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秒之外
北川低头,看着冷冰冰的探头贴上皮肤。天皇赏后的初步检查虽无大碍,阵营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片刻后,诊疗室的灯箱亮起。几张黑白X光片依次显示在一个CRT屏幕上。
宫崎兽医推了推眼镜,手持教鞭指向片子上清晰的骨骼线条。池江泰郎与坂本助手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仿佛那是一纸生死判决书。
“状态不错……”
宫崎兽医的感叹里,藏着掩不住的惊喜。
“骨密度正常,关节面光滑,没有骨裂或骨膜炎迹象。至于之前担心的肌腱……”他换上一张软组织造影图,“虽还有些疲劳性充血,但结构完整。”
“也就是说……”坂本的声音微微发颤。
“也就是说,他不仅扛住了天皇赏比赛的负荷,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宫崎转过身,笑着对池江道,“池江老师,这匹马应该可以备战接下来的比赛了。”
“呼——”
诊疗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吐气声。
北川甩了甩尾巴,看着如释重负的人类,心里暗自得意:“都说了没事。”
回到A栋马房的办公室,又是另一番景象。
办公桌上铺满今日的体育报纸、赛马杂志,甚至还有几份大众综合周刊。五颜六色的标题字号大得惊人,仿佛要冲破纸面。
坂本随手拿起一份《产经体育》——几天前,这份报纸头版还以黑体字质问“无败的逃兵?”;此刻同一版面、同一位置,标题已换成金红色的:
【英断!名伯乐池江泰郎的神算!】
【超越常识的怪物!北方川流,新时代的帝王!】
再看《日刊体育》:
【打破古马壁垒!这一胜,改写日本赛马史!】
【变则三冠的无败传奇!谁能阻挡他的脚步?】
坂本边读边笑出声:“这也太夸张了……之前还说我们‘毁了万人梦想’,今天就把老师您吹成诸葛亮了。”
他指着角落一堆信件:
“还有这些。上周混着刀片和恐吓信,骂我们是懦夫;今早邮递员送来一大袋,全是粉丝信,有人寄了千纸鹤和护身符,说早看出川流能赢,夸我们做了最正确的决定。”
坂本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讽刺,又掺着些许解气:“这也太现实了吧。”
池江泰郎坐在办公桌后,端着一杯热茶,脸上并无太多喜色。面对铺天盖地的赞美,他眼神平静,波澜不惊。
“这就是胜负的世界,坂本。”
池江放下茶杯,拿起那份将他吹得天花乱坠的报纸,未看内容便熟练折叠,随即“啪”地扔进垃圾桶。
“媒体的嘴,最会骗人。信了他们的夸奖,就不算合格的练马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正在进行的日常训练。
“昨天已经结束了。那些荣耀、奖杯,全是过去式。现在的北方川流,不是什么‘新帝王’,只是接下来日本杯的一名参赛者。”
池江转过头,眼神骤然锐利:
“别忘了,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望族已经确定参赛——那是真正的世界之王。
如果我们沉溺于这些廉价的夸奖,下个月的今天,报纸头条恐怕就要变成‘井底之蛙的惨败’了。”
坂本愣了一下,随即敛起笑容,神色肃然。
“是,老师!我这就去准备下午的训练计划!”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栗东训练中心的大门口。一辆黑色的老款丰田皇冠轿车,缓缓停在了门卫处。
车身擦得锃亮,但方正的车灯设计与略显磨损的轮毂,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典型的昭和风格,沉稳气派,可在快节奏、现代化栗东中心,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陈旧。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略显富态、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穿着一套质地不错、但剪裁是十年前流行样式的宽大西装,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
面对身着制服的门卫,这位在岩手县或许常被人鞠躬问候的“社长”,此刻却格外恭敬。他双手递上证件,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啊,辛苦了。我是来探望的,已经和池江老师预约过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地区口音,努力想显得体面,紧绷的肩膀却暴露了他的紧张,“我是北方川流的前马主,佐藤。”
……
当北川结束下午的慢步训练,被坂本牵着往回走时,远远就闻到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混合着“七星”香烟、老式发油,还有旧皇冠车里特有的皮革与车载香薰的味道。
“嗯?”
北川停下脚步,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
通往A栋马房的林荫道旁,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修身西装、风度翩翩的池江泰郎,另一个……是那个穿着旧西装、手里提着精致礼盒、正对着池江频频欠身的大叔。
佐藤健一。
在北川的记忆里,佐藤在岩手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每次来牧场或岩手厩舍看他,总是自信沉稳。他也曾拍着北川的脖子说:“你是最好的马,以后跑出名堂了,别忘了是我看中你的!”
可现在,那个自信的“佐藤老爹”不见了。站在池江练马师面前,他显得拘谨又小心翼翼,搓着手,连手该放哪里都有些不知所措,仿佛生怕自己的举止冒犯了这里的“高贵空气”。
看着那个卑微得有些佝偻的背影,北方川流鼻尖一酸。
“川流……”
佐藤注意到那匹深鹿毛色的高头大马走来,愣住了,原本因堆笑而眯起的眼睛,瞬间红了一圈。
他下意识想大声招呼,却在看清北川如今的模样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眼前的马,早已不是当年在岩手泥地里撒欢的乡下马了。
他披着印有“社台RH”标志的马衣,肌肉线条在夕阳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眼神深邃威严——他是刚赢下天皇赏的新王,是身价数亿的顶级赛马。
佐藤有些自惭形秽,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领带,往后缩了缩。
这可是社台的马,大财团的宝贝,自己这个乡下小老板,真的还能像从前那样随意触碰吗?
但北川静静地看着佐藤,突然挣脱坂本稍稍放松的牵引绳,主动走了过去。
他低下头,把脑袋直接顶在佐藤那件旧西装的怀里,用力蹭了蹭,将对方理得整齐的衣领蹭得一团乱。
“搞什么啊,佐藤老爹。”
“在岩手的时候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怎么到了这儿,倒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
北川轻轻用鼻子往佐藤脸上喷了口热气,就像当年北方川流拿下盛冈三连胜后,佐藤喝了点啤酒,在马房里摸着他的头吹牛时那样。
“呜……”
佐藤这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的汉子,此刻防线彻底崩塌。他颤抖着伸出戴金表的大手,不再顾忌礼仪,紧紧抱住了马头。
“好小子……好小子……”
“真是有出息了……比电视上看着还要威风。”
一行人回到了马房。
佐藤依然显得很客气。他虽是个见过些世面的小老板,但望着这传说中“名门厩舍”的现代化设备,望着那些他在岩手连听都没听过的理疗仪器,眼里的光芒既有赞叹,又带着落寞。
“真好……真厉害……”
他看着北川那间比自己办公室还宽敞明亮的豪华单间,不住点头,“把你送到这里来,是对的。”
在马房门口,佐藤停下了脚步。
他将手里提着的精致礼盒递给坂本助手。
“这是‘江刺苹果’,岩手最好的特级品。”
佐藤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商人的圆滑,却更多是诚恳,
“一点小心意,请大家尝尝。虽然比不上进口水果,但胜在糖分足。”
随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后,才小心翼翼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物件。
那是个御守。
和光鲜亮丽的苹果礼盒不同,这个御守显得格格不入——布料已褪色泛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绣着的“马体安康”四个字也有些卷边。
“还有这个……”
佐藤望着坂本助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又藏着怕被人笑话的尴尬。
“这是他在岩手刚出生时,我去中尊寺给他求的,一直夹在钱包里带着。”
“前阵子听说他状态不好,我在家里急得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所以今天特意带过来。”
佐藤把御守递到一半,手有些僵硬。
“那个……要是不方便挂在外面,能不能麻烦坂本桑,悄悄把它放在马房的角落里?我知道这里是讲科学的地方,这种迷信的东西可能不合规矩,也显得寒酸……”
他清楚,这匹马如今属于日本赛马界的巨头社台集团,在那些金光闪闪的奖牌旁挂这么个破破烂烂的护身符,怎么看都别扭。
坂本助手看着那个褪色的御守,看着佐藤那双戴着名表却微微颤抖的手。
“说什么呢,佐藤社长!”
坂本大步上前,一把接过御守紧紧攥在手里,“这可是最重要的宝物啊!比什么科学仪器都管用!这是家乡的保佑啊!”
他当着佐藤的面搬来梯子,郑重地将那个褪色的红色御守挂在了北川马房铭牌的最上方。
“看!多合适!有这个坐镇,川流它肯定能跑得更安心。”
佐藤呆呆望着高高挂起的御守,嘴唇颤抖着整理了下衣襟,对着坂本助手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真的,谢谢……”
“对了,佐藤社长。”坂本指了指礼盒,“既然是特级苹果,您不亲自喂他一个吗?”
“啊?可以吗?”佐藤有些慌乱,“这里的马饮食都有控制吧?乱吃东西会不会……”
“没关系的。”坂本摆摆手,“只吃一个。而且这是您的心意,大家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