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崔一渡与姬青瑶四目相对,似有流光在眸底穿梭。他缓缓垂眸,掩去眼底暗涌,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只将茶盏轻搁案上,低声道:“好一个‘照心镜’,竟能窥见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恒王说道:“如何?皇叔没骗你吧?”
崔一渡淡淡一笑:“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这胡女,不仅通晓人心幽微,更将幻术炼至化境,令人难辨虚实。方才那一幕幕,不过借香引神、以铃摄魄,便使满场观众如坠旧梦,情难自已。若非亲历,谁信世间真有此等神通?只不知,是幻中藏真,还是真本身便是幻。”
恒王轻笑:“真假又如何?只要心中向往,便是真实。况且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真与假。活在当下,开心便好。”
梅屹寒冷眼盯着台上那抹琉璃色身影,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心里却在说:“这是什么妖术?”
姬青瑶朝众人行了一礼,拂袖而去,裙裾不染尘,只留下纸片桃瓣零落成阵,随风旋舞,似在送别。
台下又是一阵惊呼。
自此,茶馆说书人新编的段子开始传唱:“那夜星雨落尽,金蝶入袖,姬姑娘踏月而去,踪影如烟。今晨城东古井,竟浮出一盏琉璃灯,灯心燃着幽蓝火苗。守井孩童称见一红裙女子立于月下,转身时,裙角滴水成冰,声如碎玉。”
说书人还说:“姬青瑶是西域流沙城人,自幼随驼队往来于大漠与中原国之间,习得失传已久的‘天工幻引’之术。她所舞之月非月,所化之蝶非蝶,皆以心念牵引光影,融汇流沙城秘技与西域机关巧术。
“其袖中金蝶乃薄金錾刻,翅上纹路暗藏星图,振翅时能映出天上二十八宿的对应光点,令人难辨真幻。据说她每演一技,便需消耗一枚从昆仑墟采来的夜光石,故而从不轻易登台。”
......
第477章 幻狱京华:魅影幻境2
三日后,太傅府设宴赏菊,遍请京中名流,更特意邀来霓裳班助兴。
短短三日,那位西域幻术师姬青瑶的名号已如风传遍京城权贵之门,凝香馆门房邀帖堆积如山。何老太傅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亲自出面相邀,姬青瑶自然不敢推辞。
那日姬青瑶的首演,是恒王执意拉着崔一渡前去观看的。自崔一渡执掌刑部以来,终日埋首卷宗、雷厉风行,连宫中亦传出嘉许之言,称其“持重有体,作风谨严”,朝中诸臣对他的态度因此微妙转变。
半月前,京城骤降暴雨,连绵三日不止,官沟溃决,污水横流,街巷成河,百姓哀声载道。大皇子卫弘睿趁势自掏私银,雇工匠疏浚水道,更亲赴积水最深之处指挥调度,因此赢得满城称颂,重新赢回圣心。
成德帝遂命卫弘睿入内阁理政,参决工部要务,又让六皇子卫弘祥随阁听学。一时之间,三位皇子共处内阁,朝中风向悄然生变。
此番何老太傅宴请,崔一渡本欲婉拒,奈何太傅亲自登门,言辞恳切,他只得应允。
太傅府的菊园素以风雅著称。曲水绕亭,秋菊竞艳,姬青瑶的幻术台便设于水榭之上,宾客环坐廊间,既可品菊饮酒,又能观赏幻术,布局极为精巧。
此番姬青瑶换了一身靛蓝舞衣,手腕与脚踝皆系银铃,不见其余道具,全以铃声为引。
起初幻象清雅曼妙:池塘忽然绽出夏荷,池面浮起星河灿烂。宾客纷纷击节称赏,饮酒笑谈,园中气氛融洽和乐。
恒王为何太傅斟酒,笑问:“太傅以为,姬姑娘的幻术如何?”
何太傅捻须含笑:“老夫今日得见如此奇景,实乃大开眼界。”
恒王低声道:“太傅可知,姬姑娘最擅长的,并非幻化外物。”
“哦?不化物,那又是何物?”
“她能窥见人心深处,将人最隐秘的记忆、最不愿示人的情感,化为幻象呈现于人前。”恒王的声音低下来,“前日刘御史观术后归家,大病一场,自称‘魂去半截’。您说神也不神?”
“若果真如此,老朽今日定要细细观摩。”太傅笑言,眼角皱纹如金丝菊般漾开。
此时,姬青瑶的铃声忽变。
清越之音转作幽咽低回,如泣如诉。她踏水而行,不,并非真水,而是步步生莲,凌波微步,每落足处,便漾开一圈七彩涟漪。
她停在了崔一渡的面前。
四目再度相对。
崔一渡看见她眼中掠过极复杂的神色,似恨似悲,似快意,又似怜悯。
姬青瑶开口,声如空谷回音:“听闻景王殿下执掌刑狱,明察秋毫。小女子有一幻术,名曰‘照心镜’,可映出人心中最珍视或最愧疚的往事。不知殿下可愿一试?”
满园霎时寂然,所有目光皆聚焦于崔一渡身上。
恒王蹙眉:“姬姑娘,此举恐怕不妥……”
崔一渡却淡然放下酒盏:“无妨。既是助兴,姬姑娘请便。”
姬青瑶嫣然一笑,那笑美极,却也冷极。她双手结印,银铃自响,声声如叩心扉。
崔一渡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暖阁、菊园、宾客……皆如水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洁净别院。
院中梅树下,一名青衣妇人正低头刺绣。她约三十许,眉目清婉,日光透过叶隙洒在她肩头,她偶尔抬眼望向院门,目光温柔似水。
崔一渡呼吸一滞。
那是青淼。他的师母,待他如亲生的慈柔妇人。
幻象中,十二岁的萧林风奔入院中,举着一只草编蜻蜓:“母亲,您看!”
青淼接过,细细端详,眉眼弯如新月:“风儿手真巧。”她轻抚孩子发顶,“饿了吧?灶上温着红豆粥,还有你最爱吃的炸鸡丸子。”
最私密的对话,最平凡的朝夕。
廊间已有宾客低声抽气。虽无人识得青淼,却皆能感受幻象中的慈爱温情,不少人目光微动,似有所感。
崔一渡喉头一紧,指节攥入掌心。那一碗粥、一盘丸子,是青淼留给他最温存的记忆——碧霄宫覆灭前夜,也正是她为他熬粥炸丸。
幻象再变。
雨丝纷飞,萧潇举着冰糖葫芦,在崔一渡眼前雀跃:“哥哥,你尝一口,可甜啦!”
萧林风轻轻咬下一粒:“嗯,真甜。但不可多食,当心蛀牙。”
“知道啦!”萧潇笑应,长辫子甩呀甩,映着雨珠晶莹剔透。
崔一渡望着幻象中的妹妹,眼神骤然失焦。那冰糖葫芦的红艳刺得他眼眶发热,小女孩的笑颜渐渐模糊,化作一片血光。
“潇潇……”萧林风跪在妹妹冰冷的身体前,痛哭失声,“是哥哥没有护好你……”
这一切记忆,这些言语,本是崔一渡深埋心底、从不示人的旧痛。而今,却被赤裸裸地剖出于大庭广众之下。
他强抑住翻涌气血,面色平静如常,甚至端起已凉的茶,轻啜一口。
幻象持续约一盏茶工夫。
待最后一道流光散尽,水榭复归原状,满园死寂。所有人皆望向崔一渡,目光混杂着同情、探究、乃至幸灾乐祸。
姬青瑶微喘,额角沁汗,这幻术显然极耗心神。她紧盯崔一渡,似乎在等他失态。
“姬姑娘果然好手段。只是本王有一事不解。”崔一渡搁下茶盏,声沉如水,不见波澜。
“殿下请讲。”
“这些往事,姑娘从何得知?本王的师母与师妹生前深居简出,见过她们的人屈指可数。而那些对话……当时并无外人在场。”
姬青瑶笑意微僵:“幻术之道,直通人心。人心所想,便是幻象之源。”
“也就是说,这一切皆出自本王‘心中’?”崔一渡缓缓起身,“那么姑娘应当也看见了,那段时日里,还有其他事情发生。”
他向前一步,声冷如铁:“譬如,本王的师妹被恶人推落悬崖丧命,师母亦遭刺客毒手,那些刺客,皆来自一个名为‘煞夏’的神秘组织。这些亦在本王记忆中,姑娘为何不幻化出来?”
姬青瑶脸色倏白三分,唇瓣微颤。
崔一渡不再看她,转向何太傅一揖:“太傅,刑部尚有急案待理,恕本王先行告退。”
太傅未加挽留。崔一渡拂袖离去时,身后姬青瑶的铃声再度响起,却已节奏散乱,失了章法。
马车驶离太傅府,梅屹寒低声请示:“殿下,可需派人盯住那幻师?”
“汤耿已经盯着她了。她既冲我来,必有后招。” 崔一渡倚回车壁,合目凝神。
“她怎会知晓殿下旧事……”
“两种可能。”崔一渡眸中寒光凛冽,“其一,她与当年祸灭碧霄宫之人有关联;其二,她确有某种诡术,可窃取或窥探记忆。”
梅屹寒倒抽一口凉气:“若是后者,岂非可怕?”
崔一渡掀帘望向凝香馆方向,声沉如夜:“若为前者,则更堪忧。若她真为旧事而来……这京城,怕是要再掀腥风血雨了。”
当夜,崔一渡于刑狱司档案库翻阅至三更。
他调出所有涉及“幻术”“西域”“记忆操控”的陈年旧卷。此类案卷虽寥寥无几,却桩桩诡谲:富商观幻术之后,竟尽捐家财予术师;边将中术,险些私开城门……
第478章 幻狱京华:一枚发簪
姬青瑶回到凝香馆时,已是子夜。
哑女墨妍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安神茶,候在门内。见她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忙上前扶住,焦急地打出一连串手势询问。
姬青瑶轻轻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褪下那身缀满珠片的舞衣,露出瘦削的肩颈。她踏入浴桶,将自己完全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波轻荡,淹没口鼻,直到窒息感尖锐地迫近,才猛地抬头。水珠顺着她的睫毛、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映着烛光,如同无声坠落的眼泪。
沐浴完毕,她披上一件素白中衣,坐到铜镜前。墨妍站在她身后,用细麻布为她细细绞干长发,手势轻柔。
墨妍抬起眼,从镜中看向姬青瑶,手指翻飞:今日的表演很成功,众人皆为之倾倒。可是……会不会打草惊蛇?
姬青瑶沉默片刻,用西域话轻声回答:“就是要惊他。卫弘驰这种人,自信又多疑,若不先撕开他的伤口,让他痛,让他自乱阵脚,他是绝不会露出真正破绽的。”
墨妍眉间忧色未褪,又迅速比划:可他若因此加强戒备,我们要下手岂不更难?
“无妨。”姬青瑶对着铜镜,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眼中掠过冷光,“他戒备越严,心墙筑得越高,崩塌时的快感才越强烈。我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包括名声、权力、皇帝的信任,如同朽木般层层剥落,最后只剩下千疮百孔、被万人唾弃的残破皮囊。”
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情人之间的亲密呢喃,说出的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
姬青瑶将长发松松绾起,拉开妆奁底层的暗格,取出一幅画像。她的指尖极轻地抚过画中人的眉宇,最后停在唇上:“玉蝉君,你再等等。很快,我就能用卫弘驰的血,来祭奠你。”
就在这时,墨妍忽然按住她的手,急促地比划起来:今日有眼线潜伏,在屋顶,监视了将近一个时辰。
姬青瑶眸光骤然一凛:“可看清样貌了?”
墨妍摇头,表情凝重。
姬青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卫弘驰的人。果然警觉……早就盯上了。”
她仔细收好画,又从妆奁中取出蝉形银簪。簪子在昏黄的烛光下轻轻转动,蝉翼内侧刻着两个极小却清晰的字:凤祥。
这是“煞夏”头领玉蝉君狄凤祥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他曾说,蝉蛹破土、蜕壳登天,寓意“复活与永生”,正象征他们的爱情能超越生死轮回。她当时还笑他酸腐,却自那以后,将这枚簪子戴在发间,格外珍惜。
直到两年前,狄凤祥郑重对她承诺,等杀了景王,为“煞夏”牺牲的弟兄们报仇之后,便解散组织,远离大舜,到西域流沙城与她重逢。
可她最终等来的,却不是狄凤祥风尘仆仆的身影,而是他一去不返、惨遭杀害的死讯。来信中说,景王卫弘驰亲手斩杀狄凤祥,并将“煞夏”余党尽数剿灭。
她不肯相信,散尽家财,千里奔袭重返大舜,经过层层探查,终于揭开血淋淋的真相,果然是景王在回京途中杀了狄凤祥。
自那一刻起,复仇成为她活下去唯一的信念。她苦学幻术,锤炼心智,将自己生生锻造成一柄淬满恨意、锋利无比的刃。她藉由“云想霓裳”戏班幻术师的身份,重返大舜京城,就是要一步步引诱景王走入她精心布下的死局。
这枚蝉簪于她,早已不止是定情信物,更是以血还血、以命偿命的誓约。
她将簪子缓缓拨弄,镜中倒影映出一抹幽冷的银光。窗外夜风渐起,烛火不安地摇曳,蝉翼上“凤祥”二字虽几不可辨,却早已如灼灼烙印深深刻于心底。
姬青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墨妍,我们带来的‘蜃楼砂’,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