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问题唐朝键盘侠不少。睢阳围解,进而两京规复后,李亨论功行赏,以力保江淮之功,打算嘉奖张巡,当场就有很多人跳将出来,说张巡在睢阳吃过人啊,大节有亏,不问罪已经是开恩了,怎么还能升官呢?
嗯,至于那些投降叛军的,从叛军中投诚过来的,曾经放纵士卒烧杀淫掠的,上奏弹劾他们的人却少之又少……
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张巡背着这个沉重的包袱,也颇感无脸见人。所以他身体一转好,当即请命,出而御敌,只想离那些键盘侠远远的。
张巡对李汲说了,当年的惨事,我如今只要一闭眼睛,就会想起,还时常半夜惊醒,遍体汗出……那些御史之流因此弹劾我,我不怪他们,他们其实是为我好啊。那么多人因我而死,难道我还有脸苟活在世间吗?只为贼氛未扫,故此还不敢死罢了。
然而,倘若再遭逢类似情况,我一样会那么干!
由此才请李汲劝说沈妃,说我打算放弃洛阳外城,独守宫禁,但如今兵马不足还则罢了,粮草也不够啊,李光弼已经打算把洛阳存粮,十之八九都运去河阳了,就这样,也仅仅够他大军十数日之用而已。则我怎么可能把粮食多数留下,让在外牵制叛军的主力饿肚子呢?
故此将来围城之际,情况有可能比睢阳更惨,倘若沈妃留在城中,你说她到时候要不要献身?她不献身,士卒之气必堕;她若献身,我还有脸再归见圣人、太子吗?我直接自杀算了,且即便死,也多半会遗臭万年!
李汲将此言委婉地禀报沈妃,沈妃不禁泪下:“如何为我唐尽忠之臣,竟会落到如此下场……”既感张巡之情可悯,复想到自己若真有那么一天,感伤之余,又不禁骇怕,这才下令给旁边儿侍奉的杨司饎,赶紧收拾行李,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翌日一早起身,就近绕过入苑,沿着洛水出了洛阳城,迤逦向西进发。经过各坊,全都静悄悄的,只偶有百姓早起洒扫街巷,或者提着篮子打算去采买菜蔬,很明显尚不知道叛军抵近的消息。然而这状况越是平和,李汲心中便越是沉重——根据张巡的判断,不但许叔冀守不住汴州,就连李光弼也不能御敌于东都之外,最多再有十天,便须将百姓全都迁出城外去了。
城市居民多是些小商贩和小手工业者,财产并不充裕,存粮更少,则一旦被迫离家迁徙,失去了城防和官军的保护,失去了日常收入来源,还有几成活路啊?叛军进城,必定烧杀抢掠,流血漫渠,伏尸遍地,但即便迁居出去,也只不过把可能集中的死亡分散开来罢了……
沈妃带着杨司饎——自然早就卸职了——与几名婢女,但只有一辆车子,婢女们只得跟随着步行在侧,导致行进速度无比迟缓,李汲连番咬牙。然而几次三番想让婢女们也都上车去坐,却被杨司饎拒绝了——尊卑有别,岂可僭越?想让婢女们上自己的马吧,不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也载不了那么多人啊——即便再加上崔弃的坐骑。
李汲不由暗恨:你们就是缺乏危机感,早知道便多留几日,等到前线消息传来,或者张巡开始疏散百姓之时,再领你们走,就不会这么磨磨蹭蹭的啦!
从洛阳到陕县,不足三百里途程,竟然走了整整六天——天爷啊,我们来的时候没太着急赶路,那也仅仅两日夜便至哪。好不容易挨到了陕县近郊,早有一名吏人迎上前来,叉手问道:“尊驾得非从洛阳来么?不知车内主人,可是姓沈?”
李汲警惕地瞥了此人一眼:“汝是何人?”
那人毕恭毕敬地回复道:“末吏忝居陕县门事,奉大令之命,特来恭迎贵亲。”
“今陕县令为谁?”
“大令官讳,左予右象。”
李汲心说那不就是一个“豫”字嘛,你既云“官讳”,不必要连提都不敢提,只能拆字示意吧——是沈豫官威太大呢,还是这家伙天性谄媚啊?
沈妃次兄沈豫,在李适的安排下,得授陕县令,官从六品上,才刚到任没两天,就把署中小吏全都撒将出去,缘路恭候沈妃。当下那门事大致确定了来车正是自己的目标,急忙跪拜行礼,然后撇下一句:“请殿下慢行,大令将在城门前恭候。”然后一撩衣襟,撒开腿就跑回去了。
眼看陕县将至,而身后还没有传来洛阳失守的消息,或者是从城中逃难出来的百姓,李汲也就不着急了,继续护卫沈妃的马车,缓缓驶向县城。果然沈豫领着人在城门前迎候,但他并没有穿着公服,而只是家居常服罢了。
——终究沈妃并不是官场中人啊,且只是太子侧妃,则若身着官衣,大张旗鼓地迎接亲戚进城,怕遭御史弹劾。
眼见马车到了,沈豫几步抵近,叉手问道:“车中可是沈妃殿下?”沈妃撩开车帘,探头观瞧,不由自主的眼圈就红了:“有劳二兄来接……相别五六载,不想二兄鬓边,也生华发了……”
沈豫叹一口气:“殿下也甚是憔悴啊……”两人车上、车下,寒暄几句,沈妃询问娘家父母和兄弟们的情况,沈豫道:“家中都好,父母康健。殿下还是速速随我入城,再论家常吧,我在这里苦守数日,唯恐殿下为叛军追及,实在忧不能寝……”
沈妃微微一皱眉头,说:“我出洛阳时,尚无叛贼消息……”
沈豫左右望望,见只有李汲等数人在旁,便压低声音说:“昨日得到急报,叛军已至管城……”
李汲心说怪哉,这一路上没见到有传递讯息的快马啊,难道是在驿站寄宿之时,错过了么?忍不住插嘴问道:“则滑、汴因何不守?”别说十五天,估计从李光弼离开汴州起算,这连十天都不到啊,许叔冀究竟是怎么守城的?
沈豫斜斜瞥了李汲一眼,却听沈妃道:“此李二郎也,是家中心腹人,二兄可以直言无讳。”
沈豫这才苦笑着回答:“汴滑许叔冀,与濮州董秦,俱已降贼矣!”
许叔冀压根儿就没有守城,听说叛军前锋抵进,人数不多,于是亲将汴滑军主力出战。本欲挫敌锋芒,却不料以寡击众,竟然损兵折将,良久不能取胜。随即史思明大军抵达,许叔冀自份此时撤退,必致大败,恐怕难以生还汴州,所以就——干脆投降了。
史思明当即拜许叔冀为中书令,还让他写信给濮州的董秦,劝其归顺。董秦麾下兵马原本不多,又被周挚率军团团围在城中,本无胜算,等接到许叔冀的来信,亦只得喟然长叹,竖起了白旗。
没办法,既然滑、汴两州已陷贼手,那东面的濮州就彻底断绝了后援,甚至于成为一枚对全局毫无影响死子了——他又不是张巡,还能怎么办啊?
于是史思明遣其将南德信与许叔冀旧将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率军南下,侵扰江淮地区,自率主力,西攻郑州——距离洛阳城,不过只有两三日的路程罢了。
军情报至陕县,沈豫大急——我妹子应该离开东都了吧,怎么迟迟不到我这儿来呢?不会是他顾虑太子,不敢擅离吧……
等终于接到沈妃,沈豫一颗石头方才放落心中,赶紧请沈妃随他进城。沈妃瞥一眼李汲,李汲当即一叉手:“既然得遇沈令,殿下无虞,则末吏的使命算是达成,这便告辞了。”
沈妃问道:“长卫你急的什么?连日奔波,想来也是甚是劳乏,何不先随我入陕去休息一晚,再归长安啊?便迟一两日,吾儿断无怪罪……不至于太过担惊忧虑。”
李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实言相告:“不敢欺瞒殿下,我此去,并非返回长安,而是东归洛阳。张大夫麾下大将南霁云是我莫逆之交,岂忍见他身陷险地,却不肯往助呢?”
他是真担心南八,也担心雷万春、陈若等人。张巡此番守洛,貌似已无昔日固守睢阳时候的锐气了,李汲从跟他的对谈当中,体味出了浓厚的死志……而且他主张退守洛阳宫城,可是宫城与正经城池终究不能比啊,缺乏足够的物资和防御设施,加上粮秣不足,究竟能守多久?则自己又岂能远远觇望,不去出一份力哪?
因而沈妃反复劝说,李汲执意要行,说:“汲虽无守土之责,却有护民杀贼之心,殿下可遣崔贤弟西归,禀报奉节郡王,说李汲不负所托,足矣。”一着急,连太宗皇帝的讳都懒得避了,随即转头望向崔弃,小丫头却低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妃无奈,便说:“左右不急于一时,便长卫想去与叛贼厮杀,也须歇足了马力吧?且先随我进城,再做计议。”然后转过头去,关照沈豫:“二兄速请来监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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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龌龊心思
沈妃叫沈豫去请“来监”,所指的正是本官为殿中监,行陕州刺史,充陕、虢、华三州节度使的来瑱。李汲闻言,不禁暗自舒了一口气,心说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啊。
他虽然决定了冒险前去救援南霁云,然而单枪匹马,即便力敌万夫,千军之中又能抵得多大用处?因此特意向沈妃道明自己的决心,就是希望可以通过沈妃,得见来瑱,商借一些人力。
来瑱节制三州兵马,自然也包括了屯扎在境内的神策军。李汲跟不少神策军将都熟,且在陇右御蕃,自然而然地学会了些西北乡音,尤其是骂人话……相信必能相处融洽。关键是神策军骁勇敢斗,尤其精擅骑战,李汲心说我若有三五百神策精骑,则在两军对战之际,多少能够发挥点儿作用了。
于是谢过沈妃,随同进入陕城,暂歇在县署后院。果然时候不大,沈豫就把来瑱给请来了,觐见沈妃,跪拜行礼。沈妃问了问前线局势,随请来瑱拨付一支人马,跟随李汲去救洛阳。
来瑱一斜眼,见一大汉端立在沈妃侧近,背负两支重锏——双锏挂在腰里,步行或者带马缓驰是不妨碍的,但若疾奔起来,终究不大方便,因而李汲离京前才终于听从了秦寰过往的建议,改为交叉负在背上——便即拱手问道:“可是陇右御蕃的李二郎么?”
李汲叉手道:“见过来监,末吏正是李汲。”
来瑱又问:“听闻二郎就职英武军中,可有敕命,东救洛阳啊?”
李汲摇头道:“并无敕命。末吏是请了长假,赴洛处理一些私事……”相信来瑱见他站在沈妃旁边,自然能够明白所谓“私事”是指什么了——“则既逢叛贼,不免热血汹涌,岂有当面不战之理?恳请来监成全末吏之志。”
来瑱点点头:“果然是一员勇将,可以为国栋梁……”随即却又一摇头:“然我奉命统御三州兵马,若无敕命、军令,一兵一卒不能擅动。还望二郎,与殿下……”朝沈妃一叉手——“不要为难来某。”
李汲劝说道:“倘若洛阳不失,李司空又驻军河阳,则叛贼势必不能西向陕州,来监坐拥数万雄兵,却无尺寸之功;而若洛阳失陷,陕州也必面敌,料其地势,恐怕难守,而只能退入潼关——其中利弊得失,恳请来监三思啊。”
来瑱却还是摇头:“唇亡齿寒之意,我岂能不知?奈何无上命,匹马不能擅自调用……”
李汲反复恳请,沈妃也在旁边儿帮腔,来瑱貌似铁了心,只是不允。李汲都几乎起意跟当初挟持许叔冀一般,直接朝他扑过去了。
然而来瑱与许叔冀不同,他是将门世家,纯靠沙场搏杀,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功名,虽然年过四旬,但看那体格、那块头,李汲还真没有一招制敌的信心……况且来瑱所言也是正理啊,这没有军令,岂可动兵?你当部队是自家产业哪?则即便李汲制住了来瑱,对方若不怕死,坚不改口,李汲能怎么办?一刀砍了?那自己反倒成了乱军祸国的大罪人了。
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声,说:“或者来监可以稍稍相助些器械,允我在城中招募义士,东救洛阳——大恩大德,李汲没齿不忘,倘若不死,必有答报之日!”
来瑱盯着他瞧了好一会,这才捻捻胡须:“也不必如此。”随即说道:“李司空有使至,云军中粮秣不足,命我搜罗三州仓廪,稍稍接济一些。我正待遣一支兵马,押粮前往河阳,二郎可以随行。”
李汲闻言大喜,心道你早说啊,白费我那么多唾沫星子……不过瞧来瑱的意思,一是为了试探自己救援洛阳之心是否诚挚,二是特意卖个关子,以便把三分人情做成十足。无所谓啊,倘若南霁云等人真能得救,我就承你的大情了,报恩之语,绝不食言!
于是再向沈妃辞行。沈妃也知道留不住他,乃反复叮咛,说长卫你千万要保重啊,不可鲁莽——十万叛军,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够打得退的。
旋即来瑱命人送李汲到校场去,使者入内禀报,李汲就跟门外等着,时候不大,只听大呼小叫的,一将疾蹿出来,朝着李汲胸口便是一拳:“你这厮,却如何到陕州来了?!”
李汲定睛一瞧,哎呦,竟然还是熟人咧——正是“老荆”荆绛。
荆绛本在禁军中任职,但实在受不了每天打卡上班,提戟执勤的闲散日子,于是寄信老上司卫伯玉,请求把他调回神策军中——恰好就在李汲年初回京前不久,老荆离开了长安城,二人前后脚地错过了。
不过李汲也听到一种传言,说其实老荆是瞧上了平康坊循墙曲中一个娼妇,还攒钱想要为她赎身,谁想那妇人却先一步自赎,嫁给了一个小白脸为妾。老荆自此灰心恼恨,才不愿意再跟长安城那伤心之地呆着了……
总而言之,老荆返归神策军,他还打算再找机会往前线钻呢,却又赶上相州之败,从而毫无立功的机会……因而此番来瑱要押送一批粮草物资到河阳去,老荆便率先跳出来请命,甚至于不惜动用老拳压制同僚,才终于抢到了这份差遣。
河阳军粮不足,其实陕州也没有太多余粮,因而来瑱总计才归拢出一千斛陈谷来,装上一百多辆车,由老荆率一百骑兵、三百步卒护卫。
李汲就此加入队伍,跟老荆并辔而行,叙叙别情,道道过往——不过问及平康坊娼妇之事,老荆却矢口否认,还说要打死那个到处传谣的家伙。
出了陕城,行不多远,身后又有叫声传来:“李兄慢行,且等一等小弟啊!”
李汲心说又来?你不回长安去向崔光远复命,跟着我来掺什么乱哪?立马等待,果不多时,崔弃追将上来,不等李汲责问,先开口道:“沈大家不放心李兄,遣我来看顾李兄。”
“大家”的意思,一般指主人,或者主母,崔弃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沈妃的身份,这才如此称呼。李汲当即瞪眼道:“我何须你来看顾?!”
崔弃摆出一付诚挚的面孔来:“昔在洛阳,若无小弟看顾,李兄能够生入圣善寺么?你不记得了?那时候李兄还没有胡须……”
李汲心说打住,这曾经冒充过宦官,乃是我人生一大污点,你敢说出来,我就敢打死你!忙道:“此去难免与叛军交战,你又何必冒此风险啊?”
崔弃道:“乃是沈大家的吩咐,若不愿我从行,李兄且返回陕县,去拒绝大家吧——我也能骑马,能舞刀,算不得累赘,必不坏你的事。大家但恐你见了叛贼,便不管不顾,直冲上去,平白送了性命,故此遣我前来——起码,我可以帮你收尸啊。”
李汲心说你真当我那么莽撞吗?反复驱赶,崔弃坚决不肯离开,无奈之下,只好说:“那你便紧随着我,若欲贼,自己先逃命……躲藏好了,不要遭逢凶险,我无法对崔公交代。”
二人对话之时,老荆一直在旁冷眼观瞧,等见李汲留下了崔弃,才上来问:“这位是……”李汲敷衍道:“好友崔措,是……故交家人。”
继续登程,崔弃也不多话,只是打马跟在李汲身后,李汲却忍不住时常回过头去,瞧瞧小丫头究竟在干嘛呢?老荆策马靠近过来,突然间提胳膊肘一拱李汲腰间,压低声音轻笑道:“原来你喜欢这种雏儿……”
李汲赶紧撇清:“只是故交之婢,遣来看顾我罢了,其实我……”
老荆闻言吃了一惊,回头又瞥一眼崔弃,才道:“婢?竟然是个女人?!”
李汲才是彻底惊了,心说原来你没瞧出来她是女人啊?那你适才所言……我靠这厮浓眉大眼的,谁能想到思想竟然如此龌龊!
赶紧转换话题,问老荆:“这军中带个女人,是不是不大方便?”
老荆笑道:“按律,女人是不可靠近军伍的,但……谁家军中还没有一两个女人啊,只须不声张,无人会来管你。”
李汲心说军纪啊军纪啊,这年月封建军队的纪律,再好也就这样了……
当日驻在峡石,翌晨再度驱策民伕上路,行不多远,大概到了崤山附近吧,陆陆续续的,撞见不少从洛阳城里逃出来的难民。向他们打探消息,才知道四日之前,叛军便已攻克了荥阳,直趋汜水,张巡急忙安排官民百姓出城避难。
李汲和老荆对望一眼,不由得都是暗自吃惊——叛军来得好快!
倘若李光弼按照原定计划,收兵退保河阳,估计洛阳东方各城,都留不下多少兵马守备,叛军乃可长驱直入——估计这会儿,都已经进了洛阳城了!
老荆道:“即便张大夫仍守洛阳不去,李司空屯兵河阳牵制叛军,料其前锋,必然绕城西出,有可能进抵新安城下。我等应当疾行,今夜暂歇于缺门,然后明日一早,我率骑兵东行哨探,看看哪条道路可走……”
李汲点点头:“我与你一同去。”
缺门在渑池和新安之间,只是一座小集镇而已,东向三十里便是新安,而新安,乃是洛阳西面第一座可资防守的县邑。估算在河阳的官军未破,洛阳城也未彻底夺取的前提下,即便叛军游骑,也不大可能绕过新安城跑得太远——缺门,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之后就不好说了,这支小小的运粮队伍,势必无法沿着大路经过洛阳,前往河阳。只希望叛军主力缘路而来,北方黄河沿岸、横水一带还算太平,倘若探查无误,可以兜个圈子进抵目的地。
于是翌晨太阳才刚升起,老荆就率领一百神策骑兵,离开大队,向新安进发——李汲自然追随在侧,而崔弃则不依不饶地一定要跟在他身后。李汲乃问崔弃:“除了放飞剑,你还会什么器械么?”崔弃道:“刀也能使。”李汲请人借一柄刀给崔弃,大概对方瞧这“半大孩子”身形瘦小,怕他舞不动横刀,最终给了一柄障刀。
李汲反复关照:“若遇敌,你便先避开……”崔弃朝他一翻白眼:“我自家的性命,自家保全——男儿大丈夫,如何啰里啰嗦的,有如市井妇人一般!”
一行人策马缓驰,才刚接近新安城,先出哨骑便身带数箭,狼狈而归。老荆大惊问道:“贼已到了新安么?”那骑士连连点头,但也不知道是跑马疲累,还是中箭痛的,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李汲道:“既能带箭而归,贼或不多,待我前出打探。”一抖缰绳,双腿磕一磕马腹,就朝前冲了出去。
崔弃也不言语,当即策马跟上。
老荆急忙吩咐一名伙长:“快,赶上李参军,探查清楚贼数多少,是何人领兵,速速还报。”那伙长答应一声,即领麾下十骑疾驰而去。
再说李汲催马奔行不过一里多地,将将望见新安城墙,迎面就撞上了叛军哨骑。对方也是一伙十骑,见对面只有两将——那些神策骑兵还落在后面呢——当即左右兜抄,直迎上来。
李汲二话不说,就马鞍上摘下骑矛,冲向最前的敌骑,分心便刺。对方以矛格挡,孰料李汲手中矛如同毒蛇一般,竟似能够扭曲——其实是速度太快造成的幻象——缘着自家矛杆直插近身;随即李汲手腕一抖,敌骑前胸便是一个窟窿,当即惨呼一声,落马而死。
接着一左一右,两名敌骑迫近,双矛齐施。李汲先放过左敌,而将右敌一矛挑飞,等再倒过手来的时候,却见左敌弃了矛,双手捂住咽喉,眼珠子瞪如卵大……李汲匆忙朝后一瞥,见崔弃距离很近,便问:“你有多少飞剑?”
“杀尽这一伙,总是够的。”
李汲朝她颔首一笑,便即再舞骑矛,寻贼厮杀。经过这数年间的苦练,他已精擅马术、矛术——只可惜马槊还差点儿,轻易不敢端着上阵——加之力大,眨眼间便又连杀两敌,无一人能在他身前走够一个回合。
当然啦,也在于对方数量不多,难以真正合围——李汲再猛,终究不是千手观音,倘若前后左右十数条长枪一起刺来,多半是挡不住的——而且崔弃不时在后面施放飞剑,每每直取敌骑咽喉,放三剑,杀两人,也使得叛兵惊骇,于是不等那一伙神策骑兵追来接应,残余四骑便拨转马头,落荒而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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