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该杀的时候,也要杀。
崔一渡的眼神变得冰冷。他落下笔,开始在奏折上书写。那是关于清查魏党余孽的条陈,一条条,一款款,字字诛心。
第504章 皇图:册封1
半个月后,成德帝病势转沉,已无法临朝。
朝政暂由内阁代理,但谁都知道,内阁那几位老臣各有各的算盘,根本形成不了合力。储位之争愈演愈烈,朝堂上每日都是口水仗,真正的政务反倒无人理会。
大皇子卫弘睿得部分武将支持,频频在朝中发难,指责崔一渡“滥用职权,排除异己”。他甚至联合几位宗亲,上奏请求“立长立嫡”,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是长子,六皇子是名义上的嫡子,怎么轮也轮不到三皇子。
崔一渡却仍沉稳如旧,每日到刑部处理公务、审理积案,仿佛一切纷扰皆与自己无关。他清查魏党余孽的动作既不过激,也不手软,该抓的抓,该放的放,分寸拿捏得极好。连那些原本对他有意见的朝臣,也不得不承认,这位三皇子办事公道,不偏不倚。
这日,成德帝突然传召恒王卫熙宁入宫。
消息传来时,崔一渡正在刑部大堂审理一桩贪墨案。听到内侍的禀报,他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汁滴在卷宗上,晕开一片。
“知道了。”他淡淡道,继续审案。
但心中却已翻江倒海。父皇这个时候传召恒王,用意何在?是要托孤?还是要......立储?
他只能等。
......
皇宫,寝宫。
药气浓重,几乎令人窒息。成德帝倚在榻上,面色灰败,双目深陷,已是油尽灯枯之兆。韩公公跪在榻边,手中捧着药碗,药已经凉了,皇帝却一口未动。
“陛下,恒王到了。”内侍轻声禀报。
“宣......”成德帝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卫熙宁快步走进来,见到皇帝的模样,眼中露出悲戚。他跪地叩首:“臣弟叩见陛下。”
“熙宁......坐......”成德帝费力地抬了抬手。
韩公公搬来锦凳,卫熙宁坐下,腰背挺直,神色恭敬。
“熙宁......朕时日无多了。”成德帝喘息着说道,每说几字便需停歇片刻,“立储之事......不能再拖。你以为......诸皇子之中,谁可承此大任?”
卫熙宁面色凝重,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陛下必能康健,请勿出此不祥之语......”
“谁可承此大任?”
“臣弟以为,三皇子卫弘驰仁厚稳重、才德兼备,且无外戚揽政之虑,实为最合适之选。”
“可他在朝中......根基太浅,朕担心他......坐不稳......”成德帝咳嗽起来,韩公公连忙递上帕子,帕上又是血迹。
卫熙宁蓦地跪地,声音铿锵,在寂静的寝宫中回荡:“臣弟愿全力辅佐!臣弟麾下所属官员,皆可听命于新君。若陛下立三皇子为储,臣弟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保他江山稳坐!”
成德帝凝视他良久,浑浊的眼中掠过复杂神色。那目光像要看透卫熙宁的内心,看他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许久,皇帝才缓缓点头,声音更加虚弱:“好......有熙宁此言,朕便放心了。拟旨吧......”
韩公公连忙铺开空白圣旨,研好墨,将笔递到皇帝手中。成德帝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他试了几次,最终颓然放下。
“韩公......你来写......”他看向卫熙宁,“熙宁......你说......朕听着......”
卫熙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圣旨内容。韩公公一字一句、工工整整记录下来。最后,成德帝强撑着抬起手,在圣旨上按下玉玺。
“轰隆——”窗外忽然响起雷声。
成德帝躺回榻上,气息微弱。他看着卫熙宁,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眼中的神色,复杂得令人难以解读。
卫熙宁跪地叩首:“臣弟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退出寝宫时,外面雨水如注,打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廊下的宫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卫熙宁站在廊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他才迈步离开。脚步声在雨声中几不可闻,像一道幽灵,消失在深宫之中。
......
三日后,成德帝强撑病体,举行朝会。
此为数月来皇帝首次临朝,文武皆知必有大事,皆早早候在殿外。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弘睿、崔一渡、卫弘祥立于前列。大皇子面沉如水,不时瞥向崔一渡,眼中嫉恨几乎掩不住。六皇子却仍是一脸茫然,似乎还不明白局势将变。
钟鼓鸣响,百官入殿。
成德帝由内侍搀扶上座,枯瘦的双手紧握御座扶手。他缓缓扫视殿内,目光最终落在崔一渡身上。那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担忧,有不舍,还有......托付。
韩公公上前,展开圣旨。老太监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夙夜忧勤......今朕体衰,国储未立,社稷不安......三皇子卫弘驰,仁孝聪慧,德才兼备,堪承大统......即立为皇太子,监国理政......宜令准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中,崔一渡伏地接旨。
他双手高擎,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明黄绸缎、冰凉玉轴,握在手中,恍若有千钧之重——那是江山,是天下,是亿万黎民的生死祸福。
抬头之际,他看见大皇子眼中毫不遮掩的恨意,六皇子惶惑不知所措的神情,还有恒王......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温和,却让崔一渡心中发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暗中谋划的景王,而是站在风口浪尖的太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他身上,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对准他。
而恒王......那个承诺要“全力辅佐”的皇叔,真的会全心辅佐吗?
崔一渡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棋局,已经进入了最凶险的中盘。
崔一渡起身,手捧圣旨,转身面向百官。他的目光滑过一张张面孔,有欣喜的,有嫉妒的,有观望的,有算计的。
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谢父皇隆恩。”他再次叩首,声音沉稳有力,“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天下万民。”
成德帝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但随即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韩公公连忙上前,与内侍一起将皇帝搀扶离座。
“退朝......”
百官再次山呼万岁,恭送皇帝离殿。崔一渡站在原地,看着父皇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后,心中五味杂陈。
卫弘睿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三弟,不,太子殿下,恭喜了。只是这太子的位置,可不好坐。为兄倒要看看,你能坐多久。”
崔一渡转头看他,微微一笑:“多谢皇兄关心。这位置好不好坐,坐了才知道。倒是皇兄,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毕竟,长兄如父,将来三弟我还要多多倚仗皇兄呢。”
这话绵里藏针,卫弘睿脸色一变,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卫熙宁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恭喜太子殿下。臣定当全力辅佐,保殿下江山稳固。”
“多谢皇叔。”崔一渡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侄儿年轻,历练不足,今后还要多多仰仗皇叔指点。”
“殿下客气了。”卫熙宁扶起他,眼中神色莫测,“臣既承诺辅佐,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殿下也要记得答应臣的事。”
崔一渡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容不变:“皇叔放心,侄儿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那就好。”卫熙宁点点头,转身离去。
崔一渡站在原地,看着卫熙宁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手中的圣旨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第505章 皇图:册封2
册封大典定于十日后举行。
这十日,景王府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前来道贺的官员排成了长队,礼物堆积如山,但崔一渡依照之前定下的规矩,所有礼品一律登记造册,悉数充公。这个举动让一些想攀附的人望而却步,却也让另一些人更加敬佩——这位新太子,果然不同凡响。
崔一渡迁入东宫,开始处理政务。他每日从卯时忙到亥时,批阅奏折,接见官员,处理政务,忙得脚不沾地。
卫熙宁果然“全力辅佐”,每日必至东宫,有时甚至一日来两三次。他荐举官员,参议政事,事事关心。崔一渡皆从容接纳,对卫熙宁礼敬有加,凡是卫熙宁推荐的人,大多任用;凡是卫熙宁提的建议,大多采纳。
表面上看,叔侄和睦,君臣相得。
但暗地里,崔一渡的心腹们忧心忡忡。
这日傍晚,崔一渡正在批阅奏折,梅屹寒端茶进来,见左右无人,低声道:“殿下,恒王今日又荐举了三人。”
崔一渡没有停笔,朱批在奏折上落下,字迹工整有力:“我知道。”
“可......”梅屹寒欲言又止。
崔一渡放下笔,抬起头。烛光下,他的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屹寒,你以为,恒王为何助我?”
梅屹寒一怔:“他不是说......因殿下最适合......”
“适合?”崔一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这朝堂上,从来不是谁最适合,便由谁上位。恒王之所以扶我,是因我对他有用。如今魏党已除,大皇子势颓,他需要一位傀儡太子,以此掌控朝局。等我登基,他便可以摄政王之名,行皇帝之实。”
梅屹寒神色一凛:“殿下的意思是......”
“他在等我出错。待我这太子行差踏错,他便可以宗室长辈之身份,名正言顺干涉朝政,甚至......行废立之事。到那时,他再扶一个更听话的傀儡,比如六皇子,或者......他自己的儿子。”崔一渡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梅屹寒倒吸一口凉气:“恒王有子?”
崔一渡淡淡道:“有一个,今年十五,养在府中,很少露面。这些事,楚台矶早就查清楚了。恒王这些年看似中立,实则暗中培植势力,结交官员,就是在等独霸朝纲的机会。”
梅屹寒不解:“那殿下为何还......”
“因眼下,我别无选择。恒王为宗室之首,唯有得到他的支持,我才能暂时坐稳这位子。至于往后......”
他略顿一顿,轻喘一口气,声音压低:“便各凭本事了。”
崔一渡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一切本就是他有意为之,主动露出破绽和把柄,让恒王以为能掌控自己,唯有做一具听话的傀儡,才能被推上龙椅。
真正的棋手,从不惧身陷局中。
“殿下,”梅屹寒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份自省帖......”
“在恒王手中。但只要我一日还是太子,他就一日不敢公开,因为那也会伤及他自己的利益。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而不是一个声名狼藉、无法服众的太子。”
崔一渡重新拿起笔:“所以,在他认为可以完全掌控我之前,那份自省帖是安全的。而我要做的,就是让他永远觉得......不急,还可以再等等。”
梅屹寒似懂非懂,但他相信殿下的判断。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汤耿。“殿下,恒王来了。”
崔一渡立刻收敛神色,换上温和的笑容:“请。”
卫熙宁走进书房,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崔一渡注意到,他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皇叔请坐。”崔一渡起身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