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漱梦实
假使打个形象的比喻……他就像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德川家茂来了记重重的上钩拳,打得他耳闷眼花。
他连做数个深呼吸,努力平复心跳。
约莫10秒钟后,他勉强稳定心神,沉声道:
“殿下,你在跟我开玩笑,对吗?”
“不,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德川家茂一边说,一边摆正表情,神态庄重,颊间没有半分戏谑、玩闹之色。
“橘君,事到如今,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真心希望你能娶於一为妻,带她离开江户,然后让她幸福地过完一生。”
此言一出,隔壁房间的天璋院顿时怔住。
同一时间,德川家茂的面部神情发生细微的变化,多出几分伤感。
“母亲大人的过往……应该毋需我来赘述吧?”
青登轻轻颔首。
对于天璋院的往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时代大势推着母亲大人,使她一步步从岛津家的分家之女,变为萨摩藩的公主,接着又变为幕府的御台所,最终变为如今的大御台所。”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母亲大人乃‘飞黄腾达’的典范。”
“今日的母亲大人虽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但我能确信:‘大御台所’的头衔,非她所欲也。”
“身穿华服,端坐在众臣面前的‘天璋院笃姬’,只不过是强装出来的人偶。”
“当年那个在沙滩上疯玩的‘少女於一’,才是真正的她。”
“虽不敢说是感同身受,但我多多少少能理解母亲大人嫁入江户时的痛苦、彷徨。”
“安政五年(1858),时年13岁的我,同样被时代大势推动着,身不由己地坐上征夷大将军的宝座。”
“突然来到陌生的环境,周围尽是心怀鬼胎的野心之辈……每当回想起其中的酸楚与惶恐,总让我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当我孤单、不安,不知该去信赖谁,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母亲大人出现了。”
言及此处,德川家茂的颊间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安详色彩。
“她是我在来到幕府后所遇见的第一位战友。”
“她不计回报地全力支持我,竭尽所能地替我挡下灾厄。”
“要知道,母亲大人可是‘一桥派’的人啊。”
“其义父岛津齐彬是‘一桥派’的核心成员。”
“岛津齐彬为了扩大‘一桥派’的影响力,才特地促成幕府与萨摩藩的联姻,强迫母亲大人嫁给前将军。”
“身为‘一桥派’寄予厚望的‘秘密武器’,却背叛了自己所属的阵营,转而来帮助我……她当时承受了多么巨大的压力,受了多少委屈,我只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多亏了她的无私奉献,我才得以在暗流汹涌的朝堂站稳脚跟,进而有了今日。”
“我与她虽非亲母子,但我对她的依赖、爱戴,已胜似亲母子。”
“如今的我,哪怕没有母亲大人的帮助,也可以自力更生。”
“她做得够多了。”
“她为我、为幕府、为天下黎民殚精竭虑,却唯独没为自己考虑过。”
“因此,我真心希望她能摆脱‘大御台所’的身份桎梏,摆脱这座冰冷且空旷的城池,去追寻自己的幸福。”
德川家茂稍作停顿,调整心绪,旋即徐徐道:
“大约是从前往京都、同朝廷商量攘夷事宜的那时起,我发现了您与母亲的……特殊关系。”
他踌躇了小片刻后,才吐出“特殊关系”这一字眼。
“橘君,你还记得吗?你当时与母亲大人共乘一轿。”
青登暗抽嘴角,默默点头。
这么特殊的经历,他只怕是永生难忘。
天璋院隔着薄薄的轿帘,当着佐那子的面,用两只小脚来逗弄他的那一幕幕……他直至今日都记忆犹新。
“老实说,自那时起,我一直在挣扎。”
“是要装作视而不见,随你们便呢?”
“还是横加干涉,阻止你们呢?”
“还是……顺手推舟,成全你们呢?”
“尽管心绪复杂,但唯有一点是我十分确定的——我衷心希望母亲大人能够幸福!”
“我左右为难,犹豫不决……时至今日,我已下定决心,不再迷惘——跟母亲大人的幸福比起来,这些冰冷无情的条条框框、那些世俗的偏见,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很肯定,唯有促成你与母亲大人的婚事,她才能真正地变回昔日的‘於一’!”
语毕,德川家茂扬起情绪澎湃的视线,直勾勾地紧盯着青登。
那热烈的目光,仿佛要在其身上烧一个洞。
如此模样,仿佛是在催促青登:快说!快说你愿娶天璋院为妻!
青登听得一愣一愣的。
德川家茂的强烈决心,已经通过言辞传递过来了。
对方确实是认真的——德川家茂确实是很想做他的儿子……啊、不,确实是很想让他做其义父!
不知怎的,青登忽然回想起前世曾看过的97版《三国演义》的那副经典名场面:吕布拜董卓为义父。
只不过,画面中的吕布变为德川家茂:公若不弃,茂愿拜为义父!
截至10分钟前,青登饶是想破头皮,也绝不会想到德川家茂所说的“重要事情”居然会是提亲,而且还是给自家义母提亲……
一时之间,青登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答话才好……
须臾,他一脸纠结地反问道:
“……殿下,为何是我?”
“你怎么就能确定天璋院殿下她会愿意嫁给我呢?”
“还有,您怎么就能确定‘结婚’是天璋院殿下获得幸福的最佳途径呢?”
“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想结婚,只想自由自在地过完余生。”
德川家茂闻言,仿佛听见什么有趣的段子,哑然失笑:
“哎呀,橘君,你是太过迟钝,还是说故意装傻呢?聪明如你,应该多多少少也感受到了吧——母亲大人她非常喜欢你。”
“……”
青登不说话了。
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德川家茂接着道:
“你大概不知道吧,曾几何时,母亲大人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平日里总板着个脸。”
“出于此故,大奥的女官们都挺怕她的。”
“可在遇见你后,母亲大人她变开朗不少。”
“每当与你见面,她都会笑容满面,兴高采烈。”
“在你因右迁京都镇抚使而离开江户后,母亲大人像极了多日未浇水的花儿,顿时蔫了下来。”
“她总是一个人落寞地在月宫神社的箭场里练弓,时不时地扭头望向门口,仿佛是在等待着谁。”
“正因你拥有这样的‘魔力’,我才敢断言:当今世上,唯有你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
“至于你所说的‘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想结婚’……关于这个,你完全不必忧虑。”
“橘君,我可以很笃定地告诉你:母亲大人对美满婚姻的向往、对如意郎君的憧憬,并未因大御台所的身份桎梏,以及日渐增涨的岁数而消减分毫。”
“她平日里的那副清高姿态,只不过是在逞强罢了,努力装出恬淡寡欲的模样。”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斜过眼珠,半是无奈、半是致歉地看向不远处的门扉。
门扉的另一边,天璋院正因德川家茂的爆料、揭底而满面通红,咬牙切齿,既懊恼又羞臊,仿佛下一秒钟就会撞破门扉,用力揪住德川家茂的衣领。
青登越是往下听,面部表情就越是古怪。
少顷,他十分生硬地转变话题:
“……殿下,不管怎么说,我与天璋院殿下是不可能成婚的吧?”
“吾乃幕府的臣子,而天璋院殿下是幕府的大御台所。”
“幕臣们……不,世人是不可能同意我们的婚事的。”
臣子娶太后……这种事件,放诸海内外都无比炸裂!以“礼崩乐坏”来形容,都显得程度太轻而不当!
幕臣可以容忍德川家茂宠幸青登,可以容忍德川家茂放权给青登,但绝对无法容忍德川家茂将幕府的“太后”嫁给青登!
哪怕是安禄山,也没干过这么炸裂的事情。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安禄山了,而是董卓+安禄山了!既手握大权,又祸乱后宫!必须要出重拳!
幕臣们再窝囊、再不中用,也绝不会容忍这等屈辱。
不夸张的说,假若德川家茂对外宣布青登与天璋院的婚事,绝对会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十级地震般的强烈轰动,直接引爆幕府的内战,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喊出“清君侧”的口号的人,就不是“橘禄山”,而是其他人了。
德川家茂轻轻颔首:
“橘君,我明白你的顾虑。”
“我既然敢做出这样的提议,那自然是有所而来。”
“我打算来一出瞒天过海。”
“首先,对外伪称‘天璋院笃姬因罹患不治之症而不幸往生’。”
“然后,偷偷将她送出江户。”
“再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改换名姓与户籍,继而迁居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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