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这番话既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又不过分显露劝阻之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魏冷烟盯着她:“苏妃倒是见解独到。”
索尔甘大笑:“爱妃说得对,稳扎稳打才是正理。不过姑姑的分兵之策也有可取之处。这样吧,派五万精兵试探性进攻勒北,若顺利则增兵,若不顺则撤回,如何?”
魏冷烟沉默片刻,点头:“王上英明。”
宴会继续,元蝶却如坐针毡。五万精兵绕道勒北,侧面进攻!她必须尽快把情报送出去!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回到清音阁,元蝶立刻用加密药水,将联军分兵勒北的计划、兵力部署、粮草等信息记在丝绢上,然后将这张看不出字迹的丝绢包上干花,以作掩饰。
她将绢包交给玲珑,神情凝重:“玲珑,明日一早你就出宫,一定要把这东西交给接应人。事成之后,就不要再回来……”
玲珑接过绢包,眼眶泛红:“姑娘,那你呢?”
“我自有打算。”元蝶握住她的手,“记住,如果出事,把所有责任推给我。就说你是奉我之命来买胭脂水粉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玲珑誓死追随姑娘!”
“别说傻话。”元蝶轻叹,“能活一个是一个。好了,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玲珑退下后,元蝶独自坐在灯下,取出琵琶。指尖轻抚弦,弹起那首曲子。这是她为崔一渡作的曲子,当年在融镜山庄出席八珍宴时,首次弹给崔一渡听。
琵琶声婉转,如泣如诉,仿佛要将所有思念都倾注其中。
弹着弹着,一滴泪滑落,滴在琵琶上。
“陛下,元蝶可能……回不去了。这份情报若能送到,元蝶也算……”
窗外,北境的月亮冷清地挂在天上,照着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
……
褐石镇,深夜。
谷枫蹲在房梁上,像只真正的夜猫子,一动不动。下方房间里,黄大霞正在完成最后一份假调兵令,那是羌漠国的“金狼令”。
“好了。”黄大霞长舒一口气,将十二份假调兵令摊在桌上,“游敕狼头令三份,梭雷虎符令三份,羌漠金狼令三份,娄罕飞鹰令三份。材质、印泥、刻章、磨损痕迹,全部按照真品仿制,除非是签发者本人,否则绝对看不出破绽。”
谷枫跳下来,仔细检查每一份:“老黄,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有了这些,够联军喝一壶的。”
“你打算如何用?”黄大霞问。
谷枫说道:“联军四国本就各怀鬼胎,只是因为利益暂时联合。我们只要在他们之间制造猜忌,联盟就会从内部瓦解。”
他指着那些假调兵令:“游敕和梭雷的矛盾最大是,梭雷国出兵最多,粮草消耗最大,但战利品分配时却要平分。我已经打探到,梭雷军的粮草储备在‘鹰愁涧’,游敕军的在‘狼牙谷’,两地相距三十里。明天,我会让一份‘游敕狼头令’出现在梭雷将军的桌上,命令他‘立即调拨五万石粮草至狼牙谷,违令者斩’。”
黄大霞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挑起火并啊!”
谷枫继续道:“同时,一份‘梭雷虎符令’会出现在游敕军营,命令游敕军‘让出东线攻击位置,由梭雷军接管’。而羌漠和娄罕那边,老子会制造他们私下接触、意图单独与大舜和谈的假象。”
黄大霞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四国互相猜忌,联盟不攻自破。但这计划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
“所以我们要快。天亮前,这些令箭必须送到该去的地方。老黄,你在这里等我,如果三日后我没回来,你就自己撤,按备用计划南下与大舜军会合。”谷枫收起假调兵令。
“你要去哪?”
谷枫咧嘴一笑:“联军大营。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当夜,谷枫如鬼魅般潜入联军大营。他先摸到梭雷军驻地主帅白术的军帐,将假狼头令夹在一份普通军报中,这样更不容易被发现,引起警觉。
接着是游敕军营。这里戒备更森严,但谷枫轻功卓绝,趁巡逻队换岗的空隙溜了进去。他将假虎符令放在索尔甘亲卫统领巴图的盔甲架下。
第三站是羌漠军营。谷枫没有放调兵令,而是将一封伪造的“大舜密使来信”塞进羌漠王子的枕下。信中写道:“大舜皇帝愿割让北境五郡,单独与羌漠议和,条件是将联军部署全盘托出。”
最后一站是娄罕军营。谷枫在粮草帐外放了一把来自羌漠的匕首,匕首上刻着羌漠文字:“事成之后,分你三郡。”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谷枫躲在粮草堆后,看着逐渐苏醒的军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第526章 烽火千丝曲:逍乐岛
东海,无名岛。
江斯南的船队在这里休整了三日,修补船只,救治伤员,清点剩余物资。损失比预想的更严重,三十艘船只剩二十艘,船员伤亡近百,货物损失三成。
但幸运的是,他们从陈老爷子那里得到了黑水商路的确切海图和通关暗号。只要沿着这条隐秘航线航行,十日内可抵达自由商港“逍乐岛”,那里应有尽有。
“公子,伤员都安置好了,船只也修补完毕,随时可以启航。”柏灵走进临时搭建的草棚,汇报道。
江斯南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情绪。那夜抱着昏迷的柏灵,他才意识到这个姑娘,不知何时已成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柏灵,等这次回去……”他欲言又止。
“等这次回去,公子要娶妻了是吗?”柏灵忽然道。
江斯南一愣:“谁说的?”
“船上都在传,说公子这般拼命救国,等凯旋回朝,陛下必定赐婚,说不定会许个郡主或是官家小姐给公子呢。”柏灵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江斯南失笑:“傻丫头,那些都是谣言。我江斯南若想娶妻,早在去年就可以娶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公子为何不娶?”
“因为……”江斯南看着她,突然耳根泛红
柏灵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脸亦是瞬间红了。
这时,陈老爷子在外面咳嗽一声:“江公子,船准备好了,可以启航了。”
江斯南走出草棚,海面上,二十艘船已经扬帆,船员们各就各位。
“陈老,这次多亏您了。”江斯南深深一揖。
陈老爷子摆手:“都是大舜子孙,应该的。到了逍乐岛,老夫还有些故交,能帮你们拿到好价钱。”
船队再次起航,沿着黑水商路向东南而行。这条航线果然隐秘,沿途只见荒岛礁石,不见任何船只。陈老爷子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哪里该转弯,哪里该减速,指挥若定。
七日后,前方海面上出现一座岛屿的轮廓。岛屿不大,但港口停泊着数十艘各式船只,岸上房屋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那就是逍乐岛。”陈老爷子指着岛屿,“东海最大的自由商港,不属于任何国家,只认钱不认人。你们要的粮食、军械、药材,这里都有。”
船队靠港,立刻有商人围上来询问货物。江斯南让柏灵和陈老爷子去洽谈粮食采购,自己则带着几个护卫,去打听军械行情。
逍乐岛果然名不虚传。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覃罗的稻米,大哇的香料,香湾的宝石,阿拉乐的弯刀,甚至还有弗朗波人的火雷。
江斯南走进一家最大的粮行,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着中原国口音:“客官要多少粮食?”
“五十万石。”江斯南开门见山。
掌柜眼睛一亮:“大手笔!不过五十万石不是小数目,现货只有二十万石,剩下的要调货,需要十日。”
“二十万石也行,价钱几何?”
“看你要什么米。上等覃罗香米,一两银子一石;中等深城稻,八钱一石;下等本地糙米,五钱一石。”
江斯南心中盘算。因出发的时间紧,来不及在全国调集资金,所带的金银珠宝价值约八十万两,买二十万石上等米就要二十万两,太贵了。
“我要十万石上等米,十万石中等稻。”他决定折中,“另外,我还要订购三十万石中等稻,十日后提货。”
“成交!”掌柜眉开眼笑,“客官是付现银还是……”
“一半现银,一半用货物抵。”江斯南让人抬进来几箱瓷器丝绸,“这些都是大舜上等货色,掌柜看看值多少。”
掌柜验货后,报了个公道价。双方签订契约,约定十日后交付剩余三十万石粮食。
从粮行出来,江斯南又去了军械铺。大舜缺的不仅是粮食,还有箭矢、刀剑、盔甲。尤其是箭矢,玉龙关每天消耗数以万计。
军械铺的货更全,但价格也更高。一支箭要五十文,一把刀要三两,一副铁甲要二十两。江斯南咬牙订购了十万支箭、一万把刀、五千副甲,又花去十万两。
采购完已是傍晚。回到船上,柏灵汇报说粮食已经装船十艘,剩下八艘船装军械和药材。陈老爷子还联系了几位船主,租用了五条货船,专门运粮。
“公子,我们的银子……快用完了。”柏灵小声说。
江斯南早有预料:“还剩多少?”
“现银不足五万两,货物也抵得差不多了。若再买三十万石粮食,恐怕不够。”
江斯南沉思片刻:“把我那枚‘东海商盟’的令牌拿来。”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信物,凭此令牌可在东海各国商会借贷百万两。但借贷利息极高,一年要还一百二十万两,且要用江家产业作抵押。
柏灵大惊:“公子,那是老爷留下的家底,用了就……”
江斯南决然道:“倘若亡国,还要家底何用?去拿吧。”
当夜,江斯南持令牌拜访逍乐岛上的大舜商会。会长姓林,也是舜商,见到令牌后肃然起敬:“原来是江先生的公子。令尊当年对商会有大恩,您需要多少,尽管开口。”
“五十万两。”江斯南道,“一年内还清,利息照算,用江家商号作抵押。”
林会长沉吟:“五十万两不是小数,但我信得过江家。这样吧,利息减半,算是商会报答令尊当年的恩情。”
江斯南深深一揖:“林会长大义,江某铭记在心。”
拿到银票后,江斯南立刻付清了所有货款。至此,他筹集的八十万两,加上借贷五十万两,共计一百三十万两,全部换成了粮食和军械。
船队规模扩大到二十五艘,满载而归。
返航前夜,江斯南站在船头,望着北方。海风凛冽,但他心中火热。
“陛下,阿南幸不辱命。五十万石粮食,十万支箭,一万把刀,五千副甲,不日即可运抵大舜。您一定要……撑住啊。”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舜皇宫,崔一渡刚刚收到卫弘祯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军报上只有一行字,却是字字泣血:
“腊月十二,联军再攻,关墙将破。臣卫弘祯,誓与玉龙关共存亡。陛下保重,来世再为君臣、为兄弟。”
崔一渡捏着军报,良久没有动。
窗外,大雪纷飞。
第527章 烽火千丝曲:忠烈石
承平四年,腊月十五。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京城内外银装素裹,天地寂然。檐角冰凌垂落如剑,街巷尽覆素缟,却终究掩不住城中蔓延的恐慌。
玉龙关将破的消息早已如野火般传遍,有关镇北王殉国的悲壮、联军连破两道防线的危急,甚至皇帝欲将南迁的私语,皆在市井间交杂沸腾,人心惶摇,如履薄冰。
皇宫深处,御书房案上摊着三份军报:卫弘祯血迹斑斑的绝笔信,字字如铁;沈沉雁呈送的京畿临时军行军奏报,情势严峻;还有楚台矶密探最新传回的情报,元蝶已成了索尔甘的侧妃,正于敌国王庭中如履薄冰、周旋求生。
“陛下,该用膳了。”梅屹寒躬身轻语,声音压得极低。
崔一渡恍若未闻,指尖一遍遍抚过写有“元蝶”二字的那张纸。“侧妃……”他低声重复,喉间干涩。心中翻涌的不只是忧惧,更有难言的酸楚与愧疚——她以一身入虎穴,而他却坐困深宫,徒看山河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