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秒之外
父亲从未说过“一定要赢”,也从未说过“放弃吧”。
他只是在北川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笨拙地拍拍儿子的背,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递过一杯茶,低声说一句:
“如果太累了,就回来吧。”
那种沉默如山的包容,那种为了孩子的梦想默默忍受担忧、却又不愿成为孩子负担的爱,何其相似。
父亲让他“累了就回来”,是给了他一条退路。而眼前的佐藤,为了让他飞得更高,却把他推向了更广阔也更残酷的天空。
你们这两个老头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傻瓜啊。
北川感到眼眶一阵发热。前世的他,自始至终没能给父亲带去任何值得骄傲的荣耀,甚至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那种遗憾,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灵魂深处。
难道这一世,我还要让这个爱我的“父亲”失望吗?不,绝对不行。
既然你因为爱我而不敢放手,那就由我来替你做这个决定。既然你给了我飞翔的机会,那我就绝不会再做一个只会“回家”的懦夫。
大叔,别哭了。看着我。
北川动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头蹭佐藤求安慰,而是后退半步,后腿肌肉猛地绷紧,随即低下头,用那宽阔而坚硬的额头,重重顶在了佐藤的胸口。
这一顶力道不小,直接把佐藤顶得向后仰倒在草堆上。
佐藤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北川。
只见这匹鹿毛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了平日的温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厉、如火焰般燃烧的觉悟。
北川死死盯着佐藤,然后缓慢而有力地,上下点了一下头。
下决心吧。
那是北川的眼神在说话。
把我送去那个最大的舞台。别觉得是你在卖我换钱——是我需要那双翅膀。收下那笔钱,解决你的经济问题。而我,会带着你的梦想,去把中央的那帮家伙杀得片甲不留。
只要我还叫北方川流,无论马主栏写着谁的名字,我的灵魂里永远刻着岩手的雪,刻着你给我的名字。
所以,下定决心吧,佐藤健一!
佐藤怔怔地望着那双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产生了错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朋友。
良久。
佐藤脸上的泪痕干了。他慢慢从草堆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看着北川,眼神中的软弱与纠结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断腕般的决绝。
“……我明白了。”
佐藤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文件,紧紧攥在手里。
“你小子……是在赶我走吗?”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最后一次用力揉乱了北川的鬃毛。
“好。既然你都点头了,那我就不矫情了。”
“去吧。去中央。去当第一。去拿下德比。”
“别给我丢脸。”
说完这句话,佐藤猛地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他走得很快,仿佛稍微慢一点,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崩塌。
随着厩舍大门再次关闭,光线消失了,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北川站在黑暗中,听着外面那辆老皇冠发动引擎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随后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北川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再见,老爹。
1999年1月的这个夜晚,在北海道没膝的深雪之中,来自岩手的英雄北方川流,正式告别了他的少年时代。
等待他的,将是中央赛马界那金碧辉煌却又残酷无比的修罗场。
(第一卷终)
第40章 名为“中央”的地方
1999年1月20日,东京,赤坂。
全日空洲际酒店的一间高级会议室里,空气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厚重的红木圆桌旁,坐着两拨人。
“佐藤先生,关于合同条款,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对方代表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但在佐藤听来,那却像是法官的宣判。
桌上摆着一份厚达十页的文件。那是关于现役赛马“北方川流”的所有权转让协议。
佐藤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核心条款:
甲方(社台RH)以2亿5千万日元收购乙方(佐藤健一)所持有的“Northern River” 的所有权及退役后的全部种公马权益。
“佐藤先生,关于条款的最后确认。”律师代表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职业而毫无波澜,“所有权转让金额为两亿五千万日元,于合同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一次性到账。马匹‘北方川流’的竞赛所有权、以及退役后的种牡马权益,将全部归属于社台RH及其关联实体。”
“但是,”律师继续说道,“根据协议,将保留‘Northern River’的现有名号不作变更。此外,作为‘生产者及原马主’,在马匹未来的竞赛生涯中,您将享有获得赏金总额5%的权利。这部分款项将作为一种荣誉性分红支付给您。”
5%。 这就是他和北方川流之间剩下的最后一点联系。
这5%,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证明——那匹马曾经属于过他。将来北方川流每赢下一场比赛,那微薄的分红单寄到岩手时,就是对他的一声问候。
“……没有疑问了。”
佐藤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万宝龙钢笔。
那支笔很沉,仿佛有千钧重。
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因为最痛的时刻,已经在那个北海道的风雪夜里度过了。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麻木的空虚,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佐藤猛地睁开眼,在那份文件的签名栏上,重重地签下了“佐藤健一”四个大字。随后,他从怀里掏出印章,狠狠地按了下去。
“合作愉快,佐藤先生。”
佐藤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
“拜托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这卑微的三个字。
从这一刻起,那个属于岩手县佐藤实业株式会社的“北方川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隶属于日本最大赛马集团社台RH,即将进军中央赛场的“Northern River”。
佐藤没有在东京多做停留。走出酒店大门时,东京的繁华霓虹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
对于北方川流来说,离别的日子定在了一月底的一个清晨。
没有欢送仪式,没有横幅,甚至没有通知附近的邻居。这是一次秘密的转移。为了避免媒体的骚扰,社台方面安排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运马车。
那是一辆最新型的奔驰牵引车,车厢配备了空气悬挂和恒温系统。相比于岩手厩舍那辆摇摇晃晃的国产旧卡车,这辆车简直就是移动的五星级酒店。
北川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绣着黄黑条纹的马衣。那是昨天新送来的,面料考究,剪裁合体,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有一股陌生的拘束感。
铃木厩务员站在车边,手里还拿着刚刚北川刷毛时用的毛刷。
“老大……”铃木的眼圈红红的,但他这次没有哭,只是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到了那边,别被人欺负啊。听说栗东那边的马都很凶的。”
北川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铃木的肩膀。
傻瓜,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牧场主新山先生走过来,拍了拍铃木的背,然后对着北川郑重地说道:“去吧。这里太小了,装不下你的梦。”
运马车的液压跳板缓缓放下。
北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老橡树,看了一眼被积雪覆盖的放牧地,看了一眼站在风雪中、渐渐变得渺小的铃木和新山先生。
佐藤社长今天没有来,再见面,只会徒增伤感。
他离开了北海道,向着南方,向着那个传说中强者如云的圣地——滋贺县,栗东训练中心进发。
北川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站着休息也算是作为马的一种”特权“,同时脑海中整理着关于未来的信息。
在1990年代末,日本赛马界有着“西高东低”的说法。位于滋贺县的栗东训练中心(关西),无论是设施、练马师水平还是马匹质量,都压倒了位于茨城县的美浦训练中心(关东)。
根据他在被装车前偷听到的对话,他的新归宿、即将加入的厩舍,更是栗东中的豪门——池江泰郎厩舍。
在他手下,诞生过无数名马。虽然现在的池江泰郎还没有调教出后来那个震惊世界的“大震撼”,但在1999年,他已经是手握多项G1头衔、威震一方的大佬了,旗下调教过“目白麦昆”等名马。
从岩手的高木小厩舍,直接跳级到池江泰郎的豪门。 这就好比是从高中的校队,直接被挖到了皇家马德里。
北川在黑暗中喷了个响鼻。
压力?当然有。 但更多的,是兴奋。 只有在那样的环境里,才能遇到最强的对手,接受最残酷的打磨。
经从被冰雪覆盖的北国大地,到本州岛西部的滋贺县,这场横跨津轻海峡、耗时近二十个小时的漫长旅途,枯燥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和逐渐升高的气温,在提醒着北川,他正在一步步远离北国,深入日本的腹地。
当运马车的引擎声终于变得低沉,最终在一阵气压阀的嘶鸣声中停稳时,北川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随着车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了松木、高档饲料、消毒水以及……无数马匹荷尔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战场的味道。
北川走下车。
眼前的一切让他瞳孔微缩。虽然前世也来过这里几次,但再次亲身站在这里,那种压迫感依然令人窒息。
这里不像是一个马场,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园区。
宽阔的柏油路两旁,整齐排列着一座座巨大的厩舍建筑。远处可以看到被称为“坂路”的巨大爬坡训练设施,如同一条巨龙蜿蜒在山坡上。无数身穿不同颜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骑着自行车或开着轻卡穿梭其中。
哪怕现在是下午,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紧张忙碌的节奏感。
“这就这匹马吗?”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