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卫弘祯和崔一渡来到成德帝面前,单膝跪地。
“父皇,惊扰圣驾的孽畜已被儿臣等格杀!父皇无恙否?”卫弘祯的声音虽然带着疲惫,却依旧洪亮,透着一股难以磨灭的豪气。
成德帝走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他的目光在卫弘祯混合着血污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看了看旁边虽然沉默但眼神坚定的崔一渡。“好!很好!朕有如此虎子,有如此忠勇之臣,何愁江山不稳!今夜,你们辛苦了。”
这时候,卫弘祥才姗姗来迟地从人群中挤出,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发颤:“二哥,三哥!你们可吓死我了……这熊这般凶恶,你们竟上前搏杀,真是不要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擦拭额角的冷汗。
成德帝说道:“祥儿,今日之事,当为楷模!你要勇敢,方能立身于天地之间。”
卫弘祥闻言浑身一颤,不敢再言,只垂首退至一旁。
营地遭到疯熊袭击,众人惊魂未定。沈沉雁向成德帝请示,是否提前结束秋狝回宫。
成德帝抬手制止,目光扫过残破的营帐与血迹未干的地面,沉声道:“熊患已除,不必惊扰大典。今夜点起篝火,祭告山神,明日按原计划行围。”他顿了顿,看向卫弘祯与崔一渡,“朕之安危,系于忠勇之士。有你们在侧,何惧猛兽之扰?”
卫弘祯和崔一渡立即行礼:“儿臣愿以死护卫圣驾,万难不辞!”二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中回荡。
江斯南、恒王,以及其他公卿亦称陛下英明。篝火渐次燃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简单的祭神仪式结束后,卫弘祯进营清理伤口,崔一渡则带着沈沉雁去查看黑熊的尸体。
他蹲下身,借着火把仔细端详着熊身,触摸熊的皮毛,指尖传来粗糙而坚硬的触感。
崔一渡闻了闻自己的手,一股浓烈的腥膻味混杂着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眉头不由一紧,低声道:“原来如此!”
沈沉雁问:“殿下发现了什么?”
“有人在熊的皮毛上涂抹了激发凶性的药物,这畜生是被人放出去的。”崔一渡想起了江斯南曾提及司淮身上的“惊兽香”,心中已经了然。
沈沉雁拿起铁链看了看,“确实铁链上有刮痕,但断裂处极不自然,像是被外力强行撬开。这熊本被囚于兽笼,本就受伤不轻,绝无可能自行挣脱。”
崔一渡站起身,目光如炬,“此事绝非意外,怕是冲着圣驾来的。”
沈沉雁神色骤然凝重,压低了声音:“殿下,是否要立即封锁营地,禀告圣上,彻查今日值夜之人?”
“不必声张,眼下证据未全,贸然惊驾反中奸人之计。且先暗中控制随行宦侍与掌兽官吏,查今日饲熊之人,再调阅营地出入簿册。从现在开始,陛下身边,你要寸步不离。”
“是!”沈沉雁肃然领命,悄然调遣亲信布防。
……
次日,皇家猎场的天穹仍是那种洗练过的、近乎无情的湛蓝。阳光如同金色的箭矢,穿透高耸的松柏,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然而,在这片象征勇武与荣耀的猎场一角,空气却凝滞得如同冻住的琥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头被抬上来的、已然僵硬的梅花鹿,以及它身上那支无比刺眼的箭矢上。
卫弘睿越众而出,脸上布满了被欺骗与被侮辱的震怒。他伸手指着鹿尸上那支做工精良、尾羽染成墨绿的长箭,声音因极力控制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诸位!诸位王公都请看清楚了!这是我二弟,镇北王卫弘祯的箭!”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地前回荡,惊起了远处林梢的几只飞鸟。
许多人感受到拔凉的气氛,目光在卫弘祯与那支墨绿尾羽的箭之间来回逡巡。
第424章 秋狝惊澜:鹿之争
“箭矢入肉三分,鹿却是在今日围猎开始后,才由我亲手射杀!这说明什么?”卫弘睿猛地转向站在他对面的二皇子卫弘祯,“说明我的好二弟,你早在父皇规定的时辰之前,便已偷偷入场,射伤了这头鹿!你不过是等着它力竭倒地,或是被他人驱赶,再出来捡这个现成的便宜!卫弘祯,你这般行径,与作弊何异?胜之不武,简直有辱我皇家颜面,将父皇定下的狩猎规矩视若无物!”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人群瞬间哗然。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不少人的目光在两位皇子之间来回游移,带着惊疑、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二皇子卫弘祯就站在那里。面对兄长疾言厉色的指控,他只是微微抬着下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混合着不屑与冰凉的弧度。
“皇兄,”他的声音清越,却带着金石般的冷意,“仅凭一支箭,就断定我作弊?你未免也太武断了些。”
他甚至连过多的解释都欠奉。那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高傲,让他不屑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争辩。在他看来,辩解本身,就是一种屈尊降贵。
“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卫弘睿见他这般态度,怒火更炽,“这箭上的徽记,总做不得假!这满朝文武,谁不识得你镇北王的墨绿箭羽?”
卫弘祯凤眸微眯,寒光乍现:“我的箭,不代表就是我射的。皇兄,动动脑子吧。”
“你!”卫弘睿气得向前踏出一步,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气氛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大皇兄,二皇兄,别动怒。”
崔一渡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他走到两位兄长中间,先是向卫弘睿微微躬身,又对卫弘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既然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和狩猎公正,不如让小弟查看一番?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卫弘睿皱了皱眉,他对这个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三弟并无恶感,但也谈不上多看重,只当他是个不成器的闲人,碍于他在铁矿贸易上帮过自己,此时虽不抱太大希望,但也不想拂了他的意,便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卫弘祯则冷眼旁观,不发一语,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能看出什么花样”。
崔一渡走到鹿尸旁,蹲下身。他没有先去碰那支惹祸的箭矢,而是仔细查看梅花鹿的伤口。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指尖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肉,观察着血液凝固的状态和肌肉的纹理。他的目光锐利而沉静,与平日那个温吞的形象判若两人。
接着,他才小心翼翼地握住那支墨绿色的箭矢,并未立刻拔出,而是顺着创口的角度轻轻移动,感受着内部的阻滞。他凑近伤口,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最后,他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银质探针,极其小心地探入伤口深处,停留片刻后取出。在阳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银针的尖端,泛着一丝诡异的、若有若无的青黑色。
整个过程中,林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作响。所有人的心都悬着,不知道这位不起眼的三皇子,究竟能找出什么端倪。
江斯南今日跟着崔一渡出来打猎,见到两位暴脾气的皇子,亦是觉得好笑。他知道崔一渡的能耐,自然无须担忧。
崔一渡站起身,用干净的布帛擦了擦手,然后面向众人,朗声道:“诸位,我已查看清楚。大皇兄方才的指控,恐怕不能成立。”
“什么?”卫弘睿愕然。“什么?
卫弘祯也微微挑眉,看向崔一渡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崔一渡拔出那支箭矢,举在空中,声音清晰而稳定:“首先,是这支箭。大家请看,箭簇深入鹿体,看似致命。但仔细查验伤口便能发现,伤口周围的皮肉并无活体被射中时应有的剧烈收缩和新鲜血迹喷溅的痕迹,反而呈现出一种死后的僵直和淤积。创口边缘的血液凝固状态,也与鹿尸其他部位的死亡时间不符。”
四周的文臣武将、皇子皇孙听闻,若有所思。也有人听不懂,纷纷看向地上的鹿尸。
崔一渡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道:“更重要的是,若此箭是在鹿活着时射中,以二哥的臂力和弓力,箭头必然深没入体,创口狭长而鹿肉撕裂严重。但我刚才用箭矢试探,发现创口浅而乱,更像是鹿死后,被人用力将箭矢插上去,而非挽弓射中。”
“什么?”卫弘睿愣住了。
“不错。”崔一渡肯定地点点头,随即又举起了那根微微发黑的银针,“其次,也是最能证明二哥清白的一点。我在鹿的伤口深处,探查到了少量的毒物残留。”
他环视众人,说道:“此毒色泽泛青,带一丝苦杏仁气,应是‘迟归散’之类的慢性毒药。中毒之物,不会立刻死亡,而是会逐渐力衰体弱,最终倒地毙命。这头鹿,真正的死因是中毒,而非箭伤!那支箭,是在它毒发身亡之后,才被人插上去的!”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卫弘睿和卫弘祯,最终看向所有在场之人,声音拔高:“下箭者,其目的根本不是为了狩猎,而是为了——嫁祸!”
“嫁祸”二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真相大白!卫弘祯并非提前作弊,而是有人毒杀了鹿,再插上他的箭,意图构陷!
一直冷着脸的卫弘祯,在听到“嫁祸”二字的瞬间,胸中积压的怒火与屈辱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之前的不屑与冷静,在此刻被一种被愚弄、被设计的暴怒所取代。他那双凤眸中寒光迸射,几乎能冻裂金石!
他猛地抬头,视线如冰冷的刀锋,直直刺向对面的卫弘睿!在他的逻辑里,谁能从这场嫁祸中得益?谁最想看到他身败名裂?答案不言而喻!
“卫!弘!睿!”卫弘祯一字一顿,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恨意,“好!好手段!真是我的好皇兄!先是下毒嫁祸,再当众发难,让我难以自清!你竟如此容不下我?!”
他“锵啷”一声,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直指卫弘睿!“今日之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卫弘祯手中之剑,绝不答应!”
第425章 秋狝惊澜:目标1
卫弘睿原本因真相揭露而有些愕然,此刻见卫弘祯不仅不领情,反而拔剑相向,还将所有脏水泼到自己身上,顿时也是怒发冲冠!他本就脾气暴躁,受不得这等冤枉气。
“卫弘祯!你休要血口喷人!”卫弘睿同样“唰”地拔出佩剑,剑尖遥指,“我卫弘睿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做这等下作之事!分明是你自己结怨甚多,不知被何人算计,竟敢污蔑于我!真当我怕你不成!”
两位皇子,剑拔弩张,锋利的剑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折射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两位皇兄,别动手,和为贵,和为贵!”崔一渡赶紧上前劝解,朝梅屹寒使了一个眼色,梅屹寒会意,立即调转马头,朝成德帝的大营飞速而去。
两位皇子拔剑对峙,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如同实质,弥漫在林子里。他们身后的侍从哪里敢袖手旁观,纷纷拔刀出鞘,就算不敢动手,这气场却是不能弱的。
围观的人吓得不轻,纷纷后退,生怕被卷入这皇家兄弟阋墙的旋涡之中。空气仿佛被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紧张感。
成德帝的大营里支起了一个观景篷子,魏仲卿和几位老臣正围着成德帝聊天喝茶,那些能骑马射箭的官员都在外面打猎,连恒王都待不住,带着两个宗室的孩子跑出去打兔子,营中反倒清净。
沈沉雁一脸严肃,正在巡查营务,突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梅屹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皇帝营帐区域的,他脸色煞白,气息不匀,也顾不得繁文缛节,直扑御前。
“陛下!不好了!大殿下和二殿下……他们在林子里,眼看就要动手了!”梅屹寒跪在地上,声音因急促而尖锐。
成德帝闻言,眉头骤然锁紧,手中的一杯温茶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茶汤泼溅出来,濡湿了明黄色的桌围。“说清楚!”
梅屹寒不敢怠慢,连忙将两位皇子因一头鹿的发生争执,从口角到动怒,再到各自亲卫拔剑相向的过程,一五一十地禀报。
成德帝脸色愈发阴沉。他略一沉吟,目光投向沈沉雁:“沈统领,即刻将御林军前锋调往冲突现场,弹压局面,确保两位皇子……不得有失!更不许他们真个动起手来,徒惹笑柄!”
“臣,领旨!”沈沉雁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然而,他并未立刻转身离去,而是略微迟疑,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御林军大部若调离营地,陛下身边守卫必然空虚,臣……恳请留在陛下身边护卫。”
成德帝正为两个不省心的儿子心烦意乱,挥了挥手:“区区小事,能有什么纰漏?营地尚有护卫,无妨。你速去处理那边的事情,务必给朕平息下来!”
沈沉雁眼底布满忧虑,但皇命难违,只得沉声应道:“是!臣让副统领严凛率军前往,定会妥善处置。”
他退出帐外,迅速安排。不久,一队甲胄鲜明的御林军便在副统领严凛的带领下,快步奔向远处的林地,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营地里顿时空旷了不少,只剩下五十余名常规侍卫按刀巡逻,空气中那股不祥的死寂感,似乎更加浓重了。
沈沉雁按着腰间的刀柄,站在成德帝营帐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莫名的不安。崔一渡昨晚提醒他的话语,此刻又在耳边回响。
就在沈沉雁心神不宁之际,异变陡生!
“嗖!嗖!嗖!”
十数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营地四周的密林中激射而出!他们动作迅捷无比,落地无声,手中兵刃反射着秋日惨淡的阳光,带着冰冷的杀意,目标明确——直指成德帝所在的金顶大帐!
“刺客!护驾!!”沈沉雁瞳孔骤缩,厉声高喝的同时,已一个箭步挡在了帐门之前,“铿”的一声,腰间长刀已然出鞘,雪亮的刀锋横在身前。
他身边的侍卫反应也是极快,立刻收缩阵型,组成人墙,将皇帐团团护住。
这伙刺客,穿着寻常百姓的素衣,皆是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显然是乔装成附近百姓,偷偷溜进猎场。他们不言不语,配合却默契无比,出手狠辣刁钻,招式皆是奔着要害而去,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营地的宁静,演变成一场血腥的修罗场。
沈沉雁和众大臣将成德帝簇拥着,迅速进入后面的帐篷,自己死死守住帐门,手中长刀舞动如风,格开刺来的长剑,反手一刀,便将一名试图强行闯入的黑衣人逼退。
他武功虽高,但黑衣人人数众多,且个个都是好手,往往需要同时应对两三人的攻击。
一名侍卫挥刀砍向一名黑衣人,那黑衣人却不闪不避,任由刀锋切入肩胛,手中短剑如同毒蛇般刺出,精准地刺入了侍卫的咽喉。鲜血喷溅,侍卫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保护陛下!结阵!不要散开!”沈沉雁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稳住阵型。
然而侍卫们在这些武功高强的刺客面前,实在力有未逮,不断有人倒下,包围圈在不断缩小。地上已经躺倒了七八名侍卫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成德帝在帐内,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垂死的哀鸣,他的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着龙袍的下摆。他一生经历风浪不少,但如此近距离面对如此凌厉的刺杀,还是第一次。他看向帐外那个奋力搏杀、浑身浴血的年轻统领沈沉雁,眼中神色复杂。
沈沉雁此刻已是多处挂彩,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出,将他银色的甲胄染成暗红。他每一次挥刀都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眼神依旧坚定。
他不能退,身后就是皇帝,是大舜国的君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撑下去!必须撑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护驾!快!包围他们,一个不留!”一个清越而焦急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