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梵无音
陌晓生把崔一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实适合练刀。”
“练刀?”崔一渡不明白这个人的怪异言行。
陌晓生说道:“你体虚乏力,如果使用剑,轻飘飘的必定没有杀伤力,倘若使用刚劲有力的刀,又怕没力气砍,所以,你需要一把轻巧的横刀,就像戚凡光的那把刀一样,既轻巧又有杀伤力。”
崔一渡越听越摸不着头脑,“这是何意?”
陌晓生笑道:“别急,我去给你找一把趁手的横刀和刀谱。”
“给我找来做什么?”
“当然是练习刀法啊!”
“我练刀法做什么?”崔一渡给绕晕了。
陌晓生弯下腰朝车篷里的元蝶看了一眼,元蝶立刻把脸转了过去。
陌晓生从腰间抽出软剑,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把剑收了起来。他冲着崔一渡狡黠一笑:“练刀法做什么,你说呢?哈哈哈!”
陌晓生转身挥鞭,“我是正人君子,君子有君子的方式。美人等着我。”
骏马扬起尘土越跑越远,剩下崔一渡一脸惊恐杵在地上。他转过身问元蝶:“这个卢通难道要找我决斗?”
元蝶赶紧捂着脸不说话。
“荒唐!”
第71章 骗亦有方:兄妹
元蝶邀请崔一渡在云昭坊暂住下来。她给崔一渡做了一桌子好菜,崔一渡吃得津津有味,赞叹元蝶厨艺好。酒足饭饱后,两人品茗闲聊,不禁谈起当年相识的时光。
元蝶本是工部侍郎元铸诚的女儿,在她两岁那年,元铸诚因为得罪了权贵,被贬官外放。为了掣肘元铸诚,他们将元蝶的母亲方卿留在京城作为人质。一年后方卿提出与元铸诚和离,才得获自由。
元蝶从小与母亲分离,和父亲相依为命。后来元铸诚辞官做起了生意,积攒了不少财富。在元蝶十七岁那年,元铸诚病逝,元蝶带着父亲遗留的信物和仆从绿蘅、王妈、阿桂,千里迢迢上京寻母。
元蝶住在一家客栈里,崔一渡正好在客栈下面的街道边摆摊算命。元蝶寻母艰难,多次到崔一渡的摊位上算命,以求指引。
时间长了,元蝶逐渐把崔一渡当成了倾诉对象。崔一渡也以他独到的见解和温文尔雅的态度,给予了元蝶许多安慰和帮助。
两个月后,元蝶的母亲拿着玉簪找上门。元铸诚当年给元蝶和其母打造了一对一模一样的玉簪,这玉簪就是相认的信物。元蝶自两岁离开母亲,根本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只能凭借玉簪确定母女关系。
这妇人对当年和离之事、以及未尽到母亲责任表现出极大的愧疚,谈话间,她对元蝶和其父的事情也是了如指掌,让元蝶对这个妇人是生母确信无疑。
元蝶渴望和亲人团聚,便和妇人相认,把她锦衣玉食供养起来。
元蝶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擅长弹琵琶,她开了一家乐坊,让母亲帮着打理生意。
元蝶的乐坊很快在京城声名鹊起,她被文人雅士赋予“千丝琵琶”的美誉,仰慕者络绎不绝。
元蝶逐渐发现这个母亲有问题,言谈举止与元铸诚记忆中的书香门第闺秀大相径庭。元蝶心中疑惑重重,也只能想到母亲一个人留在京城,生活贫困,多年的底层生活,也许改变了母亲的生活习惯和气质。
元蝶的随身丫鬟绿蘅比她大五岁,被元蝶当姐姐对待。绿蘅和阿桂成了亲,孕期身体状况不大好,元蝶委托母亲和王妈多加照料。
中秋节至,元蝶让三个追随多年的仆人和她母女一起过节,团圆宴结束后第三天,绿蘅就流产了,身体极度虚弱,生命垂危。
元蝶无比难过地找崔一渡算命,实际上是想和他说话,这几个月的相处,元蝶已经把向崔一渡当成了知己。
崔一渡得知方氏安排的中秋宴食材里有螃蟹、甲鱼、薏米、黑木耳等寒凉物,不禁忧心忡忡地看向元蝶。
孕妇吃了这些食物容易滑胎,王妈没有嫁人生子尚可原谅,方氏是过来人怎会不知?或者说,方氏的所为另有所谋?
元蝶惊讶崔一渡一个大男人竟然懂妇科保健知识。
她回忆母亲的种种言行,告诉崔一渡自己的猜疑。崔一渡给元蝶献上一计,探出了方氏的真假。
元蝶带方氏到当地著名的观音庙祈福,然后和她谈起自己一岁生日时,方氏带她来这里敬香还愿,元蝶不慎失足落水,幸得僧人相救,方氏感念恩情,向寺庙赠银一千两的事情。
元蝶盛赞母亲的慷慨大方,所以观音保佑,让她们母女多年后能重逢。
方氏听闻,说自己慈悲待人,捐赠银钱报答僧人是天经地义之事,但对元蝶提及的赠银细节,说得并不清楚。
元蝶明白了,这个母亲是假的,因为她当年根本没有在观音庙落水,更没有母亲赠银之事。
元蝶身边的三个仆人是后来才到元家谋事的,他们对十六年前的事情一无所知,更不用说这个假冒之人。
一纸诉状告到了京兆府,名震京师的千丝琵琶告母案沸沸扬扬。京兆府尹华孝扬秉公处理,但取证困难,案子难断。
当年元铸诚被提拔上京,只待了一年就被贬官流放外地,府上之人早已散去。方卿深居简出,认识她的人寥寥无几,现在无人能佐证,她远在外省的娘家人更难查找。
公堂上这个妇人怒斥元蝶大逆不孝,元蝶并无确凿的证据指证这个假母亲,顿时陷入舆论的困境,甚至有妇女婆子围在乐坊门口朝她扔垃圾菜叶,骂得元蝶多日不敢开张做生意。
崔一渡从元蝶对假母亲言行的描述中,分析此人应该是风尘女人的做派。于是他动用了自己的人脉,找了几个经常来光顾他算命生意的妓女,多方面打听这个假方氏。
果然,此人就是几年前因年老色衰被赶出香岚院的妓女红莲。公堂上妓女们纷纷指认红莲,她不得已认罪,坦白了和王妈一起行骗的过程。
原来,元蝶身边的王妈是红莲在香岚院时的洗衣工,和红莲关系较好。王妈后来流落外地,被元铸诚收留,在府上当了佣人,照顾年幼的的元蝶。
元铸诚死后,王妈觊觎元蝶的万贯家财,利用元蝶进京寻母的机会,勾结红莲策划了这出荒谬的骗局。
王妈把元蝶珍藏的玉簪偷出去,找手艺好的工匠打造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玉簪,又把元蝶的家事、甚至元蝶背上的梅花痣等隐私,一五一十告诉了红莲,共同谋划了一场母亲认女的骗局。
红莲一生没有生过孩子,自然不知如何管理孕妇饮食,最终在这个细节上暴露了自己。
那些仰慕元蝶的贵族公子们还给华孝扬施加压力,让他找出元蝶的亲生母亲。没多久,捕快就打听到方卿的下落。她在十四年前离开了京城,在邻县的一处尼姑庵落发出家。
元蝶在崔一渡的陪伴下,找到了那座尼姑庵,岂料方卿早已去世多年。
静空师太告诉元蝶,她母亲当年是为了夫君不被权贵威逼,就以独善其身为借口,提出了和离。她无不挂念夫君和女儿,又没有立场前去寻人,便在尼姑庵里面哀伤度日,第二年就撒手人寰。
元蝶跪在母亲的墓前,明白了母亲的苦衷与无奈,还有对父亲深深的爱。她心中满是悔恨与悲痛,多年的误会和埋怨,在这一刻化为无尽的泪水。
崔一渡默默地站在一旁守护着,之后耐心开导,让元蝶终于释怀。
后来,元蝶把崔一渡当作了生命里的支柱。崔一渡欣赏这个独立自强的女子,他以元蝶的兄长自称,但元蝶这时候已经想要更多了。
心思细腻的元蝶发现,崔一渡只把自己当妹子,她不愿意给崔一渡施加压力,便偷偷藏起这份心意,小心翼翼呵护来之不易的兄妹情。
夜色已深,崔一渡和元蝶云淡风轻地谈及过往,有沉重,有快乐,有希冀,有彷徨,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随风而去,只剩下窗外的覆雪虬枝在轻摇。
第72章 骗亦有方:丢了家人
崔一渡在云昭坊待了三天,顺便给这里的装修陈设提出整改意见。
他细致地改善每一处细节。屏风竹影婆娑,添了几分雅致;窗棂雕花细腻,透出古韵悠长。最重要的是站在阴阳风水的角度,调整了家具摆件的位置,使得整个空间愈发和谐。
元蝶称赞崔一渡匠心独运,每一处改动都恰到好处,崔一渡乐在其中,仿佛找到了久违的宁静。
最后,元蝶还是在城门口为崔一渡送行。
元蝶递给崔一渡一个包袱,“兄长,这是我给你买的衣物,你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崔一渡接过包袱,打看一看,“这狐皮大氅好看,穿上去一定很暖和。还有这鹿皮靴……”崔一渡对着脚比了比长度,“尺码正好。”
元蝶让崔一渡穿上大氅,说道:“过几日我就回去,倘若兄长哪日到了京城,不要忘了到云昭坊来,那里也有不少地方需要兄长来整改。”
“好,这个我最拿手,呵呵。”
崔一渡骑着毛驴渐行渐远,元蝶目送崔一渡的背影,久久不愿离开。
崔一渡一边走一边回望挥手:“回去吧,别冻坏了。”
旁边的绿蘅轻声道:“小姐,你为何不告诉崔先生,这些衣物都是你亲手缝制的,你看,手指上都扎了好多针孔。”
元蝶没有说话,目光始终追随着崔一渡离去的方向,直到那一抹身影消失在远方。
“我看着都着急,你为何不告诉先生你的心意?你开这么多间乐坊,就是希望他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这次为了寻他,从京城千里迢迢跑到舜西,又从那里找到沄州,不就是为了见他一面……”绿蘅开始眼圈红了,声音颤抖着。
“你不懂。”元蝶低声道,“他是云,属于广阔的天空,若能为我停留片刻,此生便足矣。”
“小姐!”
……
毛驴不紧不慢地踏着小碎步前行。崔一渡说道:“你这懒鬼,长肥就走不快了,是不是?”
毛驴不服气,“嘶”的一声叫唤,似乎在抗议崔一渡的责备。
崔一渡摸摸毛驴的头,“好啦,好啦,你是最棒的坐骑,如果你走快点,晚上给你好吃的。”
毛驴似乎不买账,依旧慢慢悠悠。夕阳西下,一人一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嗖——”崔一渡身后的书笈被什么东西射中。他回头,只见一支三寸长的飞箭插在上面。
崔一渡拔下飞箭四下张望,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男子从远处的树后闪出,他的眼神冷冽如寒冰,杀气腾腾。
“崔道长,好久不见,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男子冷笑着缓缓而行。
崔一渡眉头微皱,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能得到千丝琵琶的青睐,连陌晓生都给你护航,哪里来的福气啊?今日遇到我,看谁来护你。”
郑弼!
崔一渡暗自叫苦,手心开始冒汗,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莫非又是你的阴阳之术,召唤了哪路的神仙鬼怪来迷惑这些人?嗯——”郑弼朝摩拳擦掌,朝崔一渡走近。
崔一渡迅速爬上毛驴,猛拍毛驴屁股,“快跑,那人要吃你的肉!”
毛驴似乎听懂了,撒开蹄子蹦跶蹦跶地加速了步伐,身后尘土飞扬。
郑弼疾驰而去,轻功如风,很快追上了崔一渡。他腾空一脚,把崔一渡从驴背上踢落,然后抱臂而立,傲慢地看着崔一渡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崔一渡摇晃地站起,又爬上驴背,“快跑!”
郑弼轻蔑一笑:“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哼!”
崔一渡趴在驴背上没跑多远,郑弼如影随形,腾空一脚又把他踹到地上。
崔一渡口吐鲜血,咬紧牙关强撑起来。在郑弼面前,他如同一只被戏弄的猎物,无论怎样挣扎,都逃不出猎人的牢笼。
郑弼步步逼近,拔出弯刀指向地上的崔一渡,“崔道长,用你的行话来说,我们是命中犯克。你走到哪里都让我不痛快。上次我就怀疑山上那个土匪是你。郭虎蹲在大牢里说他的军师是个术士,这个祸起萧墙的人必定就是你了,我杀了那个蠢货,没想到你又祸害到了沄州。”
郑弼冷哼一声,刀尖逼近崔一渡咽喉,“今日,我便了结你这个祸害。”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崔一渡之际,一道青光闪过,郑弼闷哼一声,手中弯刀险些脱手飞出。
青光化为长剑,白色身影挡在崔一渡前面。陌晓生现身,冷声道:“赤日弯刀?姓郑的,崔一渡岂是你能杀的?”
郑弼捂住肩头,怒视陌晓生,“陌晓生,他是你什么人,要如此护着?”
陌晓生看了崔一渡一眼,冷笑道:“我和他的事还没完,谁都不可以动他!听说你的赤日弯刀是极品,今日我便来领教领教。”
陌晓生剑尖一挑,寒光四射,郑弼怒目迎战,两人瞬间交织在一起,刀光剑影,杀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