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秒之外
曾经的皇帝,现在的学生会长,鲁道夫象征。
那位站在特雷森学园所有传说之巅的存在,唯一的无败三冠赛马娘。
川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
走廊里不断有人与她打招呼。
有些是相熟的同学,有些是素不相识的低年级生,眼中带着仰望星辰般的光芒。校门口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蹲守,被保安拦在外面却仍举着长焦镜头。
"川流前辈!下一场菊花赏加油啊!"
"三冠一定能拿到的!"
"岩手之星万岁——!"
她微微点头,没有回应。
走进训练场更衣室,她终于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声音。
更衣室里只有她一人。
她背靠着门板,仰头望着天花板的荧光灯,长长吐出一口气。
菊花赏,经典赛最后一冠。
距离十月底的比赛还有三个多月,听似充裕,可"三千米"这个数字却像铅坠般压在她胸口,自德比结束当晚便从未消散。
皋月赏,两千米。
德比,两千四百米。
这两个距离是她的舒适区——中长距离,恰好能让她的持续加速能力与弯道判断力发挥到极致。但三千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小腿线条紧实,腓肠肌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一双为速度而生的腿,爆发力强,耐力储备却并不突出。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在盛冈的泥地上,她跑过的最长距离是一千四百米。
来到中央后,经坂本三个月的针对性训练,她已完全挖掘出技巧与技能的极限,将适性距离拉到两千四百米的上限。
但三千米……那是全然不同的领域。
那是"超长距离"(Extended Long),需要另一种跑法、另一种体能分配、另一种身体素质。
"但是……"
她握紧了拳头。
所有人都期待她拿下三冠。
岩手的大叔阿姨们已在筹备"京都应援团",佐藤父亲上次通电话时,语气里那种竭力压制的兴奋,她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在这里停下……"
低声的自语在空荡的更衣室里回响。
如果她在这里停下,那些目光、那些期待、那些从岩手一路追随到中央的声援……全部都会变成什么?
变成"果然地方出身终归有极限",变成"昙花一现罢了",变成——"不过如此"。
北方川流闭上眼睛。
不行!绝对不行!
她必须证明,"岩手之星"不是一闪而过的流星,而是永远挂在天上的恒星。
她重新睁开眼睛,开始换训练服。今天的训练计划是六组一千米间歇跑,但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两组坂道爬坡。
坂本训练员的计划里没有,不过他不需要知道。
……
同一时间的训练员办公室。
坂本均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北方川流近两周的训练数据记录表。每一组间歇跑的配速、心率曲线、恢复时间、乳酸阈值……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与他的批注。
第二份是从资料室借来的历届菊花赏冠军训练数据,上面画满了红色标注线。
第三份是一张空白的训练计划表。他已经对着这张白纸在桌上摊了四十分钟,坂本一个字都没写下。
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第一份文件上。红笔在一组数据下划了三道线——那是北方川流上周三千米测试跑的心率曲线。
前一千二百米,曲线平稳爬升,完全在正常范围。可从两千二百米起,心率突然出现陡峭拐点,最后四百米几乎垂直飙升,其他各项数据也随之急剧下降。
坂本翻到第二份文件,将北方川流的训练数据与体测结果,和历届菊花赏冠军逐一比对。结论残酷而清晰:川流肌肉纤维中快肌纤维占比高达百分之六十七,远超平均值百分之五十二。
“若硬跑三千米……”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组推演数据,每一组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几乎不可能全速完赛。
合上笔记本,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随即翻开那张空白的训练计划表,在最顶端写下一行字:「合理方案:放弃菊花赏。」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代表着放弃三冠,这五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深吸一口气,坂本站起身,拿起文件夹走向训练场。
找到北方川流时,她刚做完第八组间歇跑,正坐在场边长椅上灌水。训练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用发带随意扎在脑后,额角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呼吸尚未平复。
坂本瞥了眼她的状态,眉头微蹙,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身旁坐下,将文件夹搁在膝头。
“川流,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她仰头灌下一大口水,侧头看向他。
坂本翻开文件夹,把训练计划表与两份数据分析推到她面前:
“我分析了你近两周的训练数据,结合肌肉类型和心肺指标做了推演。结论是,你的身体不适合跑三千米。我建议调整计划,放弃菊花赏,转向天皇赏秋。两千米是你最强的距离。”
沉默。长椅上的空气凝固了五秒。
北方川流缓缓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坂本:“……你说什么?”
“你的心率数据……”
“我问你说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要我主动放弃菊花赏?”
“不算主动放弃,是战略性调整……”
“那就是放弃。”
川流站起身。她比坂本矮些,此刻从下往上射来的目光,却让坂本不自觉攥紧了文件夹。
“你知不知道菊花赏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三冠的最后一……”
“你根本不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发颤,
“大家都看着我。老爹看着我,商店街的大叔阿姨看着我。他们坐一夜大巴去中山看我跑皋月,拉着那条奇怪的横幅在东京挥了一整天。
如果我现在逃了,算什么?什么‘岩手之星’,什么‘无败的怪物’,连三冠的终点都不敢站上去,那就是笑话!”
她的声音终于拔高,在空旷的训练场边缘回荡,惊飞了栏杆上栖息的麻雀。
坂本没有退让。
他的语气是川流从未听过的强硬,平日温吞、说话前要“嗯”三秒的新人训练员仿佛消失了:
“你的身体根本不适合跑三千米。作为训练员,我不能看着你毁掉职业生涯!”
“那是我的腿!我自己的腿!我自己决定怎么用!”
“你的腿是你的,但保护它是我的职责!”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足一米。训练场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沉默再次降临,却充满了火药味。
川流的呼吸急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瞪着坂本的眼睛里泛着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你什么都不懂。”
最终,她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陡然轻得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看错你了,你和其他训练员没什么两样,眼里只有数据和计划。”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肩膀绷得笔直。训练场的铁栅栏门被她猛地推开,又重重弹回,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坂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夕阳把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长椅旁。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夹上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放弃菊花赏”。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过了很久,他慢慢坐回长椅,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
……
那之后的一周,北方川流与坂本均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每天上午的日常训练仍在进行,但两人的对话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坂本布置训练科目,川流执行,结束后便各走各路。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一起就餐,连偶然的闲聊都消失了。
而每天傍晚,川流开始独自加练。
坂本知道。他远远看到,训练结束后,川流总会留下来,多跑两三组长距离慢跑,再去侧面的坂道做爬坡训练,有时一练就到天黑。
他想阻止,却清楚此刻的川流绝不会听。
……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三的傍晚,天色从中午起就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像灰色盖子般压在学园上空。两点左右,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不到十分钟便成了瓢泼大雨。
坂本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桌上的台灯在雨声里透出暖黄的光。他对着一组新的训练数据发呆——是今天上午的测试成绩,川流的两千米配速比上周快了零点八秒,心率和肌肉数据却几乎没有变化甚至倒退。
过度训练的信号已经非常明显。他正考虑要不要找池江老师商量对策,毕竟那是他最熟悉的前辈。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哇啊啊!坂本训练员!大事不好了!!”
一个身影几乎是滚进来的,是身材丰满却此刻狼狈不堪的赛马娘——名将怒涛。
她浑身湿透,栗色长发贴在脸上,校服被雨水浸得像抹布般紧紧裹着身体,右脚的鞋子不知何时跑丢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