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秒之外
“明明都是岛国,却和日本的感觉不同。”
坂本也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质感更厚、更沉,像是被无数年雨水浸透的岛屿呼出的气息。
从机场到纽马克特的特雷森英国中心,接驳车开了一个半小时。
窗外是绵延不绝的绿色丘陵,深沉的墨绿色像浸了水的天鹅绒。草地从路边铺展到地平线尽头,中间零星点缀着石头矮墙与白色绵羊。
川流靠着车窗看了很久,忽然说:“羊走路的样子好有趣。”
坂本从资料里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悠闲吃草的绵羊,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又在写什么?”
“工作笔记。”
“你笑了。”
“没有。”
坂本把笔记本翻面盖住,上面写着:“川流喜欢羊。”
……
欧洲特雷森学院的英国支部位于纽马克特。
这里的红砖宿舍楼爬满常春藤,训练场的草地修剪得整整齐齐,比日本中央特雷森更古老、更朴素,空气里混着青草与汗水的独特气味。
办理手续与训练场地协调花了坂本整整两个小时:七份表格、四份协议、三个不同的办公室,中途还走错一次楼层,最后靠一位好心的本地训练员连说带比划半天,才被领到正确的地方。
等他回到训练场边时,北方川流已经换好训练服站在草地跑道上。
她的右脚踏上欧洲草地的那一刻——
“……”
触感完全不同。欧洲的草地深厚,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进一点,泥土和草根像无数只小手抓住鞋底,抬脚时制造出额外的阻力。
川流跑了五十米,步频明显变慢;又跑了一组六百米,回来时呼吸比在日本跑同样距离粗重得多。
“好怪的感觉。”她皱了皱眉。
而且不仅是草地的问题,这边的训练场紧挨着一座小山包建造,地形起伏远比日本剧烈,缓坡、急坡、看似平坦却紧接着下坡的路段交替出现,几乎找不到一段完全平坦的直道。
"这里的草地草根深,坡度也复杂。"坂本盯着秒表说道,"你习惯的跑法可能需要调整,而且……"
他蹲下身看了看川流的跑鞋,那是从国内带来的款式,钉着川流最喜欢的那款蹄铁。
"这种蹄铁的形状,在这种草地上抓地力恐怕不够。"
"嗯……确实踩下去会有打滑的感觉。"川流也低头看向自己的鞋。
"或许需要换个型号的蹄铁。"坂本站起身,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
"嗯。"
合上笔记本后,他看着因场地不适而略显紧绷的川流,突然话锋一转:"今天就到这里吧。"
"哈?可我才跑了一圈啊!"
"穿着现在的装备继续跑,只会加重你跟腱和脚踝的负担。"坂本的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又柔和下来,
"刚好,我预约了明天去伦敦市区的一家老牌运动装备店。我们得重新定制适合你的欧洲专用跑鞋和蹄铁。"
说到这里,坂本看着川流因不甘心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而且,既然都来伦敦了,总不能第一天就把自己困在训练场里吧?明天算调整日,我带你去市中心转转。"
川流愣了一下,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情像是被什么轻轻安抚了,莫名平静下来。她别过头,故意避开坂本的目光,小声嘟囔:"……随你的便。"
……
从纽马克特到伦敦,坐火车一小时就能到达。
今天的伦敦今天意外放晴了。碧蓝的天空飘着几朵棉花般的白云,暖洋洋的阳光洒下来,连泰晤士河的水都比第一天灰蒙蒙时清澈了几分。
两人从帕丁顿车站出来,沿着河岸一路往东走。泰晤士河畔微风轻拂,带来些许凉意。不远处大本钟巍然矗立,红色的双层巴士在街头缓缓穿行,交织成一幅典型的英伦画卷。
川流今天没穿训练服,换了一件黑色薄风衣和深色牛仔裤,头发用蓝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右耳的蓝色饰品在阳光下不时闪着光。她不像来参赛的赛马娘,倒像个普通的、来伦敦度假的女孩。
坂本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灰色薄夹克,银框眼镜在阳光下反光。虽说只是"逛逛",但他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扫向川流,不过是在确认她的步态有无异常、精神状态如何。
"你又在看我。"
"……只是职业习惯。"
"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训练员没有休息日。"
"那我宣布你今天休息。"
"你没有这个权限。"
"我是你的担当,工作对象放假了,你也得放假,逻辑没问题吧?"
坂本想反驳,却看着川流认真的脸,最终没说话。
两人从大本钟下走过。川流抬头望着这座巨大的钟楼,浅金色的阳光正好洒在钟面上,罗马数字的阴影投在米色石壁上。
"这么高啊……"
"这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钟楼之一。"
"但感觉没东京铁塔高。"
又经过伦敦眼,川流看了两秒那个缓慢转动的巨大圆轮:"转得好慢。"
"据说转一圈要三十分钟。"
"真浪费时间。"
"有些人觉得那叫'享受过程'。"
"我更喜欢'直接到终点'。"
坂本忍住了笑意。
他们走上滑铁卢桥,泰晤士河在桥下铺展开来,河面上的粼粼波光和两岸的石质建筑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蜜色,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在天际线画出优雅的弧线。
河风拂面而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哪家餐厅飘来的烤面包香。川流靠在桥栏杆上俯瞰河面,风把她脑后的发带尾端吹得轻轻飘动。坂本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
河上有游船驶过,传来模糊的英语广播和游客的笑声;桥上有骑自行车的人飞快擦身而过,车铃叮当地响了两声。
"喂,我们不是要去买跑鞋吗?来这儿做什么?”
川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望着河面上缓缓驶过的游船,语气虽带着疑问,原本紧绷的肩膀却明显放松了许多。
“定制店的预约是下午两点。”坂本一边看着手机地图一边说,“在那之前,时间都属于你。心理状态比身体状态更重要,这是作为训练员的判断。”
“切,借口真多。”川流轻哼一声。
他们沿着南岸步道继续往东走时,川流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坂本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
川流没有回答,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路边一辆街头餐车上。
白色车身上画着一条胖乎乎的炸鱼,旁边用彩色粉笔写着:“BEST FISH & CHIPS IN LONDON — GBP5.50”
铁板上滋滋冒着油烟,金黄色的炸鱼排和粗壮的薯条在铁丝篮里堆成小山。空气中飘着浓烈的炸物香气——面糊的焦脆、白肉鱼的鲜甜、土豆的淀粉香混在一起,在夏日微风中凝成一道无形却杀伤力极强的“炸弹”。
北方川流就站在这枚“炸弹”前。在坂本看来,她盯着那份炸鱼薯条的眼神,和赛场上锁定终点标牌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行。”坂本立刻切换到训练员模式,“热量严重超标。一份炸鱼薯条的油脂含量至少超出日常摄入标准的百……”
“我就看看。”
“那就走吧。”
“……我就闻闻。”
“你咽了下口水。”
“……你怎么老盯着我看。”北方川流转过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坂本习以为常的锐利。那种表情,坂本觉得自己在专业术语里找不到合适的描述。如果非要形容,就像小孩隔着橱窗看蛋糕。
他沉默三秒,然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英镑。
“一份,不对,只准吃半份,我和你一起吃。”
……
泰晤士河南岸的长椅上,那份热腾腾的炸鱼薯条摊在两人中间。浸透油脂的半透明防油纸,正散发着诱人又罪恶的气息。
第一口咬下去,面糊金黄酥脆,咬开后里面的白肉鱼嫩得几乎要化掉。
薯条粗壮扎实,外焦里绵,表面只撒了粗粝的海盐。这和日本精致轻薄的天妇罗完全不同:粗犷、直接、毫无修饰,就是纯粹的用碳水和脂肪堆砌出的暴力快感。
川流的眉毛挑了一下。
“……还行。”
嘴上说着“还行”,咀嚼的速度却明显变快。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不经意沾上一点酥皮碎屑。
她咽下一口,转头看向旁边。坂本手里端着刚从附近咖啡店买的英式红茶,正透过镜片看着她。
“说好的一起吃。”川流用竹签戳起一块稍小的炸鱼,手臂一伸,不由分说递到坂本嘴边,“张嘴。不然热量全算我头上。”
坂本愣了一下。他看着递到面前的金黄炸鱼,又看了看川流那双看似随意、却带着点不容拒绝意味的眼睛,最终妥协地轻叹一声,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咬下炸鱼。
炸物的油脂香气和红茶的醇厚在两人之间交替。这份原本被坂本坚定否决的卡路里炸弹,在伦敦夏日的微风里,像是变成了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共同秘密。
北方川流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完全消失了。此刻的她,就是个在河边吃着垃圾食品、享受午后阳光的普通女孩。
一阵风从河面吹过,将川流脑后散落的几缕碎发吹到唇边,差点被她吃到嘴里。她两只手还捏着油纸和竹签,想笨拙地歪头,用风衣肩膀蹭开碎发。
坂本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阻止了她这看上去傻傻的动作。
微凉的指尖穿过发丝,将那几缕调皮的碎发轻轻拨回她耳后,指腹不可避免擦过她耳廓的皮肤。
大概只有一瞬间的接触,但在那零点几秒里,他清晰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微热的、带着夏日阳光与勃勃生机的暖意。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坂本先收回了手,快得像被电流击中,随即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试图掩饰刚才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