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秒之外
她走了,步伐依然像跳着华尔兹。
川流站在走廊里,轻轻笑了一声,随即注意到拐角处探出了半个脑袋。
“……你在偷听?”
“没、没有!我只是路过……”
名将怒涛红着脸走出来,十指紧张地搅在一起,“北方同学……你要去英国了吗?”
“嗯,去参加英国的比赛。”
“那个……英国听说经常下雨,要记得带伞。还有时差问题……还有难吃的英国菜……”
“……你的情报来源是旅游攻略吗?”
“呜……但我是认真担心你的!”名将怒涛鼓起脸颊,“北方同学你一定要注意身体!还有……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重大决心:“等北方同学回来,我一定会变得更强的!强到……至少能让你认真对付我!”
说完她自己先红透了脸,低着头小跑着逃走,跑了三步差点绊在地毯边缘。
川流望着那个背影拐过走廊,轻声说:“……加油啊。”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出发的日子。
成田国际机场的候机厅里,坂本训练员像个老妈子一样对着清单碎碎念,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为了搞定出国审批和航班,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
“唉……”
一声比坂本还要沧桑的叹息,从旁边的沙发上传来。
坂本转过头,看到另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训练员,那人怀里抱着一堆厚厚的文件,文件上用红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修正线,整个人散发着“我想下班”的绝望气息。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只需一秒,便从彼此歪斜的眼镜和深深的黑眼圈里,读懂了那份“被问题儿童担当折腾的苦命人”的共鸣。
“你们也是去英国的?”对方苦笑着指了指坂本的公文包。
“是啊。原本不用这么赶的……”坂本也苦笑起来。
“谁说不是呢。”那人叹了口气,“我家担当非说晚走一班会增加0.03%的体能损耗,昨天半夜连夜写了个抢票程序,硬生生把我们的票改签到和你们同一班了……”
“哦?这不是无败的秋三冠,川流前辈吗?”
一个带着几分冷傲和金属质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川流从杂志里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是比她小一届的经典年马娘。
黑色中短发,眼神桀骜不驯,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手里正飞快敲击着一台迷你掌上电脑。这位就是今年皋月赏冠军、日本德比仅以鼻差惜败的“智将”,空中神宫。
“你也要去跑英皇锦标?”川流上下打量她一眼。
空中神宫拨开遮住一只眼睛的刘海,嘴角勾起一抹狂傲冷笑,将掌上电脑翻转过来,屏幕上赫然是一张极其复杂的三维草地受力分析图。
“73.4%。这是我用最新算法得出的,你在雅士谷跑不过我的概率。”
她的眼神里透着对数据的绝对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川流前辈,你那种靠本能应对跑道的直觉,在欧洲行不通。德比战我因为0.001%的数据误差输了7厘米,那种不合理的逻辑我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这次英皇锦标,我会用计算出的绝对方程式拿下胜利。前辈你就在后面,好好看着什么叫做‘最优化路径’吧。”
面对后辈这通极具压迫感的宣言,川流只是懒洋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哦?是吗。”她揉了揉眼角挤出的泪花,漫不经心地问,
“那你的绝对方程式,有没有算过等会儿上了日航的飞机,餐食是发牛肉饭还是意面?”
空中神宫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僵。“……这种无聊的内容不在我的计算范围内!”
看着气得咬牙切齿的后辈,川流早起的起床气好了不少,拎起背包走向登机口。坂本同情地拍了拍神宫训练员的肩膀,两人犹如奔赴刑场的战友,默默跟了上去。
……
飞机已攀升至万米高空。
空中神宫坐在靠窗位置,戴着防蓝光眼镜,手指仍在键盘上飞舞,滔滔不绝地向身旁训练员输出:
“我的睡眠周期已在过去三天通过褪黑素和光照疗法调整完毕,到达伦敦后生物钟能无缝衔接,这就是完美备战……”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遭遇气流,机身将出现剧烈颠簸……”
机长广播刚落,机身毫无预兆地剧烈下坠,“轰——哐!”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整个客舱上下剧烈摇晃起来。
十五分钟后,气流终于平息。
镜头一转,刚才还不可一世、手握“绝对方程式”的空中神宫,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她毫无形象地瘫在座椅上,双手死死抱着航空呕吐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头顶的马耳无力垂在两侧。
“神、神宫!你没事吧?!”她的训练员手忙脚乱,“你的计算里没算到自己会晕机吗?!”
“呕、呕……”神宫虚弱地把头埋进呕吐袋,断断续续地抗议,
“这、这是不可控Bug……不在逻辑运算范围内……呜呕……”
引以为傲的天才大脑已然败下阵来。
走道另一侧,川流完全不受影响。
虽是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起飞时她抓着扶手紧张了一会,此刻却已完全适应。她看向过道那边狼狈的后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坂本。”
“嗯?”正翻看手册的坂本均抬起头。
“包里有话梅吗?”
“有,之前怕你不习惯飞机餐特意买的。”坂本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川流解开安全带,走到对面,把话梅盒放在空中神宫的桌板上。
“吃点酸的压一压。连地都没沾到就先倒下,算什么‘绝对方程式’?我可不想去了赛场,连个能较量的人都没有。”
神宫虚弱地抬起头,看看话梅又看看川流,咬着牙挤出一句:“多、多管闲事唔……”
但她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苍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川流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自己座位。
“头一次见你这么主动。”坂本看着坐下的川流,突然低声说。
“只是感觉该做点什么。”
“有点前辈的样子了。”
“就你话多。”
坂本从包里掏出一个颈枕递给她:“先睡一会,到了伦敦是当地时间下午,得倒时差。”
“那你呢?”
“我看资料。”他拍了拍手边那本新买的皮质笔记本,“望族最近几场比赛的录像。”
“你就不能歇会儿,别总想着工作吗?”
“这不是工作,是准备。”
“在我看来都一样。”
川流接过颈枕套在脖子上,靠着舷窗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她的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
坂本抬眼望向她。
舷窗外,云层之上的阳光洒进来,在她侧脸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棕黑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蓝色耳饰随着机身的轻微震动,正轻轻摇曳。
她睡着时的神情,比醒着时柔和太多——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冽感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普通乡下女孩”的恬静。
坂本凝视了大约三秒,才缓缓移开视线。
他翻开笔记本,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雅士谷的坡度数据上,可方才那幅画面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推了推眼镜,随即又摘了下来,镜片其实并不脏,只是此刻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柔软。
“别担心。”他对着熟睡的少女轻声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第108章 番外3.2 伦敦
七月的伦敦,并未如预期般展露盛夏的热情。
当飞机巨大的轮胎在希思罗机场跑道擦出白烟,舷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仿佛永远散不去的灰色雾气与绵绵细雨。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凉飕飕的潮气涌了进来。七月的伦敦只有十八度,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可触,停机坪上的一切都笼罩在均匀的灰色滤镜里。
“……这是夏天?”北方川流将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呜……我快死了……”
同行远征的赛马娘空中神宫,此刻的状态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她的黑发乱作一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训练员的手臂。从起飞后第四个小时起,她就再也没能直起腰,用了五个呕吐袋,裹着航空公司的毛毯熬过一路。
接驳大厅里,空中神宫的训练员压低声音对坂本说:“坂本君,神宫的状态比预想的差太多了。我先带她去宿舍休息。英国特雷森那边……”
“我来协调。你先带她去吧。”
空中神宫被半扶半拖走向出口,经过川流身边时,她勉强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北方同学……先走一步了……明天我一定会恢复——”
“嗯。快走吧。”川流往旁边挪了半步,“再站着你要吐在我鞋上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后,接驳大厅里只剩下北方川流、坂本训练员,两个大行李箱、一个小行李箱、一袋零食,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坂本拖着行李走向出口,一边用带着日式口音的英语和接机工作人员交涉:
“Excuse me, we are from Japan Tracen Academy... reservation for training facility...”
“Sorry?”
“Tra-cen. T-R-A-C-E-N.”
川流跟在他身后,当室内与室外的自动门打开时,英国的空气潮湿、凉飕飕,带着日本从未有过的泥土与青草气息,扑面而来。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味道不一样。”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