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00章

作者:赤军

  李汲辞别宁国公主出来之后,就想前去拜见顿莫贺达干,探听一下那位宰相的真实心意,谁想却接到了移地健的传唤。

  进入帐幕,抬眼一望,只见这移地健貌似还不到三旬,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他外表英武,目光深沉,貌似不是易与之辈——瞧着比他哥要奸诈多啦。

  移地健先问问唐使的情况,目前到了何处,多久可以到牙帐来哪?李汲回答道:“车行迟缓,不能保证行程,但最多十日,总能抵达的吧。”

  移地健略略一皱双眉:“最好快一些——六日之后,便将举行推举可汗的大会,唐使若能前来观礼,是我回纥之幸。”随即却又展颜一笑:“我也很久都没有见过妹夫啦,深为想念。”

  ——他所说的“妹夫”,自然是指敦煌郡王李承寀,英武可汗将其女嫁李承寀为妻,并被唐朝册封为“毗伽公主”。

  随即移地健又问李汲:“唐家天子遣我妹夫来,除了吊丧外,可有册命新可汗的诏书啊?”

  李汲点头道:“有,册封殿下为英义可汗。”心里说那票颟顸官僚,也不事先打听打听清楚,移地健还没有正式继位呢,着急册封他干嘛?不过再一琢磨,或许回纥的报丧使就是移地健遣去的,那肯定一口咬定移地健已然做上了新可汗,而压根儿不会提选举大会的事情啦。

  移地健听了李汲的回答,不由得双眉一轩,目露喜色,随即便道:“你可能辛苦一些,为我前去催促妹夫,加快赶路呢?”

  李汲摇头道:“我方才已经接受了可敦的任命,暂充护卫,不便离开——可以派麾下将兵前往,催促敦煌郡王。”其实他是打算恳请李承寀放慢速度的,最好等尘埃落定之后,才到回纥牙帐来,至于到时候是不是宣读册封诏命,也得视情况而定。

  移地健不悦道:“难道我回纥没有勇士,保护不了可敦吗?偏偏要留下你?”

  李汲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曾经听说,帝德是回纥第一勇士,但昔日在长安城外,角抵赌斗,我侥幸胜了他一招……而且我听说,各部中多有不赞成唐纥和亲结盟的,彼等本在边陲,又有先可汗压制,自然不敢放肆;此番汇聚牙帐,却恐对公主不利啊。故此公主才特意留我护卫。”

  移地健摇摇头:“帝德算什么回纥第一……最多是本部第一罢了……”

  李汲当即说道:“那便更为可虑,即便殿下,也不可轻忽了自身的警卫!”

  这话说得移地健有些哑口无言,愣了一愣,才说:“也罢,那你便下去,赶紧遣人去催促妹夫吧。”

  李汲才要告退,移地健却又将他喊住,说:“且再为我寄语妹夫,回纥的叶护,永远有他一席之地;将来我若是到长安去觐见天子,还需要他为我做向导呢。”

  这是委婉地表示,他继位后,绝不会背弃唐纥之间的盟约,还有可能放低身段,直接入朝觐见——你猜李汲信吗?

  出来再找顿莫贺达干,却被告知说宰相正在布置六日后推举可汗大会的会场,暂时无暇相见。李汲无奈,只得作罢。

  转眼间五天过去了,四方部族大人来会,乌德鞬山麓人山人海,形如闹市。然而李汲每日带兵环绕可敦寝帐巡逻、警戒,却总觉得各处部防外松内紧,虽然不似自己这般如临大敌,对于流动人员的监视、护卫,仍很谨严。他不由得暗自称赞顿莫贺达干——是个人才啊!

  晚间,宁国公主再召李汲入帐,问他道:“这几日间,我也遣人多方探查消息,却全无叶护太子的动静……他果已返归回纥来了么?”

  李汲心说那可保不准,说不定叶护太子在来的路上,就遭遇什么马匪,给砍了……或者被移地健秘密逮捕处死了……话说倘若连你都能轻易打听到叶护太子的行踪,还怎么可能瞒得过移地健啊?

  略一沉吟,便道:“我这几日也一直在筹思,倘若易地而处,我是叶护太子,会如何做?”

  公主问道:“会如何做?”

  李汲压低声音回答道:“倘若召集旧部反叛,正式分裂回纥,与移地健相争,帝德曾经对我透露过,叶护太子胜算不足两成……而且,也必须赶在大会召开前动手,否则待移地健受诸部拥戴,正式登上可汗宝座,倒向他的大人、军将必定更多,到那时候,恐怕就连一成胜算都欠奉了……

  “然而叶护太子又不肯罢手,也不大可能错失良机,图谋后举。则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方法,可以寄望侥幸……”

  公主的话语中分明透露着一丝好奇:“什么方法?”

  李汲一咬牙关:“唯有在大会上杀死移地健!”

  公主闻言,不由得微微一哆嗦:“你是说,他会遣人行刺移地健?!”

  李汲道:“正是。如今大会即将举行,移地健以下,包括各部大人,全都身不离甲,警卫环绕,诚恐难觅刺杀的良机。而等到大会召开,贵人齐聚之时,良莠混杂,秩序不易维持,叶护太子说不定便有机会了。只是……”

  “只是什么?”

  “倘若顿莫贺达干已与叶护太子暗中勾结,正不必等到大会时才刺杀移地健。而若并无勾结,即便大会之上,也需要先过他那一关……我多次求见顿莫贺达干,想要刺探其心意,却总被挡在帐外。”

  公主道:“移地健并非庸碌之辈,你能想到这点,他必定也会有所防范吧。我看叶护太子的机会渺茫啊。”

  李汲点点头,心说终究我不是回纥人啊,更不曾跻身贵人行列,所以对于回纥方面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是耍阴谋,还是动狠招,毫无头绪。而且按道理来说,英武可汗只剩下两个儿子,移地健若死,叶护太子是理所当然的新可汗的人选;但他终究一度流亡在外,这继承资格、顺位,对于回纥人来说,还算不算数呢?

  乃道:“也不去管他们了,我只护卫殿下便可,殿下亦须谨慎,明日大会,切勿轻举妄动,亦休要离开我的视线。”但他总觉得明天那场大会吧,多半会出事儿。

  宁国公主颔首,李汲便即辞退出帐,可是旋即有人来唤:“宰相大人请李先生过帐一叙。”

  李汲心说呦,他终于想起来跟我见一面啦,当即追随来人前往。入帐相见,只见顿莫贺达干面容憔悴,两个眼圈儿都是黑的——估计是这些天安排大会事宜,实在劳乏——他先开口问李汲:“你多次想要见我,所为何事啊?”

  李汲不便直承“是想探知你的心意”,只能说:“我受可敦之命,暂充护卫,故而请见宰相,不知道按照习俗,大会之上,可敦坐于何处?可需要做些什么事,说些什么话么?”

  顿莫贺达干摇头道:“无须,可敦观礼便可。”顿了一顿,又道:“可汗(指移地健,虽未正式继位,但很多人早就已经这么称呼他了)前日与我说,望能将他的座位,安置在可敦旁边。”

  李汲微微一皱眉头:“是想借重可敦之势么?”

  顿莫贺达干笑一笑:“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借重可敦,也是想要借重你啊!”

  李汲一愕之下,便即了然——看起来前几天自我吹嘘曾经战败过帝德,移地健听入耳中,记在心里,他也担心大会期间会出刺客,所以才想距离自己近一些,方便寻求保护。

  再者说来,倘若他与宁国公主座位邻近,则刺客冲到面前,有可能误伤宁国公主,投鼠忌器之下,难免束手缚脚,则得手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了。

  真是打得好如意算盘啊!

  当下冷冷地回复道:“我只保护可敦。”

  顿莫贺达干点点头:“也好。”随即一摆手,吩咐左右退下。

  那边帐帘才刚落下,突然间脚步声响,又从顿莫贺达干身后的屏风后面,缓步走出来一个人。李汲定睛一瞧,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是叶护太子!

  果然顿莫贺达干与他不仅仅有所勾结,更是直接走到一处去了。

  叶护太子一出来,顿莫贺达干急忙侧身避让。叶护太子朝他点点头,随即走到李汲面前,盘腿坐下,一把抓住了李汲的手腕:“自从去岁一别,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李汲轻轻叹了口气,回复道:“太子殿下,你不应当返归草原来啊。”

  叶护太子双眉一轩:“我若今日不归,唯恐此生再无机会!”

  “然而帝德对我说,你的胜算不足两成。”说着话,李汲斜眼一瞥顿莫贺达干,心说再加上这位宰相,就不知道能到几成了。

  叶护太子道:“并非全无机会,若能杀死移地健,诸大人自然推举我为可汗!”

  李汲暗道,果然不出本人所料——“太子是想在明日大会上,遣人刺杀移地健么?”

  叶护太子喟叹一声:“原本是这么谋划的,奈何移地健执意贴近可敦而坐,则你李汲就在身边……帝德曾对我说,你的本领,回纥各部中罕有敌手,则若你伸手援护移地健,恐怕刺客难以成事啊——偏偏帝德又不在这里。”

  李汲心说帝德在也不成啊,他是大将,熟悉那张面孔的人太多啦,怎么可能混得进会场去?口中却道:“方才亦与宰相说了,我只保护可敦。”

  叶护太子双目中精光一闪,突然间压低声音说道:“倘若,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取移地健的首级,易如反掌!事成之后,我遵守前诺,封你为右杀,实领回纥西部!并且承诺,世世代代与唐友好,绝不背盟!”

  李汲闻言,心中一动,但随即冷静下来,又是斜眼一瞥顿莫贺达干。只见那位宰相垂着眼睛,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毫无反应。

  李汲道:“我是唐人,倘若出手伤害回纥可汗……王子,必遭回纥人所恨,不但可能连累可敦,且留此心结,唐纥之间,还怎么可能长久和睦下去呢?殿下万勿出此下策!”

  叶护太子笑道:“你是担心我事后对你甚至于可敦不利,会交出你们去,以平息各部大人的愤怒吗?且放宽心,我一心维持唐纥之盟,怎肯做此等事?”说着话,抬起右手来:“我向苍天和诸佛菩萨发誓,今日所言,句句是实,绝不背约,否则——必受乱刀分尸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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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喋血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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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汲从顿莫贺达干的帐幕中出来之后,特意兜了两个圈子,查知身后并无“尾巴”,这才前去向宁国公主禀报。

  宁国公主听他道罢前情,面上纱幕微微一颤,象是在笑:“右杀尊贵,可比叶护,而且是有实权的,不比敦煌郡王那般,只是挂个虚名,仿佛散官。则若在我唐,如藩王领节度使——长卫你竟然推拒了?”

  李汲苦笑道:“怎么可能到手?叶护太子引诱我时,顿莫贺达干也在侧旁,却一言不发……他才领西部不久,移地健还曾许诺世为叶护,镇守西部,难道舍得交出来给我吗?那他去哪里啊,去东部?从此可汗的子嗣再无尺寸之地?”

  宁国公主笑道:“你倒是谨慎。”

  李汲回答:“还是殿下前日说得好,我等但坐壁上观可也,骤然插手,必坏唐纥交谊,况且叶护太子的意思,竟想让我动手刺杀移地健……只怕这刀子一下去,你我,也包括敦煌郡王等,谁都休想生出回纥了!”

  “那你最终的回答是……”

  “我只保护殿下,余事一概不理。”

  宁国公主沉吟少顷,问道:“则在你看来,明日大会,刺客有几成得手之算?”

  李汲摇头道:“我不知也。照理来说,既有顿莫贺达干相助,我等又两不相助,刺客的胜算很大。然而顿莫贺达干……他若是假意相助叶护太子,其实只为诱出其人来,在明日大会之上,交由移地健处断……到时候叶护太子行刺是实——又偏偏不能得手——即便能够逃得性命,怕也没有几名大人再会支持他了吧?

  “不过由此一来,不管行刺是否能够成功,回纥倒都不至于大乱,这对我唐还是有利的。”

  一夜无话,等到第二天一早,便有人奉顿莫贺达干之名来接宁国公主,李汲请宁国公主在袍服内暗罩软甲,他自己也披挂齐整,腰悬双锏,护卫着抵达会场。门口有人拦阻,说按照故例,各位大人都只准携带一名护卫,且不得带长兵器。

  估计吧,这是怕在会场上因为言语不合,直接动手打起来,但李汲心说,你干脆全都不让带兵器就好了,这还准携短兵——好比说我的双锏——意义真不大啊。

  我若真发起疯来,执这双锏,当场便能打杀四五名大人,你信不信?

  回纥终究是马上民族,即便各部大人,携带武器也是天生的习惯;倘若如同中原王朝那般,觐见重要人物,或者参加朝会,都须解剑,估计他们会干脆摆摆手,称病不来了吧。

  于是李汲护卫着宁国公主进入会场——说是会场,其实不过一片平整后的空地而已,四面竖起帷幕,搭起天蓬,铺上毡毯,围成一个大圆圈。卫士躬身指引宁国公主坐于上首,李汲手按双锏,立在她身后,斜眼一瞟,估计旁边那块毡毯,就该是移地健坐的。

  陆陆续续的,各部贵人们到场,呼朋唤友,先各自寒暄一番,乱哄哄的颇为吵闹。李汲自然多数都不认识,他只是睁俩大眼,四处寻摸——移地健还没有来,顿莫贺达干倒是到了,偏开上首,坐在右侧第一个,正在闭目养神。

  照道理来说,他也是候选人之一啊,难道候选人不全都坐一块儿么?那另外两个陪着演戏的候选人,又在哪儿哪?

  眼瞧着大会正式召开的时间将至,众人纷纷落座,看表情都有些不大耐烦——其一,明显只是走个过场嘛,别说推举的结果早就内定了,人人心知肚明,并且都不可能利用手中选票去为自家谋取更大利益;二是,移地健怎么还不来哪?摆的什么臭架子!

  正在此时,忽听会场之外有人叫道:“可汗驾临!”

  当即有人撇嘴:“尚未推举,算什么可汗?”

  前些天,无论面见移地健,还是叶护太子、顿莫贺达干,跟李汲说的都是唐语;但实际上李汲私下跟马蒙学习回纥语,基本听力已经没啥问题了,加上耳音好,诸部大人的窃窃私语,他全都能够听得懂。

  那边喊声才歇,不过四五息的功夫,便有杂沓的脚步声响起,众人移目会场入口,只见一人手按腰刀,领着六名全副武装的甲士,大摇大摆,昂然而入。

  包括李汲在内,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这不是移地健,这是叶护太子啊!

  只见叶护太子不等喧嚣声起,便即冷眼四顾,高声说道:“移地健弑君杀父,妄图篡夺可汗之位,已为我所诛杀!”

  众皆大惊失色,部分大人本能地朝后就缩,部分却面露惊愕、不忿之色,站起身来,似乎要与叶护太子理论。

  李汲明白了,多半是因为自己不肯承诺相助叶护太子,所以他担心在会场上行刺没有胜算——李汲是说两不相帮,但他真能信吗?且若李汲泄露了消息,又该怎么办?因此连夜动手,在顿莫贺达干的协助下,先期谋害了移地健。

  可是你既然有此能力,又何必请我相助?这是不想自己脏了手,损害威望,所以推我做替罪羊吧?是为“借刀杀人”之计。还什么右杀之位,什么绝不背约,我信你个鬼!真正其心可诛!

  李汲几乎就想当场暴起,一锏打碎那厮的天灵盖算了!

  他正强自忍耐,忽听会场上响起一声冷哼,随即某位大人身后的护卫迈前一大步,掀起头盔来:“做得好清秋大梦,你看我是谁?!”

  叶护太子定睛一瞧,如见鬼魅,大叫道:“不可能!”

  原来露面的并非旁人,正是移地健!

  随即移地健一摆手:“这厮昔日谋叛,侥幸不死,如今又敢归来搅闹大会——全都给我砍了!”

  “呼啦”一声,周边卫兵齐出,也包括一些大人及其护卫,将叶护太子等人团团围在中间。

  宁国公主是彻底迷糊了,低声问李汲:“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汲咬咬牙关:“此乃引蛇出洞之计也!”

  看起来,自己先前顾虑得对啊,顿莫贺达干“身在曹营心在汉”……不对,是使反间之计,他其实跟移地健是一党!固然只要挫败了叶护太子的谋刺计划,移地健便可顺顺利利坐上可汗宝座,但叶护太子飘零在外,对他终究是一大威胁。故而假意遇刺——具体是找了替身,还是让顿莫贺达干欺骗叶护太子,细节问题就猜不到了——引诱叶护太子现身,然后再明宣其罪,明正典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