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颗茶花糖
映射到思考上,就是有时会过度依赖“最短路径”。
一旦前提条件稍微变化、出现边界情况,推理链条就容易“抖一下”,要么漏掉关键约束,要么在细节处需要返工补证。
后者缸数多、做功分布更密、动力输出平顺、系统复杂,低速到高速的衔接更稳定。
但其实也不需要拿普通人来举例子,苏澄觉得没多大意义,一句话就总结完了。
他更愿意拿老登的状态来比对。
老登此时的脑内状态可能不是慢,而是无法思考。
就好像曾经井井有条的图书馆。
书还在,架子也还在。
但标签褪色,目录散页。
索引卡还混进了别的抽屉。
你想伸手去拿,摸到的却可能是很久以前的回忆。
想顺着一条线推到结论,中途却被一片脑雾截断。
老登还是老登,智慧什么的都在。
但路径本身变得断裂、脆弱。
连从哪里开始找都要反复确认。
某些瞬间,明明答案就在嘴边,却像被看不见的手轻轻移走了,让人只能在空白处徘徊。
这也正是老登不敢对英伦公投下判断的原因。
他其实不是不敢下。
是下不了。
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相反的。
苏澄可不是在脑雾里找各种路径。
他能把所有线索铺开,凭着边缘、纹理、色差迅速定位。
每一次对照都能得到反馈。
吻合就“咔哒”一声扣上。
不吻合就立刻标红,然后回溯来源。
苏澄脑内没有拖泥带水的模糊地带,只有不断收紧的一张大网。
越收越清晰。
越清晰越稳定。
突然间。
苏澄脑门像被什么轻轻点亮了一下。
他的呼吸先是微微一滞,随即顺畅地续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紧接着,这份惊喜变得越来越有质感。
这个情绪从苏澄心底拱起,但几乎是立刻就收住了。
他在心里极快地回放了一遍推演过程。
确保逻辑链条上的每一处都准确无误。
苏澄轻轻吸气,把情绪化成更沉稳的自信。
然后抬眼,目光落定。
他知道龙若璃在做什么了。
和叶黎推测的一样。
不管公投结果是脱欧还是留欧,到时候最难堪、最被动的那个一定是他。
假设英伦留欧,龙若璃能打的点应该是这样的:[你看,他连这么关键的政治事件都没判断准确,如果当初集团真按他的配置做,现在损失会有多大?]
[他在报告里没有设计清晰的止损和撤退机制,说明他做决策的时候,不会给自己留后路]
年轻,有冲劲,但不稳重。
会看资料、会分析,但压不住盘子。
以后只要开到集团级大项目评审会,有人想反对他,只要随便一句[上次他做英伦报告的时候,不也挺自信的吗?结果呢?]就够了。
这会成为一个长期跟随苏澄的负面标签。
假设英国脱欧了,市场陷入一片动荡。
集团最后采用的是“总部研究部的更保守方案”,不完全按苏澄的配置来。
如果集团亏钱,龙若璃的说法一定是:[你们看,这还是在没有按小澄的激进方案全做的情况下,要是当时真照他的比例上,亏得更惨。]
如果集团没亏很多,甚至控制得不错,那就是:[集团整体风控是对的,‘年轻人的方案’可以当参考,但不能真让他拍板。]
明明方向是苏澄先看出来的,但所有“控制风险”的功劳,会被归到“总部”和“风控体系”头上。
为什么?
单纯结果论来看,那这个事情苏澄应该是最大功劳啊。
这里是最关键的问题。
在集团高层眼里,判断一个方案不只有赚多少这一条标准,还有其他标准。
风险有多大?
波动过程多吓人?
靠不靠谱?
以后能不能拿来当“标准动作”?
龙若璃玩的就是这种口径。
同样一件事,她可以选对自己有利的角度去解释。
调调差不多就是[我们这次选择保守风控是正确的,市场波动这么大,如果当初按小澄那个仓位和节奏去做,哪怕方向对了,中间那个回撤,也不是我们愿意承受的]
[他的方案可以当成有价值的参考,但真到拍板那一步,还是得用集团成熟的风控体系,暂时还不能交给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得远一点是好事,真要管一整条资金链,时机还不成熟]
这就把问题从“你看得对不对”,改成了“你稳不稳、能不能扛盘子”。
结果不差,证明保守+风控是对的。
苏澄的方向可以看,但节奏、仓位、止损都太冒险。
这么几句话,就把苏澄变成了【有用,但不能当主心骨】的人。
结论就自然滑出来了:苏澄的方案,可以当参考,不适合拿来拍板。
没亏钱,不等于你方案很行。
对苏澄的打击十分精准。
不是说他没判断能力,而是说他不够稳,还不能托付大局。
推演到这里,龙若璃也只不过是开枪biubiu打了几下。
大口径的炮还在后面呢。
不说惩罚和奖励的事儿。
他本人会有什么反应?
肯定会开始过度复盘自己。
是不是方案写太激进?
是不是不该给出这么明确的建议?
是不是以后都不要写太有主见的方案?
对于他们这个行业里的人来说,最可怕的打击可不是总部的批评和降职什么的。
这都太小儿科了。
最可怕的是苏澄会开始怀疑自己。
即便正确了也没被认可,他的“错误”会被无限放大。
无论是节奏拿错一点、时点早了一点、止损没写清楚。
可能都会被拿出来复盘,重点讲他哪里没想周全。
三番五次后,苏澄就会进入一种虚无状态。
是不是自己天生不适合做大盘子的决策?
是不是自己只能做一个写报告的总裁?
苏澄会自己给自己戴上镣铐。
在写东西的时候,明显变得谨慎、收着,不敢再在报告里写太锋利的观点。
他会强迫自己安全和保守。
以前他敢写:【建议集团在未来12个月内,配置三成英镑资产】
之后就会改成:【建议集团关注英镑波动情况,视风险承受能力分阶段、小比例试探性配置】
听上去更官腔,实际上就是不再敢承担责任罢了。
他可能会开始疯狂补金融方面的知识,翻无数报告、案例、历史事件,但却越学越虚。
一边看还会一边想是不是漏了什么?是不是不够格?
越这样,出手就越慢。
越想稳,反而越不敢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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