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戬的第三只眼
但这是主人家的吩咐,她也没有办法啊……
她蹲下身,将襁褓小心地放在井台边的雪地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襁褓一接触冰冷的雪地,里面的婴儿还是立刻醒了。
“哇……”
婴儿刺耳尖利的哭声划破夜的寂静。
婴儿小小的手脚在襁褓里挣扎,淡蓝色的绸布被蹬开一角,露出冻得发红的小脸。
女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婴儿的脸只有寸许。
她看着那张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她不断地在心中道歉,菩萨保佑这个孩子,这句话她说了千万遍。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许久,她猛地收回手,用斗篷紧紧裹住自己,转身就跑。
跑得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她没有回头。
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园子里,婴儿还在哭。
哭得声嘶力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扭动。
雪花不断落下,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雪花被体温融化,混着泪水流下来,又在脸颊上结成细小的冰晶。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婴儿身上。
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挣扎的动作也慢了,小了。
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熬不过一个小时就会死。
婴儿睫毛上结的冰晶越来越厚,几乎要把眼睛糊住。
就在哭声即将彻底消失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白皙,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
指尖轻轻拂过婴儿的脸,拂去那些雪花和冰晶,动作轻柔。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哭声停了停,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大,黑葡萄似的,还蒙着一层水汽。
赫连低头看着雪地里的婴儿,眼神复杂。
他将婴儿连同襁褓一起抱了起来。
襁褓已经湿透了,冰冷刺骨。
婴儿在他怀里打了个哆嗦,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本能地寻找温暖。
赫连的手抚过襁褓。
一股暖流从他的掌心涌出,透过湿冷的布料,渗入婴儿的身体。
那暖流温和绵长,瞬间驱散了寒意。
婴儿冻得青紫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僵硬的手脚也柔软下来。
他停止颤抖,在赫连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哼唧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赫连抱着婴儿,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风卷着雪,在他身边打着旋儿,却近不了他的身。
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眼中闪过怜悯和无奈。
“即便是没有长生的存在,圣婴依旧摆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哎,命该如此】
【……但你不是来了吗?】
雪花落在赫连的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那雪花便消失了。
最后,赫连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婴儿,转身离开了废弃的园子。
【……你还是心太软,心太软,任由自己在寂寞里深陷,这一路充满孤单的心酸】
系统的嗓音在赫连的脑子里呈3D环绕播放。
“……”
青色的身影融入夜色,很快就看不见了。
赫连的府邸在城东,离那片废弃的园子很远。
至于府邸是哪儿来的,别问。
只知道有就行。
他的府邸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不算特别大,但很精致。
白墙灰瓦,飞檐翘角,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盖,成了两个憨态可掬的雪球。
门楣上悬着匾额,题着“赫府”两个大字,笔法飘逸,却不失力道。
【……也算是成大户人家了】
赫连抱着婴儿回到府中时,天已快亮了。
守夜的老仆开了门,看见他怀里的襁褓,愣了愣,但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
赫连府里的人都是无处可去的人。
赫连干脆给他们一个去处,他们替赫连料理府上的小事。
这个老仆有七个子女,却无一人愿意奉养他,昨年大雪夜他被小儿子赶出门,无处可去,差点儿被冻死。
偶遇赫连,赫连干脆就让他留在赫府,做个守门员。
赫连径直走进内院,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厢房前。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赫连推门进去。
屋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陈设简单雅致,一床一桌一柜,窗边还摆着盆水仙,嫩黄的花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一个女子从内间迎了出来。
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素雅的襦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一根木簪。
面容温婉,眼角有些细纹,但一双眼睛很亮,透着干练和沉稳。
她是府里的女仆,姓周,府里的大家都叫她周婶。
周婶在遇到赫连之前,家里的儿子、丈夫、老爹老娘都死了,她活不下去,被赫连救了,也留在了府上。
周婶看见赫连怀里的婴儿,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襁褓,动作熟练轻柔。
她没问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赫连脱掉沾了雪的鹤氅,还是解释道:“在城南的废园里捡的。”
“真可怜……”
“这么可爱的孩子,谁家竟舍得丢弃?”
周婶立即心生怜悯,抱着婴儿走到桌边。
她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倒了温水,还拿了一条干净的布巾。
她又去里面拿了个小小的铜壶,在里面温着羊奶。
她解开襁褓,用布巾蘸了温水,仔细擦拭婴儿的身子。
婴儿被弄醒了,瘪了瘪嘴,眼看又要哭。
【宝宝不哭,喝耐耐,宝宝不哭,喝耐耐……】
赫连:“……你想死吗?”
【……】
周婶轻声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调子很柔,很缓,像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
婴儿听着,渐渐安静下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这婶子是带娃神器啊,比我管用】
赫连盯着温着的羊奶,忍不住问道:“这羊奶是哪儿来的?”
“您喜欢吃羊奶糕,每天我们就让小顺子天不亮就去集市上买新鲜的羊奶,这不刚好派上用场?”
“只是您今天没有羊奶糕吃了。”
周婶笑得慈爱。
赫连心情复杂:“……不吃也没事儿,还是给他喝吧。”
他救他们只是顺手而已,并不图他们的回报。
若是救人是冲着人家回报去的,那就没有必要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