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殿下不必客气。”卫熙宁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今日来,是有件事要与殿下商议。”
“皇叔请讲。”
“关于魏党余孽的清查......”卫熙宁顿了顿,看着崔一渡,“殿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这一个月,已经抓了三百多人,抄了四十多家。朝中人心惶惶,许多官员都不敢办事了。”
崔一渡心中冷笑。卫熙宁这是在试探,看他是否还“听话”。那些被抓的魏党余孽中,有不少是他暗中结交的人,他这是心痛了。
但面上,崔一渡依旧恭敬:“皇叔教训的是。侄儿年轻,经验不足,做事确实有些急躁。只是父皇有旨,要除恶务尽,侄儿不敢不从。”
他将成德帝搬出来,卫熙宁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卫熙宁才道:“陛下的旨意自然要遵从。但殿下也要懂得分寸,过犹不及。有些事,可以缓一缓,不必急于一时。”
崔一渡点头:“皇叔说得是。侄儿会注意的。只是......那些证据确凿的,恐怕不能放过。否则,难以服众。”
卫熙宁眼中露出不快,但很快又恢复温和:“那是自然。该抓的要抓,该办的也要办。只是......有些人,罪不至死,可以网开一面。殿下初登储位,当以仁德示人,不宜杀戮过重。”
崔一渡躬身:“皇叔教诲,侄儿铭记在心。”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卫熙宁才告辞离去。送走卫熙宁,崔一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汤耿低声道:“殿下,恒王这是......在保他的人。”
“我知道。那些魏党余孽中,至少有十人是恒王安插的棋子。他这是想保住这些人,好在朝中继续为他效力。”
“那殿下......”
“抓。一个不留。但......可以做得隐秘些。让刑部以其他罪名抓人,不要牵扯到魏党。这样,恒王也无话可说。”
汤耿领命。崔一渡走到窗边,看着卫熙宁远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册封大典,场面浩大,仪式庄严。
太庙前,百官肃立,旌旗蔽空。仪仗队从太庙一直排到午门,金瓜钺斧,威严壮观。日光穿透云层,照耀在琉璃瓦上,泛出耀目的金辉。
崔一渡身着太子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昭示天命所属。头戴冕冠,九旒垂落,白玉珠串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遮蔽他半张面容。他一步步迈上高台,步履沉缓,如同踏过无数暗涌与阴谋。
礼乐庄重,钟鼓和鸣。编钟声荡入云霄,每一步都似踏在命运的轴线上,回响在寂静的大典之中。
登上最后一阶,他转身俯视台下百官。万千目光汇聚于一身,那目光中有敬畏,有嫉妒,有期待,也有算计。在一片山呼“千岁”的声浪中,他缓缓抬手。冕旒微动,其下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
这一刻,他是这帝国未来的主人。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欢欣。
台下,大皇子卫弘睿面沉如铁,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等待多年、经营多年,广结党羽、暗蓄兵力,最终竟让老三夺得大位,他不甘!眼中的恨意,却只能深藏于垂首的阴影之中。
卫熙宁立于宗亲首位,面露微笑,温和雍容。他看向崔一渡的目光,不像在看侄儿,倒像在审度一枚棋子,衡量得失,推敲下一步是该进还是该守。
崔一渡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宫墙之外是京城繁华街市、烟火人间;京城之外是万里江山如画;江山之上,是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他们仰赖天子,亦被天子所担负。
这条路他走得艰难,步步荆棘、程程风雨。可他从未后悔。因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责任。
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黄昏时分,崔一渡才回到东宫。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将沉重的冕冠摘下,放在案上。那冠冕金灿灿的,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望向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宫殿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殿下,用晚膳了。”梅屹寒在门外轻声道。
“不想吃。”崔一渡淡淡道。
“可是......”
“我说了,不想吃,让我静一静。”崔一渡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梅屹寒沉默片刻,终是退下。
第506章 皇图:江湖之道
一个月后,魏仲卿被流放祁南。
成德帝终究念及旧情,饶他死罪,只将他流放。这位曾经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国舅,如今已是一介庶人,身着布衣,须发凌乱,被押上囚车,送往南方的流放地。
囚车缓缓驶出京城,沿途百姓围观,指指点点。有人唾骂,有人嘲笑,有人唏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想到,曾经风光无限的魏太师,会落到如此下场?
魏仲卿坐在囚车里,面如死灰,仿佛一夕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他闭着眼,不看沿途的人群,不听那些嘲讽的声音。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马车行至城郊山道,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声响。已是深冬,山路难行,押送的官兵走得也很慢。
寒风凛冽,吹动囚车上的布帘。魏仲卿睁开眼,望向北方,那里有他跪拜过的宫阙、经营半生的权谋,也有未曾实现的野心。如今一切成空,只剩下刻骨之恨。
三皇子......卫弘驰......
他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若不是这个小子,他何至于此?他还能再当十年太师,甚至......更进一步。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权力,地位,荣耀,一切都没了。剩下的,只有这残躯,和这无尽的恨意。
马车忽然停下。
魏仲卿抬起眼皮,只见前方山道上,立着一位白衣侠客。
那人一身素白,衣袂飘然,脸上戴着遮眼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站在路中央,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未出鞘,却已透着凛冽寒意。
押送的四名官兵立刻拔刀,厉声喝道:“何人挡道?速速让开!”
白衣人没有动,只是冷冷开口,声音如冰:“不想死的,立刻离开。”
“大胆!”为首的官兵怒喝,“我等奉旨押送要犯,你敢......”
话音未落,白衣人动了。
只见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过。剑光乍现,如银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四名官兵甚至来不及反应,手中钢刀已脱手飞出。
“不想死的,速速离开!”
官兵立即捡起钢刀,连滚爬爬地逃下山去,不敢回头。
白衣人缓缓转身,面向囚车。他伸手,轻轻一扯,囚车上的铁锁如泥捏般断裂。车门打开,魏仲卿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寒风呼啸,吹动两人衣袂。白雪皑皑的山道上,一黑一白,对峙而立。
“你来了。”魏仲卿开口,声音沙哑,却并无惧意。
他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来了。”白衣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俊而冰冷的容颜。
魏仲卿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声苍凉而讽刺:“三皇子,不,太子殿下。圣上既已饶我不死,你竟动用私刑?此乃谋逆!”
崔一渡没有笑,只是冷冷看着他,那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三皇子不能杀你,故以朝堂之法将你扳倒。我现在是碧霄宫少主,玉面郎君萧林风,自该以江湖之道取你性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江湖之中,没有圣旨赦免,只有恩怨分明。你欠下的血债,今日该还了。”
惊鸿剑在雪光中闪着冷冽的寒芒。剑身细长,通体银白,唯有剑脊处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流淌的血液。
魏仲卿没有闪避,反而挺直了腰杆。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太师,眼神锐利,气势逼人。
剑尖没入,血染白雪。
魏仲卿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望向那座他经营了一生的京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卫......弘......驰......”
身躯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在雪地上蔓延,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崔一渡收剑,剑身不沾滴血。他站在原地,看着魏仲卿的尸体,久久不语。
雪,无声飘落。
覆盖了尸体,覆盖了血迹,也覆盖了这场恩怨。
许久,崔一渡转身,朝着碧霄宫的方向,肃然跪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额触冰雪,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在告慰。
告慰那些被魏仲卿害死的人,告慰那些冤魂,告慰......自己的良知。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戴上面具,重新变回那个白衣侠客。身影一闪,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风雪渐大,很快将一切痕迹掩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半个月之后,成德帝驾崩。
消息传来时,崔一渡正在东宫批阅奏折。韩公公跌跌撞撞跑进来,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殿下!陛下......陛下驾崩了!”
笔,从手中滑落。
朱红的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片,像血。
崔一渡怔怔坐着,许久没有动。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眩晕,一阵窒息。
父皇......
永远地走了。
“殿下......”韩公公哽咽道,“请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登基,以安天下!”
崔一渡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似乎也在为这位皇帝的离去而哀悼。
他凝望着灰暗的天际,指尖冰凉。
“传令,”他转身,声音沉稳有力,“准备国丧和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定于三日后举行。
这三日,崔一渡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成德帝的丧事,又要准备登基仪式,还要应对朝中各种势力的试探和挑衅。
大皇子卫弘睿明面上不敢造次,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他联络京营将领,结交宗室亲王,显然在积蓄力量,准备发难。
恒王倒是很安静,每日按时上朝,按时回府,对朝政也不多置喙。但崔一渡知道,这种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最可怕。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太和殿前,百官肃立。钟鼓齐鸣,礼乐庄严。崔一渡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御阶。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他想起父皇曾经走过的路,想起历代皇帝曾经坐过的位置,想起这江山百年的风雨沧桑。
如今,轮到他了。
登上御座,转身,俯视百官。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那一片山呼“万岁”的声浪,那一片或敬畏、或嫉妒、或期待、或算计的目光......
他缓缓抬手,“众卿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