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秒之外
沉默持续了十几步。
然后,川流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老爹"。
她接通电话。
"喂?小川流?听得见吗?"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焦急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得厉害,充斥着广播声和人群的呼喊,
"抱歉啊!真的抱歉!刚才公司那个该死的会议拖延了……我现在刚到中山赛马场门口!这里人太多了,堵得进不来!"
"……你在门口?"
"是啊!但我肯定赶不上见面了……我现在就往看台跑!你别管我,专心跑你的!老爹我啊……今天可是特意买了最好的望远镜!"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喘息声,显然父亲正在狂奔,
"让那帮中央的家伙看看,我们岩手的马娘是怎么跑的!去吧小川流!"
"……嗯。"
"注意身体。好好跑,输了也……说什么呢,我们小川流肯定能赢!"
嘟——嘟——电话挂断了。
北方川流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坂本站在两步之外,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再抬起头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重新燃起火焰。
"坂本。"她转过身,把手机扔给站在一旁的训练员。身后的星空裙摆随着动作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帮我收起来,我要上场了。"
这次坂本没有犹豫,加快一步走到她旁边。
……
通往赛道的长廊幽深而冰冷,头顶上方传来几万人跺脚产生的震动,像雷鸣一样滚过。
广播里激昂的解说声隐约传来:"各位观众!让大家久等了!朝日杯未来锦标,入场式现在开始!"
"1号……2号……"
随着前面的选手走出,通道里的光线越来越亮。
"——接下来!来自地方的挑战者!带着盛冈全胜的战绩,试图在中央掀起风暴的——6号,北方川流!"
北方川流迈步走出阴影。
看台上的欢呼声并不算大,甚至夹杂着窃窃私语——"地方来的?能在G1赢吗?""衣服倒是挺华丽的,不过这里可是中山啊。"
但其中夹杂着明显从某个角落集中爆发的呐喊——那群淹没在几万观众里的岩手人,大概正在竭尽全力地呼喊。
她刚刚在草地上站定,身后的广播声再次响起,音调陡然拔高。
"——7号,荣进卡梅隆!"
"——8号,喜高善!"
欢呼声瞬间炸裂。带着节奏感的应援声浪像潮水一样涌来,即便隔着整座看台的厚度,都能感受到那种震动。
这就是名门带来的人气。
北方川流沐浴在这股不属于她的声浪中,轻轻咀嚼着刚才那个词。
挑战者。
这个标签在舌根上滚了一圈,比"地方来的"好听。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
除了凛冽的风沙味,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煮得软烂的牛杂,混合着浓郁味噌和萝卜的香气——炖牛杂。
她明明从来没吃过这东西,甚至之前都没来过这里。但就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现在脑海深处。
呵呵……又是这个味道啊。
那时候也是……
画面只闪了一瞬——围栏、冻红的手——就消散了。
北方川流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想要奔跑的冲动。这股冲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清晰。
“各位赛马娘,准备入闸。”
中山一千六百米的起跑点在遥远的对侧直道。
这里远离喧嚣,只有呼啸的北风,和一片空旷的寂静。
北方川流走向那扇狭窄的闸门。
从这儿看不到肉店大叔的横幅,看不到父亲坐在哪里,也看不到坂本在场边攥着他那本笔记本的样子。室友黄金旅程大概也在那里。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缓步走进闸门,面前是一千六百米的草地赛道,十一个对手正在各自的闸位里调整呼吸。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终点线。
那里有一个陡峭的上坡,像一堵墙。
咔哒。闸门锁死。
十二月的风从北方吹来,穿过闸门间的缝隙,拂过她额前的那缕白发。
……
“砰!”
闸门弹开的瞬间,十二名赛马娘如同弹弓上骤然松开的石子,伴随着漫天扬起的沙尘与蹄铁撕裂草皮的锐响,齐齐冲了出去。
第一步踏在冬日坚硬的芝地上时,北方川流的眉头瞬间蹙起。
慢了。
左右两侧的选手几乎同时压近,像两堵密不透风的墙般挤占着前排位置。
G1级别的出闸节奏,和地方赛事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在盛冈参赛时,她起步便能甩开对手半个身位;可在这里,起步不过是张入场券,真正的较量还远在一千六百米外的终点线前。
“别急。”
脑海里浮现出坂本赛前的叮嘱,“就按练的来”。
北方川流顺着人流的推挤,强行压下那股想用肩膀撞开对手的冲动。她顺势收力,像一块精准嵌入的楔子,滑入第一集团的中后段。
第五位,外侧第三道。
不算舒服,但尚可接受。
十二名赛马娘呼啸着涌入第一个弯道。
视野里全是攒动的背影与飞扬的发梢。十二人的呼吸声、蹄铁敲击草皮的脆响、手臂摆动时衣料摩擦的窸窣,所有声响搅作一团,形成密不透风的轰鸣。
前后左右都被填满了。
右前方是八号喜高善——那位爱慕家的精英起步刁钻,早早切入内栏的好位置,步频稳定得像精准的节拍器。左后方是11号大隅光明,正贴着她的手肘试图挤开身位。
好挤。
弯道中,离心力扯着她的身体向外侧倾斜。
每一步踏下,冬日里草皮的反馈都异常清晰:坚硬、干燥,带着细微的震动。
前方一名选手的长发在风中甩动,发梢沾着汗水,一下下抽在川流的脸颊上。
烦躁感从心底涌起,紧随其后的却是更炽烈的斗志。
这就是中央G1赛场。没有地方赛事里那种能舒舒服服独领风骚的空间,每一寸位置都要挤出来,每一口呼吸都得抢过来。
这才是她想要的——不是地方赛场上轻松碾压的寂寞,是这种在刀尖上跳舞、在人群中撕开裂缝的刺激。
来吧。都来吧。
她调整着呼吸,在密集的脚步声中,死死咬住了第一集团的尾巴。
……
一千六百米的赛程过半,弯道的弧线开始在视野中收拢。
北方川流依然保持第五位。
四百米前还算匀速的队列,此刻已泛起微妙的变化:
前方领跑者步频略微提升,中段几人开始试探性向外绕线——所有人都在为最后直线冲刺蓄力,整个队伍像一根逐渐拧紧的弹簧。
但还没人真正动手。
北方川流微微侧头,余光扫向右侧。那里,喜高善仍像一道灰色影子,从出闸到现在始终守在内栏的经济路线上。
她在等。等所有人的体力在最后直线摊牌,再从内栏以最短距离、最凶猛的爆发杀出。
坂本赛前的战术很明确:盯住她。
只要喜高善不动,你也别动。以她为前方节奏参照,最后时刻从外侧发动猎杀。这战术稳妥且合理。
可北方川流不想等了。
脚下草皮的反馈在弯道中愈发强烈。冬日草地坚硬得能反震,每一步落地都清晰感知到地面纹理。
中山的最终直线只有三百一十米。太短了。
如果进入直线后才加速,万一被前方选手堵死路线,万一那段该死的上坡打断冲刺节奏……
就在通过第三弯道顶点、即将切入第四弯道的瞬间,北方川流做出了完全偏离赛前计划的决定。
她没有继续维持跟跑节奏。
原本规律的呼吸骤然一变:吸气——沉身——发力。
她主动向外侧撇出一步,绕开前方选手的背影,在距离终点还有五百多米时,提前启动了冲刺。
观战席上,坂本均攥着笔记本的手猛地收紧。
“现在?”
第一反应是否定——赛前计划里没有这个选项。五百米的提前加速,对已跑过一千一百米的身体来说,意味着要在最后上坡到来前,多消耗至少三四秒的无氧能力。
但第二反应来自说不清来源的直觉,不到一秒便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