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军
李泌一样茹素,肯定练不成这么强健的筋骨啊。所以他才跟附近的猎户学会了下套捕捉小禽小兽的手段,逮着后自己生火烤了吃——当然啦,原本的李汲只会这一种料理手法,而且技术颇差,三次里有两次会烤焦,还有一次则是半生……
不过么,倒不怕李泌责怪——李泌又不要求从弟也吃素——纯粹是担心肉本来就少,还会被别人给分了去。要知道隐居颍阳的,并非仅仅李氏兄弟,此外还有李泌两位庶母、一名年幼的庶弟,以及几个世代家仆合居呢。
这么一回想起来,原本的李汲貌似只是跟李泌一人亲密无间,对婶娘却并不怎么孝顺,对从弟也不怎么友爱啊……
且说听了李倓的话,李适稍稍愣了一下,便即问道:“我也听说昨夜圣人携三位王叔祖,过来与长源先生共食,难道只是吃梨么?当时情境如何?李汲你且说来听听。”
他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李汲,李倓也注目李汲,颇有愿闻之意。李汲略一思忖,便道:“昨晚天色已暗,还不见送晚餐来,我腹中饥饿,正要请阿兄出去询问,就听脚步声响,原来是圣人和几位殿下齐至……”
他并没有把昨晚烤肉烧梨的经过,完完整整告诉李倓叔侄,对于君臣共议永王李璘和宰相房琯的言辞,假称自己听不大懂,直接给含糊了过去。只说圣人为阿兄烧梨,阿兄受了两个,几位亲王固请,圣人却不应允,然后某亲王还提议,为此做了一首诗……以及圣人打算赏赐自己,自己却只求吃肉和备水洗沐,无意做官,云云。
他讲述的速度有点儿慢,表面上不擅言辞,其实是在脑海中反复斟酌,维持自身目前的人设,尽量不使穿帮。话说李汲在跟李适那半大孩子接触的时候,并没有那么重的机心,起码有八分是本色出演,但如今面对的还有一个李倓,既是成年亲王,复得皇帝器重,据李适所说,乃叔且还英武聪明,有祖父壮年时风采……那自己就不能不多加小心了。
目前这个人设挺好的,能使旁人不大提防,皇帝因此就金口玉言,说自己“天真烂漫,有赤子之心”。倘若跟李泌一样也是个精明人,且为白身,初见天子,你以为昨晚讲到李璘,讲到房琯,事涉宗室和朝臣,他不会当即下令轰人吗?李泌之聪明,有可能满朝知闻,那么他兄弟被认为是个粗人甚至于傻子,反倒方便在暗中加以帮衬了。
说相声还得七分靠捧哏呢,一家贤愚不等,更易互补不足。
再者说了,倘若李泌将来献策无效,让皇帝看出他是个绣花枕头来——就近两日的观感,貌似不大可能,但也不能不防——自己唯有装傻充愣,才可能逃过连坐之责。
但其实他所刻意表现出来的,倒也不是傻,而是天真加不学,对于政事一无所知,因而不能复述。
好不容易讲完了,李适趁机把鸽脯肉也撕吃干净,把剩下的骨头架子塞给李汲:“还有些肉,给你了,不要浪费。”随即目露憧憬之色:“异日吃烧烤,我也向圣人请求,看圣人肯不肯烧梨给我吃……”
李倓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随即从李适腰带上抽出自己那块手巾,仔细擦了擦双手和唇角,然后才站起身来,拍拍侄子的头:“圣人最爱长孙,你但有所请,圣人何时不允过啊?然而……”
面色猛然间一肃:“须隔一段时日,毋使圣人联想到为长源先生烧梨之事,以免疑心是王兄怂恿你所为——切切!”
李汲听了,心中不禁微微一凛。李适反应倒也很快,当即垂首:“王叔教训得是,侄儿谨记。”
李倓早已将鸽子头啃得一干二净,甚至连头骨都几乎嚼过了一遍,他也不去觊觎剩下的肉——其实也没多少了——只是转过来望着李汲,缓缓点头道:“先包以荷叶,使肉脂得润清香,再裹上面团来燔烤,使徒受热而不受火,精华内敛,不散于外——真是好手段,倒有些象是‘浑羊殁忽’。异日孤也命人尝试做来。
“今日受汝之肉,复得此妙法,不可不有所还报——李汲,你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啊?”
李适在旁边帮腔道:“李汲你尽管说,反正你也不求做官——除了做官,王叔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是要财帛,还是要美女,王叔尽有……”
李倓忍不住横他一眼:“休得胡言!如今国家动乱,我等随圣人北狩,哪来许多的财帛、美女?况且你也吃了李汲的肉,学得了烧鸟之法,你又该以何物酬谢哪?”
李适缩缩脖子,讪笑道:“左右不过小小一只鸽……野鸟,能值几何?有王叔赏赐便够了……”
李倓冷哼一声,又再转向李汲:“你说。”
李汲想了想,叉手恳求道:“草人无甚欲望,唯愿饱食。可否请殿下命人来于西厢砌灶,再拨给一应用具,好让草人自家开火做饭?”
李倓摇摇头,否决道:“不可。孤虽执掌内外守御,督责诸宦,却不能越俎代庖,去管这些零碎事,侵夺李辅国等人的权柄。且长源先生乃圣人之友,若让圣人知道,既入宫禁,友人
第十九章、浑羊殁忽
根据李泌所说,如今宫内诸宦,以李辅国最受宠信——虽然品位不是最高——基本上可以算是“大内总管”。则若有人在宫中私养信鸽,还接收来自前线的军报,即便能瞒过天子、诸王,也绝对不可能瞒得过李辅国去。
至于李倓,虽然受命守卫宫禁,还督责诸宦,终究作为成年的亲王,不可能真正深入到各宫各院——起码嫔妃居处,他就不能涉足——所以他做事瞒不过李辅国,其他人做事却可能瞒得过他。
因而这信鸽么,倘若源头果在宫中,只可能是李辅国私养,或者他授意某人私养的。
“这些阉宦,最会耍弄小聪明,揣摩上意,也不必理会。然而如你所言,建宁王素来聪慧,或许已然起了疑心……说不定领走奉节郡王,会私下反复盘问真相……”
“奉节郡王肯吐实么?”
“难说。建宁王与广平王最为兄友弟恭,其于奉节郡王也爱护有加,亲若父子,则奉节郡王未必会主动对他吐露真言,但若责问起来……”
李汲知道这种事儿是不大可能得到准确答案的,不妨就此揭过。但他想了一想,突然间凑近了开口问道:“阿兄,圣人尚未册封太子,在你看来,谁能做太子呢?”
李泌不禁稍稍一惊,忙道:“住口,此事非你我所敢置喙!”
李汲微微笑道:“屋外应该无人窃听,我兄弟私语,出兄之口,入弟之耳,预判一下,也无不可吧?”
李泌瞥他一眼,这才把声音再压低三分,缓缓说道:“礼法立嫡,无嫡立长,除非嫡、长都实在不堪,才当论贤。当今在潜邸时,曾娶韦妃,生二子,但其后离异,则二子不再为嫡;既登大宝,未册皇后,则暂无嫡,而广平王为皇长子,端肃敦厚,并无失德,自当立为储君……”
“听奉节郡王说,皇子中以建宁王最为贤明,还说有上皇壮年时风采……”
李泌摇头道:“建宁王只是圣人第三子,且其母张氏身份卑微,则既有兄长在前,又岂能轮得到他?”
“那倘若建宁王极受圣人宠爱,且能立下大功呢?”
李泌闻言,悚然一惊,当即注目李汲:“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李汲笑一笑:“我并不想说什么,只是听说建宁王贤明,又担负宫禁重责,不禁想起阿兄昨晚所说的永王李璘之事来……”
李泌当即拂袖:“不可妄言——岂可一概而论?!”
其实永王李璘和建宁王李倓真挺象的,既聪慧贤德,得到朝野上下一致好评,又受两代皇帝的宠爱,进而重用,那么既然李璘有可能威胁到君权,李倓也有可能问鼎储位——李汲前世把史书翻得烂熟,恐怕天然地就比这年月的很多官僚,对于此等事更具敏锐嗅觉。
李泌同样精明,既被李汲一言点醒,即在呵斥之后,又补充上一句:“我知道应当怎样防微杜渐,汝在外间却绝不可妄言。”
“小弟明白。”
“我命你在院中静候,怎么会想到要去削弹弓打鸟?竟然闹出此等事来……”
李汲苦笑道:“小弟又不是闺中妇人,居此闲院,有如笼中之鸟,且和那几个阉人也无话可说……实在憋得慌啊。要不然,阿兄恳请圣人,让我白昼也跟随在你身边护卫吧?”
李泌摇摇头:“不可……我虽白身,终是士人,且为潜邸旧臣,你却不同,又岂能跟随着我,也等于伴随在圣人身侧啊?且若我在圣人旁犹须护卫,圣人会有何等想法?”
李汲对此倒是也有所考虑,既然不得允准,那便退而求其次:“圣人虽然播迁在外,我看他与诸王穿得都新,吃得也好……”那晚可是上了不少烤肉呢,还有好几种水果——“想来这宫中……更加这城内,会有不少的书籍。恳请阿兄向圣人商借了来,我有书可读,或可稍稍排遣些寂寞。”
李泌微微蹙眉道:“汝是个粗人——如今宫中上下,但识得你的,都如此认定——又怎能借书来读啊?我应当如何开口?”
“只说是阿兄要读便可。”李汲可是知道,李泌于练气修仙之外,最好读书,光颍阳家中藏书就不下百卷,恐怕绝大多数官僚都没他多呢。
李泌一指带回来放在案头的书卷,说:“圣人授我这些文书,命我谋划规复两京之事,哪里还有闲空读书?”
“阿兄啊,书岂会没有空闲读?无论马上、枕上还是厕上,公文不可阅,却是读书的好地方!”
他这本是抄前人故智,但李泌听了却新鲜,忍不住抚掌赞叹道:“此言大善,非真爱书者不能道也。”随即斜睨李汲:“却为何写不好字?”
李汲赶紧顾左右而言他:“阿兄,日间听建宁王提起什么‘浑羊殁忽’,似为胡语,不知道所指何意啊?”
“确实是胡中传来,乃以整羊破
腹,塞入整鹅,烹熟后即弃羊而唯食鹅……奢侈糜费,以此为甚!昔年曾盛行于长安城内,则国家日渐奢靡,国势盈满而缺,由此物即可得见一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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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李泌秉烛阅读,直到更深,李汲反倒是早早便登榻去睡了。
——其实这年月榻的主要功用还不是卧具,只是处于坐具和卧具之间的一个过渡态,但好在这张榻够宽够大,即便二人也可勉强卧下,而既然李汲自称不喜欢睡地铺,李泌便也只得敬陪。
第二天一大早,李泌又被李辅国给叫走了,仍然把李汲一人留下。不过李汲才刚在院中锻炼完,命冉猫儿打了一桶温水来擦身,便另有两名宦官抬着一个竹箧进门,说是长源先生要读的书。
李汲大喜,忙叫他们将书卷搬入后寝,然后他把冉猫儿等全都支开,就去翻捡竹箧——
都有些啥咧?《孙子》、《尉僚子》、《易经》、《尚书》、《淮南鸿烈》、《东观汉纪》、《三国志》、《太玄经》……
啊呸,这些我都熟啊,要来何用?难道真让我背书以备将来去考进士不成么?!
好不容易翻出一部《文选》来,其名陌生,看看前言,乃是南朝梁太子萧统所编纂的诗文总集——貌似不全,只有十几卷。不过在这十几卷里,也收录了不少晋朝以后的诗文,李汲可以和自己的时间线相互对照——
呀,原来此世也曾有陶渊明、谢灵运……这个鲍明远又是谁了?诗写得很不赖啊……
最后一卷,不是书,展开了一瞧,题头写着:恭录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御制诗六首。
什么“天皇大圣大弘孝”云云是啥玩意儿,李汲自然搞不懂,但看笔迹颇新,应该是时人所录,那么所指必是本朝前代天子——若是前朝皇帝,不可能不把朝代名写上去吧。唐朝倒确实有个高宗,这在李汲本主的记忆中可以检索得到。
六首诗分别是——《太子纳妃太平公主出降》、《过温汤》、《九月九日》、《谒慈恩寺题奘法师房》、《守岁》和《谒大慈恩寺》,全是五言。李汲细细诵读一遍,只感四平八稳,虽无殊才,也算勉强看得过去了。
对比自己那条时间线上同时期的名篇,名篇是珍珠、是翡翠,这六首诗也就玻璃珠子罢了——当然啦,前晚皇帝和诸王所做,则可比作屎溺。
也就是说,前代唐帝的文学水平还在及格线上嘛,怎么到了如今儿孙,就堕落成这个样子了呢?当然也不排除那位唐高宗的诗才矬子里拔将军,为数代皇室之冠,而当今天子和诸王,才属正常水平……
翻看书卷,时间过得很快,几乎一眨眼功夫,就到了用午餐的时辰了,霍仙鸣在门外禀报一声,随即三名阉宦就一托盘一托盘地往屋里送饭菜,前后竟然有十八道之多,不但摆满了几案,甚至于有几道还得暂置榻上,真把李汲给吓了一大跳。
细细一数,四道干鲜果品、四道面食点心、四道冷盘、四道热菜,还外加一道主菜和一钵羹汤,至于主食,则是一大盆的白米饭,同时还配有碎肉羹做浇汁……
“如何有这许多?!”
霍仙鸣谄笑着说:“此乃建宁大王遣人送来的,专供长卫先生食用。”
啊呀,这些天一直“长源先生”、“长源先生”的不绝于耳,今日竟然听到一声“长卫先生”……我也有做先生的资格了吗?
霍仙鸣等人还指着每道菜,逐一给解说名称、来由、做法——据说是李倓特意吩咐的:“这是大荔的蟠桃,这是河东的蒲桃(葡萄),这是广南的龙眼干,这是荆南的蜜渍酸梅……”
李汲心说你真当我是啥都没见过的乡下孩子啊,这些果品也用介绍吗?
但那些点心和菜色,大多数外形、样式,他倒确实没有见识过——即便在前世——还必须得支楞起耳朵,好好听听宦官们怎么讲论了——
“这是金乳酥,这是曼陀样夹饼……这是西江料,乃用西江猪肩肉剁碎了,和以五味蒸成;这是跃龙门,用腊制的黄河鲤鱼,去刺切片,裹料蒸熟……这钵是冷蟾儿羹,主料为河蚌肉,再加荷叶嫩心……”
只不过介绍到最后一道大菜,他们多少有些含糊,只说:“此物……奴婢也不知道是何物,如何烹制,但来人传建宁大王的话,说长卫先生一见便知。”
李汲定睛一瞧,原来是西瓜般大小一个扁圆形的面团,烤得焦黄。他当即提起刀匕来,切开面团,果然里面是荷叶,再掀开荷叶,热气蒸腾,异香扑鼻,里面是一整只鸡……
啊呦,李倓果然回去后就命人顺着我的思路,反向破解出了“叫花鸡”咧!
十多道美味,异彩纷呈、香气混杂,李汲不由得食指大动。当即招呼霍仙鸣等人:“你们也来一起吃吧。”
霍仙鸣谄笑道:“此乃建宁大王特意赏赐给长卫先生的,我等哪有此等口福啊?”
第二十章、家庭主妇
几名宦官还没把剩菜收拾干净,那位奉节郡王李适便又跑来串门儿了,见状先问:“建宁王叔的赐食么?李汲你如何不吃完?”
李汲赶紧下榻行礼,随即撇嘴道:“这么许多,如何吃得完!”尤其那一大盆白米饭,起码得有三斤呢吧,哪个大肚汉能够一餐食尽啊,你当喂大象哪?
李适满脸的不屑:“你自称食量大,我还当有多大……曩昔廉颇一餐吃斗米、十斤肉,那才叫做大,就你的饭量……啧啧。”
李汲忍不住朝小郡王瞪眼:“所谓廉颇一餐斗米、十斤肉,若非史家夸张,必是古今度量不同所致,岂可当真啊?!”
李适愕然道:“所言有理,我竟无可辩驳,然……你竟然懂得这些道理?”
李汲急忙撇清:“自然是家兄告诉我的……”
李适这才释然,随即一偏头,瞧见用饭时暂且扔回竹箧里去的那些书卷了——“听闻长源先生向圣人讨要了些书籍来读,你如何把箧给私开了?难道你也识字不成么?”
李汲心说你看我这张,难道是天然的文盲脸吗?
假摸假式一昂头:“当然识字——我终究是李长源之弟啊,是赵郡李氏子孙!”
唐初有所谓“五姓七望”之说,代表最为尊显的七大家族,即:陇西李、赵郡李、博陵崔、清河崔、范阳卢、荥阳郑和太原王。其中李虎之于陇西李、李弼之于赵郡李,很可能出于攀附,正经这七大家族却全都是以经学得以显扬的,而不是靠武力打出来的名望。反倒是后起的河东薛氏,南北朝时代基本上以武得名,即便入唐之后,仍然名将辈出。
所以你说一个赵郡李氏子弟是文盲?你在骂人呢吧?
然而李适不信,特意抽出一卷书来递给李汲,要他诵读来听。李汲展开来一瞧,是《三国志》第六卷,这玩意儿我熟啊——“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少好侠,尝游这个……羌、羌中,尽与诸……豪帅相结……”
他故意念得磕磕巴巴的,李适不禁讪笑道:“嗯,确实也识得几个字,不愧赵郡李氏子孙。”
李汲脑筋一转,趁机就叫起苦来:“实不相瞒,家兄寻这些书来,就是要命我诵读的。前在颍阳时,便总是督课我读书,但我对这些……实在不喜这些诗文,经书更是烦难,唯有史书上某些古事,似乎还有些意思。只是什么《史记》、《三国志》,即便没有读过,书中所言,家兄也每常讲与我听,如今再读这些,实在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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