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键侠 第107章

作者:赤军

  李汲他们过来的时候,就远远望见,叛军已然迫近河阳桥,也扎下了不少营寨,旌帜飘扬,看似不下十万之众。当然啦,因为张巡还守在洛阳宫城,史思明必定不敢将主力全都放在这儿,则那么多旗帜,多半只是疑兵吧。

  进入河阳城之后,荆绛交割了粮草,便与雷万春一起去拜见李光弼,李汲因为在军中并无身份,故此只能跟外面等着。他趁机询问附近的朔方军士卒,官军和贼军,这几天有没有接过仗啊,胜负如何?

  对方回答说有啊——“白将军前日方斩贼将刘龙仙……”

  刘龙仙也是叛军骁将,史思明才在河阳桥南扎营,便派他领兵去敌垒下挑战。那家伙自恃勇力,又怕垒中固守不出,于是大大咧咧地把右脚脱了镫,踩在马脖子上,破口大骂李光弼,从对方契丹人的老祖先开始骂起……

  李光弼恰在垒中,便环视众将,问:“谁能为我取此獠首级?”仆固怀恩当即站出来请命,李光弼却摇头道:“君为大将,不宜亲身与彼搏杀。”左右建议道:“裨将白孝德可也。”

  于是李光弼唤来安西出身的胡将白孝德,问他需要多少人马,白孝德回答道:“末将单人独骑,便可奏功!”李光弼颇壮其志,但还是问:“要多少人?”终究打仗不是儿戏,你也别太过逞强啊。

  最终白孝德请求道:“愿选五十骑随我出垒,为后继,兼请大军相助鼓噪,以增士气。”李光弼拍着他的后背,应允了。

  于是白孝德手执二矛,策马挺进,刘龙仙见对面只出来一个人,颇为轻视。看看对方抵近了,他刚把右腿放下来,将要有所行动,白孝德却摆摆手,那意思:我不是来搏斗的,我是来对话的。

  相隔十步,两人开口交谈,刘龙仙一张嘴还是粗口,继续谩骂李光弼祖宗十八代。白孝德歇了一会儿,猛然间双目圆睁,喝问道:“你认识我吗?”刘龙仙问:“你是谁?”白孝德自报己名,刘龙仙撇嘴道:“是什么猪狗?”

  白孝德当即一声暴喝,摧马挺矛,直取刘龙仙。营中擂鼓呼喊,五十骑唐军追随而进,刘龙仙大骇而逃,才到堤上,便被白孝德追及,背后一矛,取了性命,随即割下首级,耀武而回。

  由是叛军之势大挫,一连两天,都不敢对唐军发起猛攻。

  那几个朔方兵卒貌似都有说书的天赋,互相配合,手舞足蹈地比划,把白孝德阵斩刘龙仙的经过讲述得是惟妙惟肖,仿佛他们当时就跟在白孝德马后似的。李汲听了,也不禁暗赞白孝德之勇,心说我唐是有勇将啊,也有名帅,奈何皇帝不靠谱……

  完了那几个小兵还说:“则刘龙仙既授首,想必史贼将派‘万人敌’上来了吧。”

  李汲大感兴趣:“哦,谁是贼军中‘万人敌’?”

  “不是一个,而有三人,分别是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也不知白将军是否战他们得下。”

  李汲笑笑,说:“但等高庭晖吧。”心说另俩就算了,一个已然授首,估计这会儿脑袋正摆在李光弼的案上,另一个中我一锏,没有十天半个月的上不了阵哪。

  忽听有人叫道:“副帅请李参军幕下答话。”

  李汲急忙整顿衣冠,先瞥一眼站旁边儿一直不说话的崔弃,关照道:“军中律令森严,你不要乱跑。”随即迈步进入帅府正堂。

  果然李光弼坐在上首,诸将左右环列,而李光弼面前的几案上,摆着李日越那口眼不闭的大脑袋……李汲朝上行礼,李光弼颔首道:“昔在定安,行军帅府之中,也是见过的。”旁一人不顾礼仪,大叫道:“你这厮却不守信诺,说好来助我的,如何去了陇右?!”

  李汲定睛一瞧,果然是仆固怀恩,当即叉手致歉:“朝命差遣,不敢不遵,恳请将军宽宥。”

  仆固怀恩道:“你的事,雷将军等都已说了。如今洛阳暂且安泰,贼军都在河阳城下,则你来了,便不要走了,入我麾下,将一营骑兵吧。”

  李汲尚未答言,李光弼先说:“不妥。李汲本为英武军录事参军,只为私事来到洛阳,则私事既罢,自当返归长安去销假,仆固将军岂可擅留?”

  李汲忙道:“末吏入英武军,是为了保护圣人,而在此处与叛军厮杀,遏阻贼势,则关中自然无虞。左右请了两月的长假,日期尚且充裕,恳请司空留下我来,听命幕下。”

  仆固怀恩也道:“陇右破蕃的李二郎,军中谁不知闻?有李汲在,必能大振我军心士气,这般宝货,岂可轻易放过?既是他自家乐意,也不违朝廷法度,副帅便应允了吧。”

  李光弼想了想,说:“也罢。贼既远来,利于速战,不日便将对河阳展开猛攻,若能挫其锋锐,固守一月左右,贼气便泄了,都畿以西,暂时得安。我便暂留李汲一月,一个月后,仆固将军不可再留,否则坏了他的前程,岂非将军之过?”

  仆固怀恩大喜,急忙拱手:“多谢副帅!”

  老荆坐在下首,趁机求恳道:“末将也请暂留,这个……如今叛贼压境,归路不通,不如等一个月后,副帅也防住贼了,李二郎也该回去了,末将再护送他归陕不迟。”

  李光弼首肯了。

  仆固怀恩一手牵着李汲,一手牵着老荆,步出堂外,随即撒开手,朝李汲一拱:“听说小女得以归唐,也有长卫的功劳,某先谢过。”

  李汲急忙摆手:“那都是宁国公主的恩德,我有什么功劳啊?”

  仆固怀恩笑道:“早欲与长卫并肩杀敌,你却去了陇右……不想今日能够达成夙愿。”转过头去对老荆道:“你那些兵卒、伕役,也暂时隶我麾下吧。”

  李汲这才想起来:崔弃怎么办啊?原本几百人小队好糊弄事儿,如今万军在此,她一个女人混进来,多半会出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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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良马易得

  李汲最终还是决定对仆固怀恩说实话,并且扛出沈妃来做挡箭牌——“沈妃殿下强要命她看顾我,乃不得不携行至此……”

  当然啦,没有透露崔弃的真实身份,只说是沈妃的亲信。

  仆固怀恩抓了抓胡须:“且先过去瞧瞧。”

  等到见了崔弃,李汲命崔弃行礼,仆固怀恩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斜睨李汲,眼神中似有笑意。李汲心说你啥意思?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会想歪哪?

  仆固怀恩还真没想歪,他是琢磨着,一个大姑娘家跟着你东跑西颠的,沈妃还让她来“看顾”你,那分明有赐婚的意思……哦,身份不搭,多半是送给你做妾。小子艳福不浅哪!

  虽说这姑娘身子单薄,相貌也平常吧,终究是沈妃所赠啊。将来皇太子继位,沈妃少说封个德妃、贤妃什么的;等到再下一代,奉节郡王践祚,那皇太后都有机会当上!如此一来,这小丫头五分身材、五分相貌,仗着沈妃之势,全都能够加到十分!

  你不明白“看顾”的意思吗?怎么能把人带到军营里来?

  便道:“我在城内寻一所宅子,暂且安置罢了。”

  崔弃急忙恳请道:“殿下有命,要我始终看顾李参军。我也能骑得马,舞得刀,李参军若上阵,便当随从相助——恳请将军俯允。”

  仆固怀恩一皱眉头,这才瞧见崔弃身边那匹马,当即伸手一指:“这是军中良骥啊,如何落你之手?且你真能骑么?”

  李汲忙道:“本是李日越的坐骑,雷将军阵斩李日越,牵来相赠于她——哦,雷将军尚不知她是女儿身,还望遮掩一二。”

  崔弃却不说话,只是一个纵身,跃上马背,旋即一勒缰绳,就在仆固怀恩面前连兜了好几个圈子。圈子直径都不足一丈,导致那坐骑连喷响鼻,怒哼不止,还连续尥蹶子,崔弃却始终牢牢地据鞍而坐,身子丝毫不带打晃的。

  仆固怀恩不由得赞叹道:“竟似是国初的平……红拂女!”

  他本来想说“平阳公主”的,但以公主比类一名婢女,终究不妥。至于红拂女,虽然民间传说是李卫公的正室,肯定不靠谱啊,倘若真有其人,也多半是个妾媵,倒是不妨拿来做比。

  仆固怀恩说那就让此女暂充长卫你的亲随吧,平时仔细一些,不要轻易暴露身份。随即一揽李汲的膀子,扯过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放心,我会拨一所宅子,让此女‘贴身’侍奉长卫。”

  李汲忙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仆固怀恩笑道:“大丈夫要会骑马,也要会骑女人。倘若晚间不得女人睡,翌日哪有气力上阵去杀贼哪?”

  李汲心说这是什么歪理啊?当即反问道:“想来将军身边,也随时都有女人侍奉了……”

  仆固怀恩“呵呵呵”干笑三声,松开李汲,自顾自迈开大步去了。

  李汲还在撇嘴,却听身后崔弃问道:“仆固将军与你说什么?”

  李汲扭过头来,笑着敷衍道:“一些闲话罢了,要我千万保护你周全……”

  崔弃打断他的话,说:“我都听见了。”

  李汲心说也对,这擅长施发暗器的,也多半善防暗器,必有听风辨音之能,你耳音应该是不错的……可是你密探当惯了吧,怎么什么话都敢偷听哪?急忙撇清:“仆固将军误会了,我是断无此意的……”

  崔弃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略略点一下头:“不必解释,我明白的……”李汲才刚松了口气,就听小丫头接着又说:“反正我生得丑,也无人会喜欢。”

  李汲差点儿给噎一跟头,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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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仆固怀恩确实给李汲找了一所小院安置,命两名兵卒守在门口,并备驱使,但是吩咐:“李参军起居,有他携来那姓崔的打理,汝等不得传唤,不可擅入。”然后还命人送来铺盖,褥子只有一床,被子也只有一条——虽然都挺宽大的。

  李汲没办法,只好把铺盖都让给崔弃,说我还是去廊下睡吧。

  终究崔弃是别人家婢女,自己不便贸然伸手;再者说了,李汲可没有仆固怀恩那般独特癖好,明天就要上阵打仗了,今晚还敢浪费精力在女人身上……

  据说这位仆固将军儿女成群,那想必妻妾也是不少的,大概全靠着有此癖好,才能广种而丰收吧。再一琢磨,貌似郭子仪更加儿孙满堂,难道说这是朔方军的传统不成么?!想到这里,李汲不由得暗打一个冷战。

  但崔弃却不肯接受他的好意,说:“你明日或便要上阵对敌,还是盖暖和了,睡在屋中为好,免受风寒。我在廊上睡——往日也常露宿野外,我早已习惯了。”

  李汲指指铺好的被褥,双眼一瞪:“是你强要跟来,则岂可不听我命?今日定要你在屋中睡,我或去廊上,或在此伴你同眠——你自己选择吧!”说着话,双膀一张,便做扑击之势。

  崔弃这才慌了,只得退让一步:“你去廊上,恐遭风露——这被子你将去,我裹着褥子睡在屋中便是……”

  一宿无话,翌日起身,与雷万春告别——老雷也歇足了,还得赶紧返回洛阳宫城去呢。

  仆固怀恩将老荆等所部神策兵全都拨给李汲指挥,暂命其为指挥使之职。李汲问道:“原说与我一营骑兵,而今战马却只有百匹……难道是城中马少之故么?”他是既擅长也喜欢率领骑兵冲锋陷阵的,倘若步骑兵混编,则几百人的小部队反而不方便协调、指挥啊。

  仆固怀恩笑道:“马有,少顷便有,长卫稍安勿躁。”

  随即他领着李汲,出城巡行营中,与诸将相见,逢人便说:“这便是陇右御蕃的李二郎,今来相助我等,则贼军便有百万,在某看来,都不过土鸡瓦狗罢了!”众皆欢呼——军中自重勇士,尤其大敌当前,谁不希望多几个能打的同袍啊。

  正午时分,仆固怀恩领着李汲回城,并且登上城楼,随即朝城外一指,笑着说:“且看副帅妙计,取贼良马来我用!”

  原来史思明军中有北地良马千余匹,他为了恐吓城内,就每天将那些马放出来,在南岸洗刷、饮水,并且不时牵走,兜个圈子再赶回来,循环往复,以示其多。唐军中还真有被唬住的,劝告李光弼:“看贼精骑不下五千,则我唯有凭坚而守,断不可出城野战啊!”

  李光弼问道:“则我城中,有多少军马?”

  得到的回答是:“不足三千,且多母马、幼驹,公的只占十之七八,其中似贼所有者,不足千数……”

  李光弼笑笑说:“既如此,便取贼马为我所用好了。”

  于是他寻找军中母马,得到四五百匹,将它们的幼驹全都索系在城内。今天一大早,史思明又把那一千多匹良马给撒出来了,来回转了两圈,城中全无动静,乃见典守者彻底放松了警惕心,纷纷也脱了衣甲,汲河水来洗沐。

  李光弼见状,便将那些母马全都撒至垒外,隔着黄河,奔蹿嘶鸣。对面那些良骥多是公马,见状骚动,竟然一拥而上,纵下河去,洑水过渡,来寻母马……反正这一段黄河水流是很迂缓的,那些高头大马都不难涉渡。

  李光弼急命人将母马牵回,而母马顾虑自家崽子,虽见大群身壮毛亮的“好男儿”如蛱蝶穿花一般流着口水直扑过来,也不愿在城外久呆……叛军公马从后追逐,眨眼间一并归入城中。

  李汲在城上瞧着,不禁目瞪口呆——我靠,这也可以?!就听仆固怀恩在旁笑道:“副帅与我俱是胡……是牧民出身,深通马性,这些小花招,其实我等在草原上常用——长卫且看,这不是有好马来了么?我这便去向副帅多讨要些。”

  李汲觉得自己脑袋有点儿懵,脱口而出:“这些公马,都不阉的么?”

  战马向以公马为主,一则公马普遍比母马高大,体力充沛,二则没有意外怀孕导致被迫退役的问题——好比河阳城内那些母马,就多半养来驮负军资,很少充作战斗用途。然而发情期的公马性子是很暴烈的,几乎不听驾驭,在战场上也是一大隐患。

  因而后世的军马,基本上以骟马为主——割了自然就安生了,没烦恼了。

  李汲知道,陇右军中便多骟马,就连他从陇右骑出来的那匹良骥同样如此。所以他不明白啊,这叛军中怎么那么多战马还有功能垂涎母马呢,怎么不阉呢?

  仆固怀恩道:“北地之马,多是不骟的,尤其这般良骥,骟了未免可惜啊……”

  李汲才明白,赶情骟马技术,或者说习惯,这年月还并没有全方位普及开来。而具体到这些精良的北地公马,主人家肯定还想让它们多留种,不舍得给骟喽……关键是连年战乱,不但军卒多死,战马也伤亡很大,则剩下那些,更不敢轻易阉割了。

  李光弼正是明白这一点,才施此妙技,一举而得良马千余。

  李汲不禁笑道:“史思明折去这许多良骥,多半会失声痛哭吧?”仆固怀恩瞥了他一眼,说:“胜不足喜,败不足忧——以史贼的性情,必会寻机报复——长卫不可疏忽大意啊。”

  果然史思明的报复很快就到了,他在上游聚集了数百艘战船,并以火船在前,妄图烧毁浮桥。李光弼则将预先准备好的数百枚长杆取出,根缚巨木,顶插铁叉,以拒火船。如此则火船不能靠近浮桥,纷纷烧毁自沉。

  李光弼又在浮桥上设置简易砲车,将叛军战船多数击破。

  关键史思明手里并没有大船——若自下游来还则罢了,河阳桥上游,他才占据了多少地盘啊,倘若临时造船,就不怕被张巡派兵出来扫荡了么——所谓数百战船,其实多是些简单改装后的民船,一船最多载二三十人,那能有多大战斗力啊。

  李汲在城上见了,不禁心安——李光弼确实善用兵啊,则他在此两万拒十万,只要粮草充足,守住应该是不成问题的。我本来还琢磨一个月后,倘若战事并没有大的起色,是不是试着再多留几天呢,看起来倒是不用了。

  其实万马军中,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纯粹是不放心,宁可在此冒险奋战,也不愿回长安城去,只是远远地等待消息,干瞪眼起急……

  随即仆固怀恩过来传令,说我已经请得了三百匹良马,全都给你——“副帅有命,随他前守野水渡。”

  野水渡在河阳桥西面,位于河清城的南方。河清与河阳,可以说一左一右,拱卫着河阳桥,只不过河清城的距离稍稍远一些罢了。李光弼日间在桥上御敌,察知叛军方面有趁机勘测上游水文之意,担心他们进袭野口渡,进而直取河清城,而一旦河清失陷,则来自河东方面的粮道便将断绝。

  由此,李光弼亲率一支兵马——李汲也包括在内——去守野水渡。当然啦,他身为主帅,是不可能长久停留在外的,于是在野水渡休歇半日,并且加强了工事之后,便留部将雍希颢守备,自己返回河阳城。

  他对雍希颢说:“南岸人影绰绰,则史贼见我旗帜在,或将使猛将来劫我。我且归去,留汝于此,慎守勿失。”

  雍希颢问道:“既云遣猛将来劫副帅,多半是高庭晖……末将恐不能当,奈何?”李光弼笑笑,一指李汲:“今将李二郎留此,则何惧高庭晖啊?”

  李汲心说你真瞧得起我……叛军中三个“万人敌”,他已经打过俩了,自忖本领都在伯仲之间。听说高庭晖列名还在李日越、喻文景之上,则这个敌手或许不那么容易对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