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崔一渡笑道:“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谷枫理直气壮:“反正不拿白不拿,与其让那些布料堆在库里发霉,不如做成衣裳,物尽其用。”
江斯南试了试自己的那件,很合身,笑道:“谷枫,你这顺东西的手艺,要是用在正道上,肯定能成大事。”
谷枫眨眨眼:“我现在就在用正道啊,帮殿下找证据,不就是正道?”
众人都笑了。
.....
七日后,崔一渡启程回京。
舜东百姓自发相送,从驿馆到码头,挤满了人。盐工、灶户、普通百姓,手里提着鸡蛋、瓜果、米粮,非要塞给崔一渡和他的随从。
“殿下!一路平安!”
“殿下一定要再回来啊!”
“殿下是大好人!青天大老爷!”
崔一渡一一谢过,心中感慨。他来舜东时,百姓对他怨声载道,说他来了米价涨,盐价涨。现在他要走了,百姓却夹道相送,感激涕零。
民心如镜,照得见是非黑白。
上了官船,崔一渡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人群,久久不语。
梅屹寒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风大,进舱吧。”
崔一渡回头看他:“屹寒,你的伤如何?”
“好多了,不影响护卫。”
“那就好。”
汤耿过来禀报:“殿下,所有人都上船了,可以开船了。”
“走吧。”
官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这一次回京,再没有刺客,没有埋伏,一路风平浪静。十日后,船抵京城码头。码头上早已有官员等候,为首的竟是前太子少傅和礼部尚书。
“恭迎景王殿下凯旋!”
崔一渡下船,还礼:“有劳各位大人。”
礼部尚书张鸣策笑道:“陛下在宫中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请殿下即刻进宫。”
“好。”
崔一渡换了朝服,坐车进宫。宫宴设在太极殿,文武百官俱在。成德帝端坐龙椅,见到崔一渡进来,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儿臣参见父皇!”崔一渡跪拜。
“平身,”成德帝说道,“驰儿,你此次舜东之行,整顿盐政,惩处贪官,追回赃款,功不可没。朕心甚慰。”
“儿臣只是尽本分。”
“不必谦逊,”成德帝摆摆手,“你做的事,朕都知道了。舜东盐政积弊已久,你能在两个月内查清真相,整顿一新,实属不易。特别是那些赃款,你分文未取,全部用于补偿百姓,安置盐工,此乃仁政。”
他顿了顿,朗声道:“传朕旨意:景王卫弘驰,忠勇智全,功勋卓著,即日起晋封‘理事亲王’,协理朝政!”
满殿哗然。
理事亲王!这是皇子中最高的封号,有参政议政之权,仅次于太子!
大皇子卫弘睿坐在下首,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捏得咯咯响。魏太师称病未至,但他的门生故吏们,也都面如土色。
崔一渡再次跪拜:“儿臣谢父皇恩典!定当鞠躬尽瘁,不负父皇厚望!”
成德帝笑道:“好,好,入座吧,今日君臣同乐。”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
崔一渡坐在亲王位上,接受百官祝贺。卫弘睿也过来敬酒,皮笑肉不笑:“三弟此番立下大功,为兄佩服。”
崔一渡举杯:“皇兄过奖,都是为朝廷效力。”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深意。
宴席散后,崔一渡回到亲王府,江斯南、谷枫等人,都在府中等他。
“恭喜殿下!”众人齐声道。
崔一渡笑道:“这次若非诸位相助,我未必能做成大事。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酒席摆上,众人开怀畅饮。
谷枫喝得最多,话也最多:“殿下现在是理事亲王了,以后咱们是不是要叫您王爷了?”
“随便,”崔一渡也喝得有些微醺,“叫什么都行。”
黄大霞举杯:“王爷,以后有需要造假……不是,需要仿制的地方,尽管开口!大霞一定尽力!”
众人大笑。
江斯南喝了一口酒,忽然道:“殿下,下次再出京办差,记得多带点解毒丸。”
“为何?我又用不上。”
“您是用不上,但我们用得上啊!这次要不是屹寒拼死护着,汤耿奋勇杀敌,我和谷枫、黄大霞早就死在毒烟里了。下次再遇到用毒的,您百毒不侵,我们可受不了。”江斯南一脸严肃。
崔一渡笑道:“好,下次一定带!”
梅屹寒坐在角落,虽然伤未痊愈,但也小酌了几杯。他看着众人笑闹,嘴角微微扬起。
楚台矶慢条斯理道:“殿下,魏太师虽然暂时失势,但根基仍在。大皇子虽受挫,但野心未减。朝中局势,依旧复杂。”
崔一渡点头:“我知道。如今我们赢了这一局,够了。”他举杯,“来,敬诸位——敬生死相托的兄弟!”
“敬兄弟!”
酒杯碰撞,笑声满堂。
窗外,月色正好。
第476章 幻狱京华:魅影幻境1
西域来的“云想霓裳”戏班进京那日,朱雀大街两侧早早挤满了人。人们踮着脚张望,不是为看那些骆驼驮着的彩箱,而是为传闻中那个能使“死者复生、往昔重现”的幻术师——姬青瑶。
“听说在西域,她让一整座城的百姓同时梦见绿洲。”
“何止!流沙城的老王后看了她的幻术,当场哭晕过去,醒来便说见到了三十年前战死的儿子……”
议论声被一阵驼铃打断。
姬青瑶走在队伍最末,素白斗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竟泛着极淡的琉璃色,看人时似隔着一层水雾。
她经过时,街边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手中的饼铲“哐当”落地,他分明看见,那女子走过的地方,积雪上绽开了一串转瞬即逝的莲花虚影。
两日后,戏班在街口临时搭起的彩楼首演。
京中权贵挤满前排,后头的百姓层层叠叠,有人甚至爬上了邻街的屋顶。戌时三刻,丝竹声歇,十二盏琉璃灯同时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三息。
再亮起时,台上已无乐师,只有姬青瑶一人立于中央。她褪去斗篷,露出西域式的束腰舞衣,双臂缠着银链,链尾缀着细小的铃铛。没有言语,她只是抬手,轻摇。
旁边的小娃娃指着她喊:“娘,她像画里的仙女!”妇人拍了拍孩子的头,眼睛却黏在那女子身上。
台下有人喊:“姬姑娘,露一手!”
姬青瑶却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把象牙扇。扇面上画着胡旋舞女,红裙绿带,栩栩如生。
她轻轻一扇,扇底突然飘出片片桃花,花瓣落在地上,竟然变成了一个个指甲盖大的舞女。舞女们穿着红裙,踩着胡旋舞的步子,转得像陀螺,连裙裾的褶皱都看得清。
“我的天!”卖糖人的王老头手里的糖稀掉在地上,凝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团,他却盯着台上,眼睛都不眨。
嗑瓜子的妇人忘了吐壳,瓜子皮堆在嘴角,像攒了一小撮黑芝麻。
穿锦袍的李员外把折扇拍在腿上:“这、这是仙术吧?”
旁边的秀才摇头晃脑:“非也,非也。此乃幻术,西域奇技也!”
姬青瑶却没理会这些。她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青铜镜,镜面擦得锃亮,照见天上的月亮。她伸手往镜里一探,竟然摸出了一轮月亮,不是画的,是真的月亮,发出柔和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像浸在水里。
台下的人都屏住呼吸,连小孩都忘了哭,睁着眼睛看她。
“啪!”她把月亮往空中一抛,月亮突然炸开,变成了无数颗星星,星星落在她的裙裾上,变成了点点荧光。
她转动身子,红裙像一朵绽放的花,荧光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钻。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喊:“姬姑娘,再来一个!”
姬青瑶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这是她今日第一次笑。她抬起手,水袖轻轻一甩,袖中竟然飞出了一群金色的蝴蝶,翅膀上有波斯文的花纹。
蝴蝶绕着她转了一圈,又往台下飞去,落在小孩的头上,妇人的肩上,连李员外的折扇上都停了一只。小孩们跳起来抓,蝴蝶却像有灵性似的,轻轻一闪,又飞到空中。
“这、这是活的!”有人尖叫起来。
卖花的阿婆揉了揉眼睛:“我活了六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蝴蝶!”
坐在前排的一位官老爷拍起手来,对身边的管家说道:“这幻术,比宫里的戏法强多了。”
姬青瑶却已收袖转身,金蝶纷飞如雨,又尽数化作光点消散在风里。
台下众人还怔在原地,心魂未归,而她只淡淡道:“诸位所见,不过是浮光掠影,梦中一瞬。下面,小女子为大家表演‘照心镜’,可映出人心的过往。”
现场一片寂静,连风都仿佛止息。
丝竹声起,十二名身着霓裳的舞女如云飘出。水袖翻飞间,忽有淡紫色烟雾自舞台四角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清甜又陌生的香气。众人下意识深吸一口,随即眼神便有些发直。
铃声响起,舞女消失了。空中飘起了雪花,雪花并非寻常之物,每一片都映着微光,似有画面流转其中。
第二声铃响,观众席里一位御史台的刘老臣猛地站起,手中茶盏摔得粉碎。他颤巍巍向前伸手,老泪纵横:“阿香……是你吗?”
众人顺他目光看去,只见台上浮现一道朦胧倩影,鹅黄衫子,梳着三十年前流行的双环髻,正回眸浅笑。那是刘老臣亡故三十年的发妻,连嘴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第三声铃响,幻象再变。
商人看见自己走失的幼子扑进怀里;寡妇听见战死丈夫哼唱家乡小调;连廊下侍立的年轻宫女,都恍惚瞧见故乡的桃花林,那是她七岁被卖进宫前,最后见到的春色。
惊呼、恸哭、喃喃自语,人群在集体幻觉中失态。只有少数定力极强者勉强维持清醒,脸色却已煞白。
姬青瑶双手合十,所有幻影如潮水退去。人们如梦初醒,茫然四顾,脸上泪痕未干。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息,随后爆发的掌声几乎掀翻彩楼屋顶。
姬青瑶躬身谢幕,琉璃色的眸子抬起,似是无意地扫过二楼贵宾看台。与崔一渡目光相接的刹那,她唇角极轻微地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