元昭点头称是,心中感慨万千,只觉此番际遇实乃难得。
崔一渡说道:“裴大人在这迎宾驿里住了一个多月,可有到外面游玩?”
“前阵子出了赵大人的事,我还要处理文书,哪里有空出去?”
“欸,事情要做,身心也要放松才是!这里虽然不及中原国都那般恢宏壮丽,却也自有其清雅风韵。市井巷陌间茶香氤氲,街南河畔柳色依依,晨钟暮鼓皆合人心。裴大人整日困于案牍,岂不辜负了这方水土的灵秀?走,本王带你去河畔走走,散散心。”
“这……不大好吧。其他人会如何看待我?”
“管他呢!一切由本王担着,玩好了,回来做事情才有精神,呵呵呵!”不等裴元昭推辞,崔一渡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径直出门。
第380章 驿馆风波:款待
裴元昭半推半就,被崔一渡拉到了迎宾驿门口,碰到几名中原国使官。
“裴大人,你们这是要出去?”一名使官问道。
“这……”裴元昭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崔一渡连忙笑道:“裴大人身体抱恙,本王带他去一处地方,请一名高人为他调理,免得耽误要事。你们不必声张,在驿馆休息便是。”
“景王殿下,有劳了。”使官朝崔一渡拱拱手。
崔一渡也没再搭理,拉着裴元昭上了马车。他原计划是带整个使团游玩吃喝泡澡听曲,根据江斯南提供的方案,经过鸿胪寺账房预算,需耗银五千两,崔一渡认为太贵了,直接作罢,只邀裴元昭一人同往。
马车轻晃,驶过青石长街。帘外柳影拂动,茶肆酒楼渐次掠过,市声如潮水般涌来。裴元昭望着窗外风物,心中拘谨悄然松动。
马车行至玉带河畔,清风送蝉鸣,河波映天光,雨后的柳条拂过车窗,带着湿润的清新扑入帘内,裴元昭不由深吸一口气,胸中郁结仿佛也被涤荡几分。
街角孩童追逐嬉笑,老妪围坐聊天,老翁持竿踱步,一派闲逸。
崔一渡轻敲车壁,笑道:“如何?这人间烟火,可比公文上的墨字活络多了。”
裴元昭唇角微扬,颔首道:“的确久困驿馆,几乎忘了世间还有如此澄澈光景。”
马车停下,崔一渡率先掀帘下车,裴元昭紧随其后。二人在河畔缓步而行,清风拂面,水光潋滟。垂柳依依间,一叶小舟轻荡,渔歌隐隐传来。裴元昭凝望此景,眉头舒展开来。
裴使君攥着一把象牙折扇,遇到迎面而来的嬉戏孩童,不禁用扇骨轻挡,防止被孩童冲撞。
崔一渡回头见他这副模样,笑道:“裴大人,你这扇子攥得比我家黄毛咬骨头还紧,难不成怕我把你卖去教坊司?”
裴元昭耳尖微红,倒也不恼,只顺着他的话道:“景王殿下若真要卖,可得卖个好价钱,我这把扇子是波斯国进贡的,值十两银子。”
“哟,倒会算账。”崔一渡笑着拐进巷口,迎面撞上个卖花担子,竹篮里的茉莉、珠兰用青布裹着,香气撞得人鼻尖发痒。
卖花的小丫头约莫十四五岁,梳着双髻,脆生生喊:“大官人,要花不?这茉莉是清晨刚摘的,插在发间,能香一整天。”
崔一渡停住脚,伸手挑了串茉莉,又指了指裴元昭:“给这位使君也挑串,要最香的。”
小丫头抿着嘴笑,取了串珠兰递过去,裴元昭刚要接,崔一渡突然伸手拦住:“慢着,这串要加钱,使君是中原国来的,香得比咱们贵些。”
小丫头捂着嘴笑出了声,裴元昭也忍不住笑了,伸手接过珠兰,挂在腰间。那珠兰的香气裹着晨露,慢慢渗进他的衣料里,倒比他平时熏的檀香更让人舒服。
两人逛到东华门时,崔一渡拽着裴元昭往福兴楼疾步而去,嘴里喊着:“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裴元昭跟着他进了门,见大堂里摆着八仙桌,桌面擦得锃亮,跑堂的伙计穿着蓝布衫,肩上搭着白毛巾,见了崔一渡就喊:“景王殿下,您的雅间留着呐!”
进了雅间,崔一渡拍着桌子点单:“酱肘子要炖得烂的,水晶虾饺要现包的,桂花酿要最好的。对了,再给裴大人来碗蜜枣粥,他在车上说嘴里发苦。”
裴元昭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忽然道:“景王殿下倒记得清楚。”
“那是自然。”崔一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本王别的本事没有,记人的喜好比记四书五经还灵。”
菜上来时,裴元昭眼睛亮了亮。酱肘子炖得透亮,皮皱皱的像老太太的脸,可夹一筷子下去,肉汁顺着指缝流出来,香得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崔一渡示范着把肘子肉卷在饼里,抹上甜面酱,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裴大人,你试试,这饼是刚烙的,脆得很。”
裴元昭学着他的样子卷了个饼,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果然好吃,比我在使馆里吃的那些清蒸鱼强多了。”
“那是!”崔一渡笑道,“这福兴楼的酱肘子是祖传的秘方,用二十种香料炖一个时辰,连宫里的贵人都常差人来买。”说着,他又夹了个水晶虾饺给裴元昭,“你看这虾饺,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虾子,咬一口,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裴元昭端起酒杯跟崔一渡碰了碰:“景王殿下,我敬您,谢谢您的盛情款待。”
“不用客气。”崔一渡喝了口酒,“等会儿我带你去泡温泉,比这还舒服。”
汤泉宫的温泉池建在西郊竹林里,青石板路两旁种着修竹,竹影婆娑,池子里的水冒着热气,像笼着一层薄纱。
裴元昭站在池边,看着崔一渡脱了外衫,只穿件月白里衣就跳进去,溅起水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景王殿下,这……不太雅观吧?”
“雅观什么?”崔一渡抹了把脸,“泡温泉就是要脱了衣服才舒服,你要是怕,就穿着里衣泡,反正这池子就我们俩。”
裴元昭犹豫了半天,才慢慢脱了外衫,穿着里衣进了池子。水刚没到胸口,他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水比我家乡的温泉还暖。”
“你家乡的温泉是什么样的?”崔一渡靠在池边问。
裴元昭望着头顶的竹梢,声音软了些:“我家乡的温泉在山上,池子是天然的,水是淡绿色的,旁边有野菊花,秋天的时候,花瓣落在水里,像撒了一层金粉。”
崔一渡听着,忽然道:“等今后有机会去中原国,我倒想看看,什么样的温泉能养出裴大人这样的人。”
裴元昭笑了,伸手拨了拨水面:“景王殿下要是去了,我请你喝我家酿的高粱酒,比这桂花酿烈多了。”
“好啊。”崔一渡微笑道,“到时候我要喝个痛快,喝得你家的酒窖都空了。”
两人泡了半个时辰,裴元昭的脸泡得通红,连耳尖都透着粉。崔一渡看着他,忽然道:“裴使君,你笑起来比我家阿黄还可爱。”
“阿黄是谁?”裴元昭问。
“我家的狗。”崔一渡说,“皮毛是黄色,圆滚滚的,每次见了我就摇尾巴。”
裴元昭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泼了崔一渡一脸水:“殿下,你才像阿黄。”
崔一渡抹了把脸,也笑着泼回去:“裴大人,你敢泼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人在池子里闹了半天,直到仆人来请,才恋恋不舍地起来。崔一渡换了件青布衫,裴元昭换了件藏青长袍,两人往玉春楼而去。
第381章 驿馆风波:七色香囊1
玉春楼的红灯笼挂得满满的,门口的伙计见了崔一渡,赶紧迎上来:“王爷,玉兰姑娘已经等着了。”
进了雅间,崔一渡让仆人摆上茶点,对裴元昭说:“玉兰姑娘是玉春楼的头牌,唱得一手好曲,尤其是小调,特别婉转。”
话音刚落,就听见帘外传来琵琶声,清脆得像泉水叮咚。接着,一个妙龄女子走了进来,梳着堕马髻,头上插着一支玉簪,手里抱着琵琶,笑着福了福身:“景王殿下,大人,奴婢玉兰。”
玉兰坐下来,调了调琵琶,开口唱道:“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①”
这是《陇头吟》,裴元昭家乡的小调。他手里的茶碗顿住,眼睛慢慢红了。
崔一渡注意到他的反应,悄悄给玉兰递了个眼色,玉兰会意,又唱了一遍:“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②”
裴元昭放下茶碗,声音哑哑的:“玉兰姑娘,你怎么会唱这曲子?”
玉兰笑了笑:“奴婢的母亲是中原国陇右人,在奴婢小时候,她教奴婢唱的。”
裴元昭沉默了半天,才道:“我家乡的山上,也有这样的流水,春天的时候,桃花落在水里,顺着水流下去,像飘着一片霞。”
玉兰轻声道:“奴婢母亲说,陇右的山很高,天很蓝,风里带着野菊花的香。”
裴元昭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这是我家乡的玉佩,送给你,多谢你唱的曲。”
玉兰赶紧推辞:“大人,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要。”
“拿着吧。”崔一渡笑着说,“裴大人要是不送,今晚肯定睡不着觉”
玉兰接过玉佩,收进怀里,福了福身:“多谢裴大人。”
三人坐了许久,直到月亮爬上树梢,才起身告辞。裴元昭走在前面,崔一渡落后一步,对玉兰说:“玉兰姑娘,今日多亏你了,明日我们还来。”
玉兰笑着说:“景王殿下放心,裴大人是好人,奴婢愿意唱给他听。”
崔一渡追上裴元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大人,今日舒心吗?”
裴元昭望着天上的月亮,笑了:“舒心!比我来大舜的任何一日都舒心。”
“那就好。”崔一渡说道,“以后我天天带你来,直到你把京城的好吃的都吃遍,好玩的都玩遍。”
裴元昭摇头:“不用,今日足够了。”
崔一渡让梅屹寒把裴元昭送回驿馆。裴元昭坐在马车上,手里把玩着象牙折扇,嘴角带着笑。他忽然觉得,大舜国京城的风,比家乡的还暖。
接下来两日里,崔一渡派梅屹寒到驿馆,把裴元昭接出去游玩听曲,裴元昭嘴巴上说推辞,却每次都会赴约,一个人在玉春楼里静静听着玉兰弹唱。其他使官还以为裴元昭外出调息身体,唯有周远看出端倪,默默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