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58章

作者:任梵无音

  “不必。”崔一渡温和地打断他,声音虽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本王奉旨办差,依制住驿馆即可。宴席也心领了,舟车劳顿,只想早些歇息。”

  赵正恪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但仅仅一瞬,又恢复如常,连声道:“是是,殿下体恤民情、廉洁自律,实在令人敬佩。那草民便不打扰了,改日再为您设宴。”

  他躬身退至一旁,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扫过崔一渡身后的梅屹寒与汤耿,又在那些精干侍卫身上转了一圈,眼眸倏地阴沉,但很快便被恭顺的笑意掩盖。

  驿馆早已准备妥当,是城中最好的一处院落。崔一渡刚踏入院子,汤耿便立刻指挥侍卫布防值守,梅屹寒则一言不发地将整个驿馆里外仔细检查了一遍,连梁上、床底等隐蔽之处都未放过。

  “暂未发现异常。”梅屹寒回禀道。

  崔一渡坐在厅中桌前,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赵正恪这个人,你怎么看?”

  “假。”梅屹寒只回了一个字。

  崔一渡轻轻笑了:“确实假。恭敬得太过刻意,排场摆得十足,生怕别人不知他有钱有势。这种人,要么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要么是……”

  “有恃无恐。”汤耿接口道。

  崔一渡点头:“说得对。他背后若无人,绝不敢如此张扬。”

第462章 盐雪渡:下马威2

  晚膳由驿丞亲自送来,四荤四素一汤,菜式精致、香气扑鼻。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一直点头哈腰,说话小心翼翼:“殿下请用,这些都是本地特产,极其新鲜。”

  崔一渡拿起筷子,却在目光落向那碗鱼汤时微微一顿。汤呈奶白色,热气氤氲,鲜香四溢,但他却嗅到了一丝极淡的、本不该存在的异味。“这汤是用什么熬的?”

  驿丞赶忙回答:“回殿下,用的是今早刚捞的江鲈鱼,加了豆腐和野山菇,足足熬了两个时辰。”

  “是吗?”崔一渡舀起一勺,递至唇边,却又停下,“本王忽然没什么胃口。这汤,赏你喝吧。”

  驿丞脸色骤然一变:“这……这怎么行……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让你喝,你就喝。”崔一渡声音冷了下来。

  驿丞腿一软,扑通跪地,磕头不止:“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崔一渡放下汤勺:“说吧,汤里加了何物?”

  “是……是断肠草……”驿丞浑身发抖,“但量不多……只会让人腹泻几日,绝不会伤及性命!真的!赵府管家说……只是想给殿下一个小小的下马威,算是水土不服……绝无弑害之意啊!”

  “赵正恪?”崔一渡眸色一沉,“是他让你下的毒?”

  “是……是他府上的管家赵福,给了小的一百两银票,说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小的一时糊涂,殿下饶命啊!”

  崔一渡看着瘫软在地的驿丞,挥了挥手,吩咐道:“带下去,关起来。”

  汤耿立即上前,一把拎起驿丞拖了出去。

  梅屹寒看向满桌菜肴:“这些全都撤掉?”

  “不,留着。”崔一渡忽然微微一笑,“我们演一场戏。”

  半个时辰后,驿馆内突然传出惊呼:“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快传大夫!殿下腹泻不止!”

  整个驿馆顿时乱作一团。大夫被紧急请来,疾步进入崔一渡卧房,良久才摇头叹息着走出,对众人道:“殿下是误食了不洁之物,伤了肠胃,须得静养数日。”

  消息很快传到了赵府。赵正恪正在书房中把玩一枚古玉璧,管家赵福躬身立于一侧。

  “老爷,驿馆传来消息,景王腹泻不止,已卧床不起。”

  赵正恪手中一顿,抬眼:“真病了?”

  “大夫是咱们的人,说是真症候,脸色苍白,虚汗淋漓。”

  赵正恪沉默片刻,忽然轻笑:“这位三皇子,倒不像传闻中那般难对付。一点断肠草就撂倒了,太师还说什么‘武功高强、百毒不侵’,看来言过其实。”

  赵福赔笑:“毕竟是金枝玉叶,养尊处优,哪经得起折腾。”

  “仍不可大意,你再去仔细打探,看他是否在作戏。”

  “是。”

  赵福退下后,赵正恪踱至窗前,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低声自语:“三皇子……你此番来舜东,究竟有何手段?”

  他并不知道,此时梅屹寒正悄无声息地伏在书房屋顶,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驿馆内,崔一渡虽“卧病在床”,实则正悠闲倚枕翻阅书卷。汤推门而入,低声禀报:“殿下,梅侍卫传回消息,赵正恪果然起疑,已派赵福再探虚实。”

  崔一渡目光未离书页,“让他探。你安排人手,盯紧赵福。若他尚未灭口,今夜必会去找驿丞。”

  汤耿领命而去。

  夜深时分,赵福果然悄悄潜出赵府,未带随从,独自一人拐入城南小巷。他一路迂回绕行,最终闪进一间不起眼的民宅。梅屹寒如夜影般悄然跟上,伏于对面屋顶。

  民宅内灯火微明,驿丞被绑在椅上,口塞破布,满面惊恐。屋内另有两位彪形大汉,显然是赵福的打手。

  赵福走到驿丞面前,扯掉他口中布团,冷声问:“说,景王是不是装病?”

  驿丞连连摇头:“不是装!真的不是!大夫都诊过了,确实是中毒腹泻!”

  赵福眼神阴鸷:“那他为何还留着你?按常理,你下毒事败,他该当场将你格杀,或打入大牢。为何只关在驿馆柴房,还让我的人如此轻易就将你弄出来?”

  驿丞怔住:“我……我不知道啊……”

  赵福盯着他半晌,忽然嗤笑:“我明白了。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说罢后退一步,向两名大汉使了个眼色:“处理干净。”

  大汉拔刀逼近驿丞。寒刃即将落下之际,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汤耿带人疾冲而入,刀光闪动,不过瞬息之间,两名大汉已被制伏。赵福转身欲逃,却被早在窗外埋伏的侍卫一举擒拿。

  梅屹寒自屋顶跃下,步入屋内,冷眼扫过:“全部绑了,押回驿馆。”

  驿丞早已吓得失禁,被侍卫拖起时仍哭喊不止:“大人饶命,饶命啊!是赵管家让我下的毒!毒药也是他给的!”

  赵福被堵住嘴,只能狠狠瞪着驿丞。

  一行人返回驿馆时,崔一渡已“病愈”,正安然坐于厅中品茶。他看向被押跪于地的赵福,微微一笑:“赵管家,深夜不在府中侍奉你家老爷,出门有何贵干?”

  赵福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不说也无妨。”崔一渡放下茶盏,“刺杀钦差,按律当斩。你虽为奴仆,但既是赵府管家,赵正恪治下不严,亦难脱罪责。明日本王便上奏朝廷,请旨查办赵府。”

  赵福脸色霎时惨白。

  崔一渡起身,走至他面前,俯身低语:“不过,你若愿说实话,指认赵正恪指使你下毒,本王可保你不死。”

  赵福眼神剧烈挣扎。

  崔一渡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赵正恪命你来灭口,便是将你当作弃子。你为他卖命,他却要你死。这样的主子,值得你效忠吗?”

  良久,赵福终于颓然低头:“我……我说……”

  赵福的供词很快录毕,签字画押。但崔一渡并未立即动赵正恪。仅凭一个管家、一份供词,尚且扳不倒盘踞舜东多年的盐商巨头。此刻打草惊蛇,反会让真正的幕后之人藏得更深。

  崔一渡吩咐道:“先将人扣押。对外宣称赵管家涉嫌盗窃,被本王扣查。”

  汤耿略显不解:“殿下,为何不直接拿人?”

  “时机未到。我要看看,赵正恪接下来……究竟会如何出手。”

第463章 盐雪渡:明察暗访1

  翌日,崔一渡“病愈”,正式以钦差身份开始巡视。

  第一站是盐场。

  舜东产盐,主要靠煮海为盐。盐场沿海分布,灶户们在海边垒灶支锅,日夜不停地煮海水,取盐结晶。

  崔一渡到的是最大的一个盐场。时值盛夏,烈日当空,盐场里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气味。

  盐工们赤着上身,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汗水混着盐渍,在背上结成白霜。他们一趟趟从海边挑来海水,倒入大锅,添柴加火,用长柄铁铲在巨大的盐锅中不断搅拌,发出沉重而规律的摩擦声。锅底柴火熊熊燃烧,炽热的火焰舔舐着锅壁,锅里的盐水早已沸腾,翻滚着浑浊的泡沫,散发出浓重咸腥的气息。蒸腾的水汽弥漫在整个工棚之下,灼热得令人难以呼吸。

  许多盐工赤裸着上身,汗水沿着他们黝黑的脊背不断滑落。不少人手上、胳膊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烫伤水泡,有些已经破裂流脓,有些还红肿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令人不忍直视。

  崔一渡缓步走向一位正在灶前添柴的老灶户。那老人看起来已有六十多岁,长期的劳作使他的背驼得几乎直不起来,每添一根柴火,他的手都颤抖得厉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人家,您干这行多少年了?”崔一渡温声问道。

  老人闻声抬起头,眯着昏花的眼睛费力地打量着崔一渡,似乎并未认出眼前的人是钦差大臣,只当是某位前来巡视的官员,慌忙想要跪下磕头。

  崔一渡急忙伸手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礼,我只是随意问问。”

  老人动了动干裂得快要出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四……四十多年了。从小就跟在我爹身边学煮盐,我爹干不动了,就由我接着干。如今……如今我也快干不动了……”

  “平时的工钱够维持生活吗?”崔一渡继续问道。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哪有什么工钱啊。我们都是灶户,世代煮盐,产出的盐全都得上交盐场,场里按交盐的量稍微给点米粮。年景好的时候,一日还能吃上两顿稀的,遇上不好的年成……唉……”老人长叹一声,低下头不再言语。

  崔一渡转目看向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盐工,那人面黄肌瘦,肋骨根根凸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盐税很重吗?”他问道。

  年轻的盐工不敢回答,只拼命地摇头。倒是远处一个胆大的,低声嘟囔了一句:“盐税如雪,落地化血……”

  监工的管事立刻厉声呵斥:“胡说什么!还不赶紧干活!”

  崔一渡冷冷地看向那管事,管事连忙赔着笑脸凑上前来:“殿下,这些人没见识,胡言乱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正恪也在场,此时上前一步,长叹一声,情真意切地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朝廷盐课繁重,我们这些盐商也是苦不堪言。收上来的盐,七成都要交税,剩下的三成,还得扣去成本、运费、人工……实在是所剩无几啊。给灶户的工钱,也只能是尽力而为。”他说着,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若不是崔一渡早就看过楚台矶的情报,恐怕真要信了他三分。

  “是吗?那赵老板还真是辛苦了。”崔一渡淡淡地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不再多言,继续向盐场深处走去。盐场占地极大,一行人走了半个多时辰才粗略看完。所到之处,尽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灶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绝望。而与盐场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盐场外围,赵正恪带来的随从们却个个衣着光鲜,趾高气昂。

  回城的马车上,崔一渡一直沉默不语。

  梅屹寒负责赶车,汤耿骑马跟随在侧。直到马车驶入城中,崔一渡才缓缓开口:“汤耿,你去查查,盐场一个灶户,一天能产多少盐,实际能得多少粮。还有,市面上官盐卖什么价,私盐又卖什么价。”

  “是。”汤耿领命。

  “屹寒。”崔一渡唤道。

  梅屹寒闻声回头。

  “今晚,你再去一趟赵府,”崔一渡声音压得很低,“不用探书房,就看看赵正恪平时起居用度,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

  “是。”梅屹寒简短应道。

  回到驿馆时,天色已近傍晚。崔一渡走进房间,正准备换下官服,忽然瞥见窗缝中塞着一张纸条。他走过去,小心地抽出纸条。纸条很小,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字迹娟秀:当心皇子。

  崔一渡捏着那张纸条,在灯下反复看了几遍。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墨是寻常的松烟墨,字迹工整秀丽,似是女子所书。除了“当心皇子”四个字,再无其他信息。

  是谁?为何要提醒他?又是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将纸条塞进他窗缝?

  驿馆的守卫虽不算铜墙铁壁,却也绝非常人能随意出入。更何况他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是后院,夜间还有侍卫定时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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