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野心家 第243章

　　在一旁戴着红玛瑙手镯剥葡萄的芈涟经过楚国灭亡后，现在大部分时间几乎都是跟在姬言身边。

　　被当做侍女使唤的委屈已经渐渐流逝干净，现在的她，对于姬言能以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年龄就成为农家堂主、名义上与自己那草药学老师朱家平级的手段很好奇。

　　对于自己实际上是被绑来的处境，在与姬言的相处中，芈涟反倒没那么在意了：自己是楚国公主，努力复国才是应该做的事，在获得复国的力量前，她觉得自己可以向父王学习。

　　父王可以自小侍秦，难道自己就不能当几年侍女么？

　　作为顶级贵族、享受过诸多专业待遇的芈涟有足够的经验去粗糙的摹拟昔日自己的侍女们动作来先讨好姬言。

　　对方说过其信陵君之女的身份，现在在农家中地位又举足轻重，且平时行为显然哪怕流落江湖也受到过良好教育，勉强不是不能与自己地位对等。

　　相比之下，哪怕醉梦楼那边花影对自己很恭敬，但地位实在太低了。

　　区区一个小贵族出身，现在还流落到经营着一座风月场所，哪怕那是自己父王的命令，也不配当自己的‘姐姐’。

　　“嗯？”姬言察觉到身旁长公主的动作慢了些，于是轻哼一声提醒，回过神来的芈涟努力不慌不忙的加快了手上速度。

　　“你也学过五蠹？”对于对方递过来的葡萄，姬言伸手接过后反喂进芈涟嘴中，然后轻轻挥舞着手上韩非子著作，饶有兴趣的问道。

　　以芈涟的出身当然是识字的，但从神色来看对自己手上的书籍好像很熟悉的模样倒是有些稀奇。

　　“嗯，我的父...亲曾经是秦国昌平君，秦王很喜欢韩非子著作，曾送过一套自己的手抄本给他，我曾偷偷溜进父亲书房，随便看过几眼。”

　　秦国国内法家思想自商鞅起就占据主流，昌平君熊启能在秦国当右丞相，自然要对法家思想了解才能在平时施政。

　　“民固骄于爱、听于威矣...”为了证明自己的言辞不假，芈涟又不假思索的背出了其中一句，然后低头默默哀伤：这样的过往自然会让她想到自己的父王。

　　而且，这一段的前一部分，是在举例说：有一个不成器的孩子，作恶多端。父母、乡邻、师长的友爱与关照都不能改变他的恶行，唯有官府的严刑厉法才能使他害怕、进而主动追求改变。

　　这个例子如果转换一种思路，与芈涟自己的处境不是可以很像么...

　　在镜湖医庄第一次读韩非著作时就将五蠹这篇致命文章背下的小言儿当然猜到了自己的公主侍女这个时候在为什么伤感，于是她笑着拍了拍对方脑袋作为安抚后，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继续看起手上书卷。

　　芈涟是有学识的，自己身边人才很少，有些事可以教她做做。

　　想必，心中此刻未必没有其他想法的楚国长公主会很乐意的。

　　被敲脑袋倒是一点也不疼，可芈涟在意的是：以前都是只有自己能敲别人脑袋的，现在却要被人敲脑袋。

　　之所以会造成这样的境遇逆转，全是因为自己失去了地位，可姬言比自己还小，她之所以能得到地位，不就是因为那位侠魁疼爱她么。

　　要是自己能抢过这份疼爱的话...少女孕育了很久，心中终于埋下了一颗姬言希望她埋下的种子。

　　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很不好控制，但若是一个人有了追求，那么也就有了弱点。

　　眼神余光注意到公主殿下的低头神情，小言儿嘴角不露痕迹的轻轻一勾。

　　小半炷香后，门外有弟子抱拳汇报道：

　　“堂主，你嘱咐的那两位齐国客商来了。”

　　“哦？”放下书册，姬言起身，脑中微微思索片刻：“派人是禀告侠魁，说桑海客人来了。”

　　...

　　半个月前。

　　在小树林中与阴阳家的东君大人对掌运功良久，终于喂饱了对方的阴阳术后，焱妃翩然离去，丝毫没有留恋。

　　她应该去墨家了。秦王一统天下后，秦国在中原地区要对付的敌人只剩下诸子百家，墨家机关城随时有可能被列为目标，东君大人需要为此做好准备。

　　打发走了一位，走出树林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少司命是另一位：刚刚输送内力期间，这位新继位不久的阴阳家木部长老红绳铃铛叮叮响了好几次，应该是表示催促。

　　据月神所说，阴阳家少司命之位本空缺了有好多年，她来大泽山时新少司命确立的时机都还未到，现在人却一下子已经到了大泽山来。

　　目的嘛，一是为了给小潜儿送到道具，二是所谓的那个东皇命令。

　　这个命令月神在大泽山期间透漏过一点点，但不多，月神就是准备让新少司命向他细说的。

　　事情起因还要追溯到上上次月神到来赏月的那个晚上、小言儿绘画所用的颜料。

　　当时月神就确认颜料出自阴阳家弟子之手，而按姬言所说，颜料主人是来自桑海的客商。

　　回到阴阳家后，月神对弟子名册进行了确认，并没有发现嫌疑目标，另一种可能顿时生出：制作颜料的客商是阴阳家的叛徒。

　　阴阳家内部气氛对于一般弟子来说确实很压抑，有叛徒逃离不是意外的事。但这一位叛徒如果不仅没有被追杀还活着好好的能有功夫去制作颜料到大泽山售卖，就只能说明一件事了：这位叛徒还没到被处决的时候，其死亡还有价值在。

　　符合这样人选的目标极少，加之月神忽然想起日月星三人在陈郢汇合时，星魂曾说过‘自己在东方遇到过有趣的事’，因此她果断找到对方确认自己心中猜测，最终目标果然是那两个家伙：

　　前任少司命，黑、白。

　　正是这两人的叛逃，让少司命之职空缺这么久，现在两人会在齐国为齐国公子田假做事，倒也不足为奇。

　　背叛阴阳家后第一件事当然是要为自己寻找一位靠山，齐国是距离咸阳最远的国家，又远离战乱，这对于叛徒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但偏偏不巧的是，齐公子田假将两人作为招揽的能人异士交给公孙田安掌握后，田安又是派她们去调查蜃楼船厂。

　　这简直是自动送上门的猎物。

　　船厂的河伯山鬼发现敌人里居然有阴阳术使用者，细细分辨还是万叶飞花流，这叛徒的身份立刻暴露。

　　无需月神、星魂告密，东皇从河伯山鬼那里确认前少司命身份后，对于现少司命的需求自然产生：

　　少司命所掌阴阳家木部是与生命息息相关的一个部，堂内弟子能凭空用阴阳术催动种子发芽乃至虚空长出植物来，可谓十分神奇。

　　然而，获取力量总是要付出相应代价的：凭空长出生命，使用者自身就要流逝生命，以魂换气、以命换命，这就是少司命得到力量的代价。

　　这个凶煞的长老之位更换频率一直非常快，可因为上任少司命的突然背叛，位置空缺的时间倒比正常少司命在位的时间还要久。

　　月神从道家带回来的那位弟子虽然是少司命绝佳人选，不过若是正常发展，那应该还需要一年才行。

　　不过实力相较原时空进步飞快的月神要将其拔苗助长，不是不能做到。

　　让少司命提前诞生、提前杀死那位道家潜入进来的卧底：新少司命以杀戮完成了自己成为少司命前的最后一个任务，也要以杀戮来进行自己成为少司命后的第一个任务。

　　新任少司命杀死前任少司命的阴阳淘汰法则，是黑、白能成为叛徒还活到现在的最重要原因。

　　通过杀死前任，少司命的万叶飞花流往往可以进行突破、获得更深层次的力量。

　　但在月神看来，如今的阴阳家可以有更符合‘道’的方式来完成蜕变，以魂换气的少司命如果能阴阳颠倒、再以气换魂、实现循环，这显然才是真正的阴阳家正统大道。

　　恰巧，自己的潜儿那边需要亲信送去龙纹玉，让少司命走一趟是顺便之事。

　　看着与月神相似发色的少女用树叶在空中摆成文字大概说明了她到来的原因和月神大人的吩咐，侠魁大人联想到自己在桑海城跟踪田安找到的那座黑白棋院：

　　原来写着黑白的牌匾，就是指黑、白少司命？

　　那对方在已经投靠了田假的情况下还要冒充客商来大泽山试探的目的也很清楚了：齐国将灭，这两位阴阳家叛徒需要一个新的靠山。

　　或许可以将计就计将人骗来大泽山直接交给现在这个少司命处决？

第280章 发现英布

　　先领着少司命去后院见小潜儿、教会其龙纹玉的使用方法。

　　至于少司命的任务原本还要去桑海追杀黑、白之事：月神只让她来大泽山，她自然不会多做其他主张，哪怕任务是由教主东皇亲自下达。

　　历任少司命第一个任务的关键都是万叶飞花流的突破，只要达到这一点，任务就是成功的。

　　无论是发色还是瞳孔颜色，这位少女都与月神很相像。甚至在她背后的护背旗上，还挂着一个小月亮装饰。当然，与之对称的另一边，也挂了个小太阳。

　　不过据月神所说，这个女孩在她亲自从太乙山带回阴阳家的一开始，原本发色是蓝色的，是因为修行的秘法，才渐渐向月神的颜色靠拢。

　　能将强行带回的角色培养成自己的心腹，看来除了阴阳术以外，月神其他现实的手段也很了得。这一点陆纬其实早就体会过了，现在又加深了印象而已。

　　大泽山中树木繁茂，农家弟子又擅长培育新品种的植株，这里环境对于少司命来说，是一个还算契合的修行环境。

　　雪女与端木蓉对于陆纬又往后院塞进一个少女、且其颜色还与月神那么像明显有些吃味，但她们并没有刻意表示出来、反而微笑着为一言不发的少司命寻了个屋子安顿好。

　　少司命以魂换气的修行方式如果仅仅是补魂倒对陆纬来说没什么难度。仅仅考虑生命力流逝的症状与之前念端医师的情况很相似，他可以用系统丹药来弥补。

　　不过想要实现以气换魂的阴阳循环...这就是另一个范畴的事了。

　　这个思路可以作为一个试验品，如果可以成功，那将之应用到自己的武学里，这就是一门‘暴血’的手段，可以作为保命底牌。

　　诚然从他的身份与实力还有未来计划来看、不太会有人能将陆纬逼到走投无路，但以防万一呢~

　　对于侠魁大人来说，现在没有什么是比他活着更重要的事了。

　　不过现在这个少司命是备用试验品，在她之前，还有个黑、白姐妹。

　　传令让姬言去试着以购买颜料为借口去桑海接触因为靠山倒塌、又由于探查蜃楼暴露身份导致心中惊慌两姐妹：将人弄来大泽山后其他自然就是任由侠魁大人来摆弄了。

　　仅仅在这片山脉里，他的命令比齐国投降后、已经成为天下之主的秦王还要管用！

　　几天前，在王贲大军抵达临淄城下后，临淄城中紧急征召士卒，短时间里很快就得到十万城防守军。

　　缺乏重型攻城器械的王贲自然不可能以武力攻破临淄，可随着齐王的一声令下，十万依托牢固城防的齐军士卒，却不得不向仅有五万的秦军投降、大开城门、放王贲入城...

　　齐王从秦楚战争起有心想要强硬起来的想法在秦人兵临城下后就彻底消失了，他懦弱了一辈子，退让总是田建此生遇到困难的首选方案。

　　王贲入城后，先杀后胜，再囚齐王建，将偌大齐国的尊严几乎是踩在脚下。

　　灭齐之功秦王尽管一开始是想要交给蒙家蒙恬，可最终，还是被王家拿到手！

　　六国当中，除了最弱小的韩国外，其余皆由王翦王贲父子攻灭，这样的功劳已然超越了昔日被誉为最强之将的白起！

　　齐王建亲眼看着舅舅被杀、自己被囚，心中诚惶诚恐至极，正以为秦国要反悔了，不想秦王还是很重视承诺的~确实将五百里封地赐与了他。

　　只不过，那五百里地是一片松柏林。

　　没有仆人、没有食物、没有水源。

　　自以为归顺和退让就能活下来的齐王建，最终活活饿死在秦王所赐的五百里封地中...

　　当小圣贤庄的伏念听闻这件事时，独自抚着太阿剑沉默良久，不愿出仕而安心在桑海教学的心思彻底坚固：秦王残暴，又以巧言的方式饿杀齐王，看似遵守了承诺，可天下之人难道是瞎子和聋子么...

　　齐王建死后，其他齐国王族四散奔逃，齐技击组织轰然而散，其中一部分加入了罗网、一部分逃往了江湖。

　　公子假和公孙安被列为通缉犯，他们只带着自己绝对的亲信逃窜，其他宾客只能自寻出路。

　　黑、白少司命虽然对于齐国的灭亡早有准备，但她们的处境比普通宾客要危险的多，面对阴阳家时刻有可能追来的追杀，她们就如陆纬猜测的那般：需要一个新靠山。

　　公孙安倒是提出过要带两姐妹一起逃，但失去了国家的齐国王孙完全没有价值，反而是拖累，因此黑白姐妹冷颜拒绝后，茫然一扫世界，距离最近、势力最大且有可能收留她们的，只剩下大泽山、农家！

　　恰逢姬言派人找上门来要购买颜料，两姐妹对视一眼，顿时发觉这是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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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弟子去通知了陆纬，姬言带着芈涟接见了伪装成普通游商的黑白少司命。

　　少司命之职的以魂换气特性决定了修行者使用功法的次数越多，在达到某个界限后，往往就会越虚弱，亦越接近死亡。

　　黑白姐妹就是已经到了衰弱阶段，寿命残余不多。

　　她们使用隐蔽气息的手段要瞒过普通农家弟子轻轻松松，但想瞒过修行了察言观色的姬言却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