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秒之外
那时候北方川流觉得,这个室友的脑回路大概和常人不太一样。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毫无根据的“确信感”——和自己今天在食堂门口脱口而出那句话时的感觉,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相似。
“所以呀,”黄金旅程打了个哈欠,半躺下来,“我觉得川流酱的直觉是对的。那个训练员,一定就是你命中注定的搭档。”
“……你又不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呀,川流酱。”
她从双肩包最底层翻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球——里面封着一小簇圆滚滚的绿色物体,浸在清水中,被玻璃壁折射出一圈细碎的光晕。
“这个也送给你。在阿寒湖买的毬藻纪念品。”
她把玻璃球放进北方川流的手心。
“毬藻可厉害啦。它在湖底独自滚动了一百年,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但你知道吗——”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玻璃球,“其实它不是‘一个个体’。看起来是一颗球,实际上是无数根细丝缠绕在一起、互相支撑,才形成了这样的形状。”
她拍了拍北方川流的肩膀:“一个人奔跑固然很了不起。但能遇到一个愿意认真注视你奔跑的人,这可不是什么坏事呀。”
北方川流捏着那颗小小的玻璃球。绿色的毬藻在水中微微晃动,就像一个安静的、孕育着生命的星球。
第103章 番外1.1 朝日
早晨六点,栗东寮的窗玻璃上结了层厚厚的霜花,把窗外的世界晕成一片惨白。
“滴滴滴——”
闹钟刚响一声,一只手便精准按下了停止键。
北方川流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瞬间灌进肺腑,激得她浑身一凛,残留的睡意顷刻消散。
今天是决战之日。
朝日杯未来锦标,中山赛马场,草地一千六百米——那是她的第一场中央G1赛事。
她利落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黑发凌乱,右耳的蓝色耳饰在荧光灯下微微反光。
收拾妥当,回房准备换衣时,房间另一侧仍是一片死寂。
对面床上,一团硕大的被子像巨型蝉蛹般隆起,里面没有丝毫动静。
“……喂。”北方川流走过去,伸手戳了戳那团“蝉蛹”。
“呼……呼……”里面传出顽固到刻意的呼噜声。
“旅程前辈,你说过今天要去看比赛的。”
被窝蠕动了一下,随即传出闷闷的声音,满是对被窝的眷恋:“……不行了……川流酱……告诉大家……黄金旅程在阿寒湖的冰层下长眠了……我会在这儿给你加油的……”
“别装死。”北方川流面无表情地抓住被角。
“哇啊啊啊!冷死了!杀人啦!”
“哗啦”一声,她毫不留情地掀开被子。黄金旅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弹起身,在床上蹦跶着抢被子:
“魔鬼!你是魔鬼吗川流酱!这可是冬天的早晨啊!”
“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出发了。”北方川流把被子叠好放到自己床上,“你要是不去,我就吃掉你藏在柜顶的限定版布丁。”
“……那不行!唯独那个不行!”
黄金旅程瞬间停了假哭。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带着困倦却视死如归的表情爬下床:“去!我去还不行吗!真是的,又不是我的比赛,干嘛要起这么早去吹冷风啊……”
嘴上抱怨不停,洗漱速度却一点不慢。五分钟后,她叼着牙刷探出头,看着正从衣柜取出决胜服衣袋的北方川流,含糊道:
“不过说真的,川流酱……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嘛。”
北方川流的动作顿了顿。她取出衣袋里的决胜服——炭灰色短款夹克、明黄色滚边、白色抹胸内搭,还有那片似深邃夜空缀着星河的裙摆。她用手掌抚平夹克上一道细褶,再仔细装回衣袋,拉好拉链。
“没什么好紧张的。不过是换个地方跑步而已。”
“嘿——是吗?”黄金旅程吐掉泡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没有点破川流的尾巴比平时僵硬了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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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特雷森学园食堂。
周末的早晨食堂有些空旷。空气中飘着味噌汤与烤鱼的香气,不少马娘三三两两坐着,讨论着下午的朝日杯。
北方川流端着餐盘走到窗口。食堂阿姨见了她,饭勺习惯性地往大份的方向伸——
“一份小份定食,米饭减半。”
阿姨的勺子顿在半空。这位深褐色头发的马娘往常都点大份,今天突然改口让她以为听错了。
“今天有比赛,不能吃太饱。”
川流面无表情地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桌子旁。坂本均已经坐在那儿了。
这位新人训练员今天的状态,显然比即将上场的赛马娘糟糕得多。
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凉透的咖啡,手里的圆珠笔无意识地敲着笔记本。那本原本就卷边的本子,此刻被捏得有些变形,封面上甚至能看到指甲掐出的印子。
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淡淡的青黑——昨晚大概又看录像到深夜。
“……早。”坂本的声音有些沙哑。
“早。”北方川流在他对面坐下,掰开一次性筷子,“看起来倒像是你要去跑比赛一样。”
“有那么明显吗?”坂本推了推眼镜,试图掩饰焦虑,“只是在想战术……毕竟这是第一场G1。”
“是第一场,又不是最后一场。”川流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而且该练的这两个月都练了。你那本笔记都被翻烂了,还能翻出花来?”
川流的眼角余光扫到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中山赛场的赛道简图上,弯道处标满红色箭头与角度数字,最下方一行加框的字格外醒目:「相信」
她收回视线,未作评价。
这几个月,从那个秋日午后到如今十二月的寒冬,无数次弯道训练,无数次起跑练习,坂本的笔记本记录下她每一次表现,计算出最适配的入弯角度。
北方川流的身体早已记住那种感觉——不再是单纯以蛮力对抗草地,而是学会在草皮的弹性中捕捉恰到好处的支点。
“也是……”坂本深吸一口气,似被她的镇定感染些许,“你的状态怎么样?”
“还行。”北方川流喝了口汤,“感觉能把地踩穿。”
“别踩穿了,那可是中山竞马场,修草皮很贵的。”坂本开了个蹩脚的玩笑,随即正色道,
“中山的直道只有三百一十米,最后还有段急上坡,对爆发力是不小的考验,必须在第四弯道前抢到位置——”
“明白,不死守内线,留意前方空隙,实在不行拉外也要抢到望空。”
北方川流放下筷子,深琥珀色的眼睛直视坂本。
坂本看着她,忽然笑了。所有紧张在这一刻奇迹般消退大半。是啊,算计太多反而束手束脚。
“好。”他合上笔记本,“那就去大闹一场吧。”
川流没有接话,夹菜时却不经意将自己面前的一碟荷包蛋往坂本方向推了推。坂本愣了愣,默默夹起了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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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中山赛马场。陡峭的看台仿佛垂直矗立在跑道边,几万名观众的呐喊声聚在狭小盆地里,形成实质般的声浪劈头盖脸砸下。凛冽冬风卷着尘土,在赛道上打着旋。
休息室里,坂本均正在给北方川流做最后的检查。此时的北方川流已换上决胜服:炭灰色短款夹克,明黄色滚边与金属扣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勾勒出紧致的肩部线条;内搭白色抹胸紧紧包裹躯干,胸口绣着的金色蝴蝶结随呼吸微微起伏。
“转过去,看看裙摆。”坂本低声说。
北方川流依言转身,最引人注目的是腰后系着的不规则半透明薄纱裙摆——缀满星辰般的图案。
狭小休息室里,她轻轻一动,裙摆便如流动的银河摇曳,仿佛将整片冬夜星空披在了身后。
“鞋子扣好了吗?”坂本蹲下身,检查她脚上银色反光长靴,靴上的金色装饰扣已完全锁死。
“对手方面,”他起身拿出出马表,
“一号人气是八号喜高善,爱慕家的精英,先行跑法;还有七号荣进卡梅隆,美国来的交换生,爆发力惊人。这两位应该都会在前排,掌控比赛流速。”
“那就让她们掌控好了。”北方川流站直身体,活动着手腕。深褐色长发别着那枚蓝色发饰,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华丽却危险,
“我不跑她们的节奏,只跑我的。”
坂本看着她,把笔记本塞回口袋:“走吧。”
……
赛马场观众席靠近马娘登场的亮相区,人声鼎沸。
“哦哦哦!川流酱!这里这里!”
还没走近,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就穿透了人群。北方川流抬头望去,一群穿着厚厚羽绒服、脸颊冻得通红的人正拼命挥手——盛冈商店街的肉店大叔、卖菜阿姨,还有以前地方特雷森的几个后辈。他们手里拉着条明显手工缝制的横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岩手之星 北方川流 加油!干翻中央!」
“……真是的,太丢人了。”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加快了。她走上前,被这群浑身带着故乡泥土气息的人团团围住。
"川流这身衣服真漂亮啊!跟大明星似的!"
"一定要赢啊!"
大叔大妈们七嘴八舌地把一堆护身符、暖宝宝塞进她手里。北方川流一边笨拙地应付着,之前冷淡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变得温和起来。
然而她一边应付,一边不动声色地越过众人的肩膀向后张望。
"啊,对了,你爸爸他……"肉店大叔似乎察觉到什么,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尴尬,"那个……他说工作上有点事,没和我们乘一班车来。"
"……是吗。"
川流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下,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没事,大叔你们来了就行。大家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我去准备了。"
她转身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坂本站在几米外,默默看着这一幕。
她走过他身边时,他没有问,只是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不用安慰我。"川流头也没回,"老爹大概是有急事。"
"我什么都没说呢。"
"你推了三次眼镜了。"
坂本的手僵在镜框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